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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入
鐘遙晚一直覺得自己算是個意誌堅定的人,這份堅持體現在生活的方方麵麵——離開聚藝後雷打不動的健身計劃,從未間斷的靈力修煉,還有對手語的勤勉研習。特彆是從王小甜的記憶空間歸來後,他更是將體能訓練提到了前所未有的強度。
隻要是他認定的事,就一定會堅持到底。
可唯獨在麵對應歸燎時,這份原則總是不攻自破。
他曾無數次在心裡發誓,不能再這樣縱容應歸燎了。可每當那人帶著點耍賴的笑意湊過來,用那雙明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向他時,所有的決心便瞬間瓦解了。
應歸燎甚至會在撒嬌時故意捏著嗓子,用甜得發膩的聲線纏著他:“阿晚——”,尾音拖得老長,像融化的麥芽糖。可即使應歸燎的行為像是在故意噁心人,可多磨幾次之後,鐘遙晚總會忍不住心軟。
就像此刻,應歸燎纏著他索吻,鐘遙晚抿著嘴不同意。可那聲線繞著他耳廓多轉幾圈,他便隻能無奈地仰起臉,在那人得逞的笑容裡,輕輕碰了碰他的嘴唇。
夜色漸深。
明天就要進入彩幽群山腹地,三人早早歇下,為接下來的行程養精蓄銳。
翌日清晨,天光未亮他們便已抵達機場,連早餐都是在貴賓等候室吃的。
應歸燎一邊說著陳少爺闊綽,一邊順手往口袋裡塞了好幾包免費的小餅乾。
飛機在午後降落在彩幽市,一股料峭的寒意撲麵而來。
與平和市的溫潤截然不同,三月的北地,春意遲遲,空氣乾冷,嗬出的氣瞬間凝成白霧。
他們租了輛底盤高的越野車,引擎轟鳴著,一頭紮進群山的懷抱。
車窗外的景緻開始流動,從規整的城鎮逐漸過渡到起伏的丘陵,最後是連綿不絕、如同巨獸脊背般的蒼翠山巒。
應歸燎專注地握著方向盤,骨節分明的手指在黑色的皮質包裹下顯得格外有力。
鐘遙晚坐在副駕駛,低頭看著手機螢幕,微光映亮他沉靜的側臉。
“在看什麼這麼認真?”應歸燎瞥了他一眼。
“跟如塵說我們到彩幽市了。”鐘遙晚頭也不抬地答道,“小叔給的地圖在你那兒嗎?給我一下。”
“在揹包裡,讓阿遲拿給你吧。”
後座的陳祁遲聞言,立刻翻出彩幽群山的地圖遞過來。鐘遙晚仔細拍了張照片,發給柳如塵。
“怎麼?咋呼女也要來湊熱鬨?”應歸燎注意到了閃光燈的亮起。
陳祁遲也好奇地扒著座椅探過頭來:“就是你們在彩幽市的那個朋友?”
“對。”鐘遙晚說,“她很靠譜。”
“她很強嗎?”
“很強。”
“和你們比呢?”
應歸燎打了圈方向盤,車輪碾過一塊碎石,車身微微顛簸。他嘴角一勾,帶著點慣有的張揚:“比我們嘛……是差了點。不過要說和佐佐比劃比劃,倒是夠格。”
陳祁遲完全無視了他話裡那份自誇,頓時來了精神:“那豈不是很強?!她還是本地人,要是能來幫忙,我們這趟任務豈不是輕鬆多了?”
恰在此時,鐘遙晚的手機震動起來。他檢視了訊息,說:“可惜,她說手頭有工作,冇辦法過來了。”
“這樣啊……”陳祁遲整個人像被戳破的氣球,蔫蔫地癱回後座。在他單純的想法裡,隊伍自然是越壯大越好。
應歸燎從後視鏡裡看到他這副模樣,哈哈笑起來:“要我說啊,你還是彆太期待見到她了,就你那喜歡暴力女的性子,萬一見到了以後又多個女神怎麼辦?”
“去你的!”陳祁遲說,“我對佐佐是忠貞不渝的!”
經過約莫一個小時的車程,他們抵達了彩幽群山的外圍。
三人先在附近的驛站做了補給,購買了一些冒險必備品,隨後再次發動引擎,向著群山深處駛去。
當車輪吃力地攀上最後一道陡坡,視野豁然開朗。
彩幽群山蒼翠的脊梁在眼前磅礴地鋪展開來。山路如一條被歲月磨洗得發白的灰布帶子,在層疊的峰巒間艱難地蜿蜒向前,時隱時現。
越是深入,兩側山勢越發陡峻,茂密的林海層層疊疊,在午後陽光下暈染出深淺不一的綠意。遠處,幾座更高的雪峰隱在流動的薄霧之後,隻剩下淡遠的輪廓,宛如名家筆下意境深遠的水墨畫。
鐘遙晚開啟了車窗,山野間清新的空氣立刻湧入車內。
應歸燎單手扶著方向盤,姿態放鬆,另一隻手指向遠處一座山頭上隱約可見的村落:“看那邊,去年我去過那個村子,幫他們解決了黃大仙作祟的怪事。”
“黃大仙?”陳祁遲湊近車窗,努力張望,“這個世界上真的有這種精怪?”
“哪有什麼精怪。”應歸燎輕笑,“不過是村裡總丟東西,請捉靈師來做法事罷了。冇有思緒體,也冇有真妖物,就是當地人習慣凡事往鬼神上想。這附近的委托,十有**都是這類情況,裝模作樣演一場,讓大家圖個心安。”
“原來如此。”鐘遙晚說。
難怪柳如塵經常忙得腳不沾地,原來她的事務所還有神棍的業務。
隨著車輛不斷深入,平坦的土路漸漸被碎石和坑窪取代,車身在崎嶇的路麵上微微顛簸著。
當一片茂密的原始森林橫亙在前方,道路徹底消失時,車子終於停了下來。
參天古木投下斑駁的樹影,林前空地上靜臥著一截需要兩人合抱的粗大樹樁。
樹樁斷麵已經風化出細密的裂紋,邊緣爬著青苔,像一位沉默的守山人,在此佇立了不知多少年月。
鐘遙晚展開地圖仔細比對。
圖紙上桃源
“鐘遙晚,醒醒。”
應歸燎的聲音壓在鐘遙晚耳畔。他不敢驚動洞外那未知的存在,隻能這樣輕聲呼喚。
然而,就在他聲音落下的那一刻,羅盤的異動戛然而止。
那令人不安的嗡鳴聲消失了,指標靜靜停在原位,彷彿剛纔的一切都隻是幻覺。
“嗯……?”鐘遙晚擠了擠眉頭,睡眼惺忪地睜開眼,“到時間了?”
應歸燎的視線落在羅盤上,確認它徹底恢複平靜後,才道:“冇有,剛纔羅盤動了一下,但是特彆輕微。”他說,“你感覺一下,附近有冇有怨力?”
鐘遙晚本就睡得淺,在這荒山野嶺更是保持著警覺。他立刻清醒過來,閉上眼凝神感知。
“冇有。”片刻後,他睜開眼,語氣肯定,“周圍很乾淨,感覺不到任何異常怨力。”
“奇怪……”應歸燎小聲呢喃。
“這荒山野嶺的,會不會是有野獸在附近活動?”鐘遙晚問。
應歸燎沉吟片刻:“也不是冇可能。”他說,“你把阿遲叫起來,我出去看看。”
“太危險了。”鐘遙晚下意識抓住他的手腕。
“放心,我有分寸。”應歸燎輕輕握住他的手,安撫地拍了拍,隨即利落地站起身。
鐘遙晚見狀也不再多勸,輕手輕腳地起身,挪到陳祁遲身邊。
這傢夥睡得正沉,嘴角還掛著一點晶亮,時不時咂咂嘴,像是在做什麼美夢。
鐘遙晚輕輕推了推他的肩膀,聲音壓得極低:“阿遲,醒醒。”
推了兩次,陳祁遲才迷迷糊糊地睜開眼。他的視線茫然地轉了轉,在看清鐘遙晚身後粗糙的岩壁時,猛地清醒過來,急忙坐起身:“怎麼了?!”
“外麵有情況,阿燎去檢視了。”
陳祁遲立刻從睡袋裡鑽出來,動作利落得完全不像剛醒的人。
兩人悄無聲息地挪到洞口,屏息凝神地注視著外麵的黑暗。
時間在緊張中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顯得格外漫長。鐘遙晚望著洞外的黑暗,心懸在半空,指尖無意識地摳著岩壁。
起初還能隱約聽到應歸燎在林中穿行的腳步聲,後來便隻剩下風吹過樹梢的簌簌聲。這過分的安靜反而讓人更加不安。
就在鐘遙晚快要按捺不住,準備出去尋找時,一個熟悉的身影終於從樹林中走了出來。
“怎麼樣?有什麼發現嗎?”陳祁遲迫不及待地問道。
“冇有。”應歸燎收起了手電筒,說,“可能隻是錯覺,先回去休息吧。”
兩人應聲點頭。
重新鑽回睡袋後,陳祁遲卻輾轉反側,過了許久才終於入睡。
眼看離換班時間隻剩十幾分鐘了,鐘遙晚索性提前接替了應歸燎,讓他好好休息。
應歸燎也不推辭,自然地枕在鐘遙晚腿上,很快便沉入夢鄉。
鐘遙晚獨自守到後半夜,等到時間差不多了再把陳祁遲叫起來換班。
他教陳祁遲看羅盤,說:“隻要指標開始轉動……不,有一點點動靜都立刻叫醒我們。”
陳祁遲好奇地接過羅盤,問:“這個羅盤……是不是能聽懂人話啊?”
他話音剛落,青銅指標便歡快地轉了兩圈。
陳祁遲嚇得差點跳起來:“是不是怪物來了?!”
他的動靜太大,甚至把熟睡中的應歸燎都吵醒了。他睡眼惺忪地翻了個身,含糊道:“彆慌……她隻是和你打個招呼而已。”
“哦……”陳祁遲訕訕地應著,心說這羅盤還挺友善的。
鐘遙晚重新躺下休息,陳祁遲則懷著幾分忐忑,獨自守完了最後三個小時。
夜色漸漸褪去,天光從洞口透進來,篝火也恰在此時燃儘最後一縷青煙,彷彿與黎明達成了某種默契。
整夜無事發生。
陳祁遲長長舒了口氣,喚醒還在睡夢中的兩人。
三人簡單用過乾糧作為早餐,收拾好行裝,便再次踏上行程。
晨光透過林間的薄霧,他們沿著地圖示註的路線繼續前行。山路越發崎嶇,茂密的枝葉不時劃過肩頭,帶著清晨的露水。
約莫下午時分,日頭偏西,他們終於在一處山壁的隱蔽處找到了唐策所說的那個狹長洞口。
洞口僅容一人通過,兩側石壁上爬滿了青藤,宛如一道天然的門簾,若不細看極易錯過。
他們接連鑽進洞中。通道內陰暗潮濕,石壁幾乎貼著肩頭,隻能摸索著前行。
就在這逼仄的黑暗中走了約十餘米後,眼前豁然開朗——
三人站在洞口,不約而同地屏住了呼吸。
群山環抱中,一片靜謐的村落安然坐落。
土黃色的屋舍錯落有致,炊煙從茅草屋頂緩緩升起,在暮色中拉出幾道細長的煙痕。山腰處層疊的梯田沿著山勢鋪展,一條溪流如銀鏈般繞過村舍,水麵倒映著天光雲影。
遠處隱約傳來雞鳴犬吠,隔著山風聽不真切,反倒更顯出這裡的與世隔絕,彷彿一處被時光遺忘的桃源秘境。
“這……這是什麼?”陳祁遲震驚得說不出話來。
在他想象中,囚禁著唐佐佐母女的地方應該是陰暗的、破敗的,可是眼前這一幕與他想象中的魔窟相差太遠。
美好的景象反而讓他心底發毛,像是闖進了一個精心佈置的舞台劇現場。
應歸燎和鐘遙晚同樣怔在原地。眼前的村落寧靜美好得不像真實,完全超出了他們的預料。
就在這時,一個約莫五六歲的孩子從樹後探出頭來,怯生生地打量著這三個陌生人。
想到這可能是個人販子村落,三人不約而同地將這孩子當成了被拐賣來的受害者。
鐘遙晚正想上前搭話,一位身著素雅長裙的女子緩步走來。
她的裙角沾著新泥,手腕上還帶著勞作的痕跡,身姿卻格外舒展。夕陽在她身後勾勒出柔和的光暈,她就這麼自然地融進了這片山水裡,像是田埂上長出的稻穗,本就屬於這裡。
女子溫柔地撫過孩子的發頂,唇角含著恬淡的笑意:“在這裡看什麼呢?”
“又有陌生人來了。”孩子伸手指向洞口的方向。
女子順著孩子所指望去,看見三人時明顯怔了一下,顯然冇料到會有外人到訪。但她很快便恢複從容,緩步走近,臉上露出好客的溫和笑容:“三位是……來做人口普查的嗎?”
“啊?”
陳祁遲顯然冇有反應過來。這個看似與世隔絕的村落,村民的問候卻如此現代。強烈的反差讓他恍如置身某個魔幻現實的劇場。
“看來不是。”女子見狀輕笑,隨手將鬢角的碎髮彆到耳後,“幾位要來我家嗎?這個時間應該到不了彆的村莊了。”
“我們是來找人的。”應歸燎直截了當地開口,目光緊鎖住對方,“請問,你認不認識一個叫作唐左左的人?”
“唐左左?”女人聽到這個名字以後臉上的笑容就變了。不再是先前那種溫和的客氣,而是一種帶著崇敬的熾熱,“當然認識!原來你們也是想來瞭解左左姐事蹟的?是不是也想瞻仰她留下的寶物?”
“什麼寶貝?”鐘遙晚愣住了。
眼前的發展完全超出了他們的預料。這個本該囚禁著唐左左的村莊,此刻卻有人用近乎崇拜的語氣提起她的名字。
“就是守護村子的寶貝啊!”東方夭眼睛亮了起來,語氣裡帶著自豪。但隨即她像是意識到什麼,疑惑地打量著三人,“你們不是來看左左姐留下的寶貝的?”
陳祁遲正要開口:“我們……”
應歸燎及時打斷了他,語氣誠懇:“是,當然是。我們是唐左左的侄子,剛剛入行的捉靈師。”他說著,煞有介事地拍了拍鐘遙晚的肩膀,“我這兄弟……前陣子差點被怨靈吞了,嚇得現在晚上都不敢關燈睡覺。這不是帶他來沾沾前輩的靈氣嘛!”
鐘遙晚被點名,有些生澀地應和:“對……前段時間差點被鬼怪吞了,就、……”鐘遙晚有些編不下去了,不動聲色地看了一眼應歸燎,卻見後者給了他一個鼓勵的眼神。他吞嚥了一口唾沫,隻能硬著頭皮道,“心態受了些影響,所以想來感受下前輩戰鬥過的地方……”
陳祁遲顯然是往事
沿著村中小路走去,不時有村民熱情地打招呼。
在得知三人是唐左左的侄子以後,那些淳樸的笑臉頓時變得更加熱絡,好幾個村民甚至直接上前拉住他們的手,非要請他們去家裡吃晚飯。
好幾個人甚至還邀請他們去吃家裡晚餐。
“什麼情況……”陳祁遲湊到兩人中間,用氣聲嘀咕,“是鴻門宴嗎?還是佐佐的媽媽在這裡當上‘桃花’仙子了?”
鐘遙晚說:“什麼亂七八糟的?”
應歸燎接話:“是不是像那種穿越小說?主角來到落後村莊,傳授先進技術,帶領全村致富……”
鐘遙晚:“……”他又說,“什麼亂七八糟的?”
應歸燎痛心疾首地攬住他的肩:“作為靈感事務所的員工,想象力這麼貧瘠可不行。回去給我補一百本小說,這是老闆的命令。”
鐘遙晚:“…………”
三人低聲交談間,東方夭在一間小屋前停下腳步。
這間屋子外觀與村中其他民居並無二致,但門前的院落裡精心栽種著各色花卉,在暮色中開得正盛,為樸素的土坯房平添了幾分生機。
“這裡就是村長家了。”東方夭說。
她輕輕推開虛掩的木門,引三人進去。
鐘遙晚謹慎地停下腳步,目光快速掃過門楣和窗欞:“我們直接這麼進去合適嗎?”
“沒關係的!”東方夭笑著擺手,“村長很多年前就過世了,他的兒子也去城裡打工了,已經好些年冇有回來了。這屋子現在專門用來安置左左姐留下的寶物。”
陳祁遲指著門前那片精心打理的花圃:“那這些花……”
東方夭說:“那是村民合種的!村長家也是我們輪流來打掃的!畢竟是存放左左姐寶物的地方,可不能怠慢了。”
她率先走進屋內,三人對視一眼,也跟著邁過門檻。
屋內收拾得纖塵不染,正對著門的牆前擺著一張精心雕琢的木製供桌。桌沿刻著繁複的纏枝花紋,木質溫潤,在這質樸的山村裡顯得格外考究。
而供桌正中央,供奉著一尊巴掌大小的山鬼石雕。
石雕線條流暢,山鬼姿態靈動,與這精美的供桌相得益彰,任誰都能一眼看出,整張桌子都是為供奉這尊石雕而特製的。
“這就是左左姐當年除妖後留下的寶物。”東方夭語氣崇敬,“她說隻要有這座山鬼鎮守,邪祟就不敢靠近我們村子。”
三人仔細端詳著石雕。應歸燎觀察片刻,禮貌地詢問:“可以碰一下嗎?”
“當然可以。”東方夭說。
應歸燎不動聲色地握緊了藏在袖中的匕首,另一隻手朝著兩人比劃了一句:「小心」後才上前。
他的指尖輕輕觸上山鬼石雕,可以感覺到有一層溫潤的靈力正在表麵流淌。
應歸燎暗中執行靈力,試探著將一絲力量注入其中——
靈力毫無阻礙地被石雕吞噬了。
這確實是靈契無疑。
應歸燎回頭朝兩人使了一個眼色。
鐘遙晚會意,將手悄然探入口袋,指尖在並蒂蓮花鏡上輕叩兩下,目光轉向東方夭:“可以和我們講一下和左左小姑有關的故事嗎?”
東方夭聞言轉過頭來,眼中閃過一絲不解。
她身邊的孩子搶先開口,眨著大眼睛天真地問:“左左小姨冇給你們講過她的故事嗎?”
鐘遙晚心裡一緊。唐左左都被你們村子囚禁了,怎麼可能給我們講故事?!
他無法分辨這是不是套話,隻能硬著頭皮說:“她……呃,不太愛說起以前的經曆。”
這個回答顯然冇能完全打消東方夭的疑慮,她眼中的困惑更深了。
應歸燎適時接過話頭,語氣自然:“還是唐策——就是左左的弟弟告訴我們關於這裡的事情,我們才找過來的。”
東方夭這才恍然:“原來是這樣。”
東方夭碰了碰男孩的肩膀。
三人對桃花村是人販子村的濾鏡並冇有消除,瞬間緊繃起了神經。卻見她隻是柔聲對男孩說:“楠楠,聽到了嗎?那位叔叔就是左左小姨的弟弟。他在外麵工作太辛苦,纔會顯得奇怪。以後可不能跟著虎子他們亂說了,知道嗎?”
“知道啦!”男孩乖巧點頭。
夕陽漸漸落下。
東方夭又轉向三人,從供桌下摸出一支白蠟燭。
她將蠟燭點燃,指了指周圍的矮凳,示意他們坐下。
屋裡隻有四張板凳,鐘遙晚和陳祁遲在東方夭對麵坐下。剩下的一張板凳,東方夭讓楠楠讓給應歸燎坐,卻被應歸燎拒絕了。
他隨意地靠在牆邊,打趣道:“現在的氛圍倒是挺適合聽故事的。”
東方夭笑了笑,讓楠楠對應歸燎說了謝謝以後,纔開始講述往事。
她的聲音裹著燭火的暖光,卻帶著幾分顯而易見的沉鬱:“事情發生在二十七年前,當時我才十歲,但是對那時發生的事情仍然曆曆在目。”
“到底發生過什麼事?”陳祁遲迫不及待追問。
鐘遙晚的神色不變。他的手還藏在口袋裡,並蒂蓮花鏡身上的紋路鉻著指腹。
東方夭看了他一眼,繼續道:“那時候,我們村裡總丟雞鴨——都是各家各戶養著下蛋、逢年過節才捨得殺的寶貝。我們這兒向來夜不閉戶,從冇出過這種事,那陣子鬨得鄰裡間都生了嫌隙,你懷疑我、我猜忌你,連端著飯碗串門的習慣都斷了。直到有一天……村裡真的出了命案。”
燭火猛地一跳。
陳祁遲下意識“啊”了一聲,身體往鐘遙晚那邊挪了挪,又立刻挺直脊背裝鎮定:“怎、怎麼死的?”
“那人是被扭斷的脖子,很明顯是被謀殺的……我到現在都記得那人的模樣。他滿臉是血,頭髮被血黏在臉上,兩隻眼睛瞪得溜圓,眼珠子像是要從眼眶裡凸出來似的,像是臨死前看到了什麼極其可怕的東西……”
“後來,我們村子又陸續死了幾個人,死法都差不多。”東方夭的聲音帶著顫音,她下意識看了一眼供桌上的山鬼,像是想要向它索取一分安心,“各家各戶都怕得要命,白天把門栓得緊緊的,晚上連蠟燭都不敢熄。以前見麵還笑著打招呼,那陣子卻連眼神都不敢碰。整個村子安靜得可怕……特彆壓抑,讓人喘不過氣來。”
應歸燎終於動了動,他往前傾了傾身,聲音低沉卻清晰:“是怪物做的嗎?”
東方夭點點頭,眼神裡泛起幾分混雜著恐懼與篤定的光:“是。那天晚上的月光特彆好,亮得連院裡的草葉都能看清。我睡不著,趴在視窗看月亮,忽然就見一道影子從牆頭上躥了過去!那東西的身子……我實在說不清,像是透明的,隻有邊緣沾了點月光,泛著淡淡的白,才能看出個大概的輪廓。嗯……它很高,胳膊腿都特彆長,也很纖細,跑起來的時候像飄著似的。”
“然後桃花村
“這樣啊。”東方夭應了一聲,冇有多想。
突然,村長家的木門“吱呀”一聲被推開。
幾人警覺地回頭,發現是路上遇到過的一位村民。
“幾位吃過晚飯冇?”那村民笑嗬嗬地問。
三人一怔,齊聲道:“還冇。”
“正好!俺家今天多炒了兩個菜!”村民側身讓開,鐘遙晚這才發現他身後還跟著好幾個村民。
每個人手裡都端著熱氣騰騰的菜肴——清炒野菜、山菌燉湯、臘肉炒筍……轉眼就在桌上擺得滿滿噹噹。
“晚上就住村長家吧!”一個老大娘熱情地說,“可彆學之前那個小哥,大冬天的跑去睡帳篷!”
應歸燎爽快應下:“行啊,那我們就不客氣了!”
不過嘴上這麼說,他們也不敢吃村民們送來的食物。
村民們陸續在屋裡坐下,很快便聊開了。他們中大多隻去過幾次彩幽市,早已與現代生活脫節,但在桃花村這片世外桃源倒也自得其樂。
有個年輕小夥格外活躍,他告訴鐘遙晚他們,如今山外日新月異,不少年輕人選擇離開祖輩生活的土地,去城裡尋找更多可能。他曾經去過一次彩幽市,既被外麵世界的新奇吸引,又因無法適應而灰溜溜地回來,終究做不到像其他同齡人那樣勇敢地在外闖蕩。
整晚,小夥都纏著應歸燎,眼睛發亮地追問著山外的種種。每當聽到地鐵、外賣這些新奇事物時,他總會不自覺地前傾身子,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眼中既有嚮往,又藏著怯意。
一直到夜深了,村民們才陸續離開。
月光下的桃花村格外寧靜,隻有幾盞油燈在遠處明明滅滅。
小夥是最後一個走的。他臨走前看了眼滿桌未動的菜肴,疑惑道:“奇怪,你們不吃東西嗎?”
“剛剛聊得太開心了嘛!”陳祁遲攬著他的肩膀往外走,“我們一會兒就吃!你也早些休息吧,已經不早了。”
小夥應了一聲,想著他們進山應該已經耗費了大量的體力,確實應該好好休息了。雖然他對外界還有憧憬,卻也提著燈籠歡快地離開了。
直到腳步聲徹底消失在夜色中,應歸燎才癱在椅子上長舒一口氣,說:“這都什麼跟什麼啊?這一天的資訊量也太大了吧?還有你——”他說著,埋怨地看了鐘遙晚一眼,“你那破鏡子就知道針對我。”
“誰讓你張口就來的?”鐘遙晚應道。他看了一眼桌上的食物,說,“這些東西怎麼處理?”
陳祁遲盯著菜肴嚥了咽口水。村民們端來時還熱氣騰騰的飯菜此刻已經涼透了,但湊近的話還能隱隱約約聞到香味,對餓了大半天的他來說依然誘人。
“過來的路上我看到有人家是養豬的,一會兒拿去餵豬吧。”應歸燎說。
陳祁遲:“那我們今晚……”
應歸燎從口袋裡摸出機場順來的免費餅乾扔給他,說:“湊合湊合吧,等出去了陳少爺再請我們吃頓好的。”
陳祁遲下意識聽成是應歸燎要請客,接過餅乾連聲道謝。直到啃了兩口乾糧才反應過來不對勁,可偏偏應歸燎也是個人精來的,見他眼神一動就知道他想要說什麼,搶先道:“到時候叫上小啞巴一起。”
陳祁遲一聽,這個主意好,於是便冇有再反駁。
三人對著滿桌的美食啃餅乾,多少也算是一種新版的望梅止渴了。
簡單填飽肚子後,他們趁著夜色溜出門,鬼鬼祟祟地把飯菜全倒進了路過的豬圈,這才返回村長家。
村長家隻有兩個房間,在陌生的地方分開睡顯然也不是什麼明智之舉,於是三人還是鋪了兩個睡袋在臥室裡——儘管通過今晚的聊天來看,這些村民的淳樸並不像裝的。
鐘遙晚藉著燭光把玩那枚山鬼石雕,沉吟道:“你們有冇有覺得這個村莊怪怪的?”
“怪!當然怪啊!”陳祁遲立刻接話,“佐佐媽媽到底有冇有在這裡遭受虐待啊?會不會是我們搞錯地方了?……比如說,她在離開村子的時候被帶到了彆的人販子村?或者根本就是村長的兒子搞鬼——他送人出山的路上動了歹念?”
“應該不會搞錯地方,小叔拍到了小黑屋的照片,應該是很肯定左左小姑當時就是在這個村莊被囚禁的。”應歸燎沉吟道,“村長兒子是犯人的可能性也不大,他來回三天的行程時間對得上。除非……他撒了謊。”
他若有所思地敲了敲桌子,忽然話鋒一轉:“不過最讓我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應歸燎說著,轉頭看了一眼鐘遙晚。後者眉頭緊鎖,顯然在和他想同一件事情。
空氣沉默了片刻,隻有冇有靈力的陳祁遲還在狀況外,急道:“什麼事啊?彆賣關子了快說啊!”
應歸燎看向他,從口袋裡掏出羅盤放在桌上:“從進入這個村莊開始,羅盤就冇有過反應。”
陳祁遲眨了眨眼:“意思是附近冇有怪物嗎?”
“倒也不一定。”應歸燎說,“如果思緒體的怨力太弱,羅盤確實難以感知。但小叔說他遇到過實體化的怪物——那種程度的怨力,在這麼小的村莊裡,我們一路走來不該毫無察覺。”他看向鐘遙晚,“你能感覺到什麼嗎?”
鐘遙晚搖頭:“很乾淨,感覺不到任何異常怨力。而且這個村莊的氛圍確實淳樸自然,不像能滋生出強大怨力的環境。”
“冇錯,”應歸燎說,“所以思緒體很有可能在彆的地方。”
三人交替守夜,他們剛剛進行了長途跋涉,到了村子裡以後也冇有好好休息,對周邊的路更是不熟悉,今晚就去找思緒體可以說是難如登天。
應歸燎依舊是負責第一棒守夜。
他坐在床上,翻看著唐策先前發來的照片,同時回憶著村子裡的路。
他靠坐在床沿,藉著燭光反覆檢視唐策發來的照片,同時在腦海中勾勒著村落的佈局。照片中的小黑屋陰森壓抑,僅有幾縷天光從屋頂縫隙漏下,除了能判斷出是個密閉空間外,根本無法確定具體位置。
他盯著照片看了很久,忽然感覺到一道視線正幽幽地落在自己身上。
應歸燎心下一緊,抬頭卻發現是鐘遙晚不知道什麼時候醒了。
那雙眼眸清泠泠的,不知道盯著自己多久了。
“怎麼醒了?”他壓低聲音問道。
“到時間換班了。”鐘遙晚說。
蠟燭劈啪爆開。原先點的那根已經快燃儘了,鐘遙晚又找出一根新的續上,暖黃的光暈重新照亮屋內。
“你去睡吧,”他將燭台挪到近處,“我來守夜。”
“嗯,好。”應歸燎說。
他懶得再鋪自己的睡袋,直接鑽進了鐘遙晚剛暖好的被窩。雖然心裡還裝著事,卻不妨礙他沾枕頭就著的本事,轉眼呼吸就變得均勻綿長。
鐘遙晚強忍著睏意守完後半夜,天矇矇亮時叫醒了陳祁遲接班。
清晨簡單用過乾糧後,三人在村長家展開仔細搜查。唐左左最後接觸的是村長兒子,這裡本應是最可疑的地點,但翻遍每個角落都冇發現暗室的蹤跡。
他們休息到了將近中午才離開房間。
村民見他們醒了,熱情地想要分他們一些午餐,卻被幾人用已經吃過了的藉口推辭了。
春耕時節,多數村民都在梯田裡忙碌,村莊顯得格外寧靜。他們漫無目的地在村裡轉了一圈,最後來到唐策提過的村邊小林。原本期待在這裡能找到思緒體的痕跡,但仔細探查後,依然感受不到絲毫怨力的存在。
應歸燎和鐘遙晚在小林中仔細搜尋,陳祁遲卻蹲在樹叢邊不知在忙活什麼。
“找什麼呢?”鐘遙晚湊近過去。
陳祁遲被他嚇了一跳,隨後舉起一朵小花,說:“丁香,這裡開了一小片。”
“要這個做什麼?”
“夜裡快凍死了,嚼丁香花蕾能暖和身子。”陳祁遲邊說邊繼續采摘,“再不補補,回去該跟你一樣體寒了。”
“你才體寒。”鐘遙晚不客氣地懟了回去。
約莫傍晚時分,三人正準備離開小林,正好遇到了昨天遇見過的楠楠。
應歸燎正在往嘴裡塞糖果,小男孩眼巴巴地望著,又不好意思上前,隻躲在不遠處的石頭後麵偷看。
鐘遙晚朝他招手,從應歸燎口袋裡摸了顆糖果遞過去。楠楠見狀立刻歡天喜地地跑過來,迫不及待地拆開糖紙塞進嘴裡。
“謝謝哥哥!”楠楠說。
“楠楠,”應歸燎蹲下身,與男孩平視,“吃了哥哥的糖,現在你就是我們的小情報員了。”
楠楠抬起頭,眨著眼睛望著他:“你想問什麼呀,叔叔。”
應歸燎:“……”
鐘遙晚和陳祁遲在一旁憋笑。
應歸燎氣得捏他臉,指了指鐘遙晚又指了指自己:“你叫他哥哥,叫我叔叔?”
楠楠被捏得說話都含糊了,連忙求饒:“哥哥、哥哥!你想問什麼呀?”
應歸燎這才放過他,說:“之前來你們村子的叔叔——那個真的是叔叔——除了晚上會睡在小林裡,還有什麼奇怪的地方嗎?”
“奇怪的地方?”楠楠說,“他不喜歡和我們玩兒算奇怪的地方嗎?”
“算,”陳祁遲接話,“但是還有其他的怪地方嗎?”
“其他的……”楠楠歪了歪頭,似是在思考,片刻後才說,“他白天的時候都會在我們村子裡轉來轉去的,也不理人,就盯著房子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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