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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51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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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分鐘

樓下的應歸燎見狀立刻往後退開兩步。

唐佐佐在下墜時也依然能保持完美的平衡,穩穩地落在了床鋪上以後才鬆開陳祁遲。

她在倉促間回頭看了一眼還在樓上的何紫雲。

何紫雲看到陳祁遲被唐佐佐帶走以後不可置信地看著下方,眼睛裡瞪出了紅血絲。

她悲憤地“啊啊”叫著,聲音和小鬼們尖銳的笑聲纏在一起,刺耳得讓人頭皮發麻。

唐佐佐收回視線,不再看她,轉而掃視了一圈周圍:「一樓的小鬼是怎麼回事?怎麼都躲著?」

“剛剛阿晚靈力爆發了,把那群小鬼唬住了。”應歸燎說。

陳祁遲此刻還有些心有餘悸地按著胸口。他轉頭看向唐佐佐,聲音裡帶著點後怕的顫音,卻難掩劫後餘生的欣喜:“佐佐!你冇事啊!”

剛纔一直冇見她蹤影,還看到何紫雲拿著她的榔頭,他差點以為她出了意外。

「我能有什麼事?」唐佐佐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她胳膊和領口處有幾道細小的傷口,不過都已經用靈力止住了血,連紅腫都在慢慢消退。

小鬼數量雖多,但體型太小,根本傷不到她的要害。

“那阿晚呢?”陳祁遲又回頭看嚮應歸燎。

應歸燎指了指靠近大門的那根柱子:“在那兒呢。淨化了太多的小鬼,記憶反噬得太厲害了,現在已經站不起來了。”

陳祁遲心裡咯噔一下:“是不是還和他的靈力枯竭症有關?”

他刻意壓低了聲音,確保鐘遙晚聽不見他們的對話。

應歸燎聞言後也警惕得看了一眼柱邊坐著的人,說:“隻是記憶反噬而已,他耳釘裡的靈力很充沛,夠他揮霍幾十年的,不用擔心。”

“那就好。”陳祁遲鬆了一口氣。

「走吧。」唐佐佐比劃。

她輕盈地從床上跳下來,動作卻也比最開始遲鈍了一些。

小鬼們見陳祁遲和唐佐走逃走了,擠在欄杆邊咿呀咿呀地叫喊著,好幾隻冇站穩,直接從二層摔了下來,把自己砸得黑泥四濺,半天冇爬起來。

這點恢複時間足夠四人撤離傢俱城了。

其餘的小鬼見獵物隻剩下何紫雲一個,更是直接扭轉了目標,生生撲咬上去。

它們的爪子嵌進何紫雲的衣袖,尖牙撕咬著她的衣角,黑泥似的身體纏在她胳膊上,連她瘋狂揮舞的榔頭都被幾隻小鬼死死抱住,動彈不得。

哀鳴聲混著布料撕裂的聲響,瞬間響徹整個傢俱城,聽得人頭皮發麻。

鐘遙晚坐在原地等他們過來,在應歸燎即將到達他麵前的時候,他朝他伸出手。

應歸燎見狀也伸出手去,要把鐘遙晚從地上拉起來。

然而,就在他們手指即將相觸的那一刻,應歸燎察覺到鐘遙晚的動作似乎僵硬了一瞬,眼神也往他身後偏了偏。

他剛想問鐘遙晚是不是不舒服,緊接著就聽到了一聲墜落轟鳴!

咚的一聲巨響。

三人連忙回過頭,發現竟然是何紫雲從二樓掉下來了!

何紫雲冇有唐佐佐那樣強悍的身體素質,又被小鬼纏得掙脫不開,墜落時連調整姿勢的機會都冇有,下半身重重砸在堅硬的地麵上,發出“哢嚓”一聲脆響。

她的一條腿以詭異的角度彎折,花白的骨頭直接從皮肉裡頂了出來,滾燙的血液瞬間噴湧,在地上漫開一大片暗紅。

扒在她身上的小鬼冇被摔下去,反而更瘋狂地撲咬,黑泥似的身體裹著血汙,把她的胳膊啃得血肉模糊。

甚至還有更多的小鬼正紛紛從二樓跳下來,加入這場瘋狂的盛宴。

“啊啊啊……好痛、好痛!”何紫雲的叫喊聲撕心裂肺,每一聲都帶著瀕臨崩潰的絕望。

但是在場的人卻冇有一個人想要去幫助她。

冇有人知道這個瘋女人下一步還要做什麼。

何紫雲絕望地望向陳祁遲,嘴角溢位的血沫混著眼淚往下淌:“小晚……救我,它們、它們在吃我!為什麼不救我?”

唐佐佐適時地拉住了陳祁遲的胳膊,不讓他上前。她知道陳祁遲學了一身治病救人的本事,麵對這種場景不可能無動於衷。

但是很快她就發現了,陳祁遲本就冇有要去救她的意圖。

陳祁遲的瞳孔顫了顫,隨後便毅然決然地轉身,快步跟上應歸燎的腳步。

另一邊,應歸燎已經把鐘遙晚從地上扶了起來。他把腦袋壓在鐘遙晚耳畔,好蓋過何紫雲的慘叫,讓對方能聽清:“好點了嗎?”

“還在疼,回去歇會兒就好了。”鐘遙晚的聲音有些虛,“但是我還是感覺不到耳釘裡的靈力,像被徹底堵住了一樣。”

應歸燎抬手摸了摸他的耳垂,指尖觸上冰冷的金屬麵。雖然他現在靈力消耗殆儘,但是還能夠感受到鐘遙晚耳釘裡的靈力是很充沛的。

他說:“說不定和彩幽市那次一樣,過段時間就好了。正好,接下來傢俱城的收尾工作你就能躲懶了,偷著樂吧。”

鐘遙晚看向他。唐佐佐的精神力雖然強大,但是精神力卻不然。最後淨化的工作一定會落到應歸燎身上。

“你……”

鐘遙晚的嘴唇動了動,才發出一個音節就被應歸燎搶過了話:“放心吧,我冇事,你要是有需要的話,我還能抱你回去呢。”

他說完以後笑了笑,是鐘遙晚熟悉的慵懶笑容。隻是他半邊臉沾著血,這笑容落在戰損的模樣上,反而讓人更揪心。

鐘遙晚輕輕嗤笑了一聲:“把你臉上的血擦乾淨了再說話。”

應歸燎聽了,隨手就用袖口往臉上蹭。結果冇擦乾淨血,反而把血抹得到處都是,活像隻剛從泥地裡滾過的貓。

鐘遙晚看著他這副模樣,冇忍住彎了彎嘴角,連身上的痛感都好像輕了些。

陳祁遲和唐佐佐走得快,陳祁遲迴頭看到應歸燎的“花臉”,冇忍住噗嗤笑出了聲。他趕緊捂住嘴,卻還是有笑聲從指縫裡漏出來:“阿燎,你這臉……也太有特點了!”

唐佐佐也瞥了一眼,眼神帶了點笑意,隻是冇像陳祁遲那樣直白地笑出來。

“笑個屁。”應歸燎冇好氣道,“我這是哄男朋友呢,你倆懂什麼?”

陳祁遲笑得上氣不接下氣,剛要接話,幾人身後的慘叫聲卻突然停止了。

何紫雲的聲音像被掐斷的弦,展廳裡瞬間隻剩小鬼們細碎地嘶吼。

鐘遙晚下意識地轉過頭,心臟猛地一沉。

幾隻還沾著血汙的小鬼正直勾勾地盯著他們,其中最邊緣的那隻抬起黑黢黢的手指,正指著即將走到門口的四人。

它急得用腳跺地,淤泥似的腳掌踩在地上濺出了不少黑點,瞬間吸引了其他小鬼的注意。

下一秒,所有小鬼都丟下奄奄一息的何紫雲,整群鬼物同時調轉方向,如同被喚醒的黑色潮水向他們湧來!衝在最前的小鬼張開血盆大口,黑紅色黏液從密佈的尖齒間垂落,發出刺穿耳膜的尖嘯。腐臭的腥氣撲麵而來,更有幾隻小鬼在狂奔中撕裂軀乾,露出內部蠕動著的黑色絲狀物,貪婪地伸向他們的方向。

“快跑!”應歸燎立刻架緊鐘遙晚,腳步飛快地往門口衝。

鐘遙晚渾身刺痛,每一步都讓骨骼發出不堪重負的哀鳴。他死死咬住下唇,將痛呼咽回喉嚨,十指深深陷進應歸燎的手臂,用儘全身力氣配合著奔跑的節奏,生怕拖慢速度。

“佐佐!還能再逼退幾次?!”應歸燎大喊。

唐佐佐拽著腳步踉蹌的陳祁遲疾奔,聞聲回頭,朝應歸燎握起拳頭,然後豎起一根手指。

她剩餘的靈力也隻夠再逼退一次小鬼了!

跑動的顛簸中,應歸燎快速看了一眼窗外的天光。

天空的藍色越來越亮,雲層邊緣已經染了層淡金。

十五分鐘!

最多十五分鐘太陽就會徹底升起來了!

應歸燎果斷道:“動手!”

幾乎是在應歸燎話音落下的一刹那,唐佐佐驟然止步,將陳祁遲往安全的方向推開。

她利落地從靴子中抽出一把短刃,轉身迎向嬰兒潮!

“佐佐!”陳祁遲下意識要追過去,卻在路過鐘遙晚的時候被一把拉住。

唐佐佐的身影如鬼魅般切入嬰孩潮的前沿。

她單膝跪地,短刃帶著淒厲的破空聲貫入地麵——

嗡!

純淨的靈力自刀鋒炸開,化作一道半透明的光盾向四周迸發。

靈光綻放,照儘了四周的斷壁殘垣。

然而短刃造成的波動範圍遠不如榔頭,唐佐佐不得不將自身靈力瘋狂灌入,用強大的輸出來彌補這份不足。

這對於平時的她來說是輕而易舉的,但經曆整夜苦戰,她的靈力也早就已經消耗得所剩無幾了。

靈力如決堤般從掌心湧出,五指很快麻痹如死物,整條手臂不受控製地劇烈顫抖,刀刃在地表震出令人牙酸的悲鳴。

“嘶啊啊啊啊——!”

光盾掃過的刹那,最前排的小鬼發出撕心裂肺的尖嚎。幾隻首當其衝的黑影被狠狠掀飛,淤泥般的軀體撞上殘垣,瞬間化為了一灘黑水。

後方的小鬼卻毫無懼意,反而前仆後繼地向前擠壓。它們觸及靈力餘波的瞬間,利爪立刻冒出焦臭的黑煙,卻仍瘋狂地撞擊著光盾。

被灼傷的鬼物在地上痛苦翻滾,但轉眼又掙紮爬起,血紅的眼睛裡燃燒著癲狂的怨毒,彷彿要將所有生者拖入地獄才肯罷休。

翻湧的黑潮被靈光死死攔在兩米開外,但唐佐佐的臉色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慘白。

掌心靈力的流淌越來越滯澀,握住刀柄的手指開始不受控製地痙攣,連視線都開始發花。

是靈力耗儘的前兆。

唐佐佐已經好久冇有體會過這種力不從心的感覺了。

她的眼皮快速抽動著,但目光依然死死地鎖定在前方。

天際線已經泛起魚肚白,隻要再堅持片刻,朝陽升起時這些實體化的鬼物就會消散!

這個念頭支撐著她咬緊牙關,不顧一切地壓榨著體內最後的靈力。唐佐佐猛地閉眼又睜眼,舌尖嚐到鐵鏽般的血腥味,將最後一絲力量逼向掌心。

光芒在斷壁殘垣間頑強閃爍。

但小鬼們很快察覺到異常——這次的光盾遠比之前虛弱!

唐佐佐的手臂顫抖得越來越劇烈,掌心靈力如同即將乾涸的溪流,光芒明滅不定。

最後一絲白光消散時,她猛地收手,刀刃“噹啷”一聲掉在地上。站起身的瞬間,她身體晃了晃,視野正在天旋地轉,感官像被蒙上了層厚霧,連耳邊小鬼的尖嘯都變得模糊。

麵前的小鬼已經被靈力炸得人仰馬翻。唐佐佐強撐著站穩後長舒了一口氣,這個程度應該足夠他們到達安全的位置了。

然而,就在她轉身欲走的時候,幾道小小的黑影從角落猛撲而來!

幾隻比較機靈的竟然找到了靈力最薄弱的地方,縮到了斷壁後伺機而動!

此刻,唐佐佐的靈力幾乎耗儘,身體的感官消退,就連引以為傲的體術也冇有辦法發揮出作用。

“佐佐小心!!!”

陳祁遲的喊聲剛落,小鬼已經爭先恐後地撲到了唐佐佐身上。一隻扒住她的胳膊,另一隻往她脖頸湊,黑泥似的身體粘在衣服上,甩都甩不掉。

唐佐佐抬手甩開一隻,又有兩隻撲上來,指甲幾乎要嵌進她的麵板。

她試圖閃避,但身體跟不上意識,隻能眼睜睜看著更多黑影從四麵圍攏。

陳祁遲急得心臟都要跳出來,一把甩開鐘遙晚的手,不顧一切地衝上去。

“陳祁遲!!”鐘遙晚的聲音被他遠遠拋在身後。

陳祁遲發狠地掀開正往唐佐佐背上爬的小鬼,可這些鬼物就像認準了目標,無論他怎麼撕扯拖拽,都瘋魔一般地隻盯著唐佐佐。

甚至有小鬼直接踩著他的手臂往上攀爬,陳祁遲嚇得連忙甩手,可是拖拽小鬼的動作卻一刻不敢停。

混亂中,一隻小鬼猛地咬住唐佐佐的手腕,尖牙直接嵌進麵板!

唐佐佐疼得倒抽冷氣,正要發力掙脫,那隻小鬼卻突然發出淒厲至極的哀嚎。它像是被某種無形的力量灼傷,瘋狂甩頭鬆開了嘴,原本貪婪的眼神被極致的恐懼取代。

這詭異的寂靜隻持續了瞬息。

“小心!”

還冇等眾人反應過來,之前被靈力炸退的小鬼已經緩過勁,晃動著扭曲的身軀,重新聚集起來,黑壓壓地朝應歸燎和鐘遙晚撲去!

應歸燎剛架著鐘遙晚退到門口,還未來得及喘口氣,眼角餘光便瞥見了那洶湧而來的黑色潮汐。他瞳孔驟縮,幾乎是條件反射地將鐘遙晚嚴嚴實實地擋在身後。

他本能地抬手想要凝聚靈力,掌心卻隻泛起一絲微弱的漣漪。

他的靈力早已所剩無幾。

應歸燎隻能用胳膊去擋,如果再將所剩無幾的靈力榨空的話,他連防禦的資格都冇有了。

粘稠的黑泥糊在傷口上,帶來鑽心的灼痛,應歸燎額角瞬間佈滿冷汗。

眼見鬼潮洶湧而至,徹底封堵了其他方向,應歸燎用儘最後的氣力,一腳踹開了傢俱城的大門,將身後的鐘遙晚朝著門外狠狠一推!

“你先走!”

鐘遙晚本就站不穩,被這一甩直接摔在碎石地上,掌心被硌得滲血,識海中翻騰的劇痛驟然加劇,彷彿整個頭顱都要被撕裂,視野開始陣陣發黑。

他隻能徒勞地抬起頭,視野模糊而搖晃,眼睜睜地看著那些蠕動的黑色身影,如同饑餓的獸群,將應歸燎一寸寸吞冇在蠕動的黑暗裡。

幾隻小鬼先咬住應歸燎的胳膊,黏膩的黑泥瞬間纏滿他的手腕,尖牙刺破皮肉深可見骨。

應歸燎吃痛悶哼,另一隻手急探向口袋中的羅盤,可剛碰到口袋邊緣,就被更多小鬼纏住了手。

它們用黏滑的身體纏繞住他的另一條手臂,用利齒咬住他的肩膀、腰側,用扭曲的肢體死死抱住他的雙腿……

應歸燎整個人如同陷入了一個不斷收緊、充滿惡意的黑色泥沼,根本動彈不得,更遑論取出羅盤。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這些啃噬著他的小鬼竟發出愉悅的“吱吱”聲,彷彿在品嚐珍饈美味,與先前襲擊唐佐佐時的痛苦哀嚎截然不同。

這反常的、充滿歡愉的啃噬聲,如同黑暗中最刺耳的號角,瞬間刺激了周圍所有蠢蠢欲動的鬼物。

它們像是受到了某種強烈的吸引,變得更加狂躁,更加饑渴。

更多的黑影前仆後繼,如同飛蛾撲火般不顧一切地撲嚮應歸燎,層層疊疊地壓了上去。

“阿燎!”鐘遙晚急得嗓子發啞。

他的四肢如同灌了鉛般沉重,每寸移動都伴隨著骨骼瀕臨碎裂的劇痛。可是他仍然固執地想要爬向那個被黑影吞冇的身影。

視野開始模糊晃動,鐘遙晚隻能勉強辨認出應歸燎被鬼潮淹冇的輪廓,以及偶爾掙紮時翻飛的、浸透鮮血的衣袖。

窗外天色將明未明,但按小鬼這般瘋狂的攻勢,應歸燎和唐佐佐撐不了十五分鐘!

唐佐佐那邊同樣陷入苦戰,陳祁遲剛掀開一隻小鬼,立即又有新的撲上來。兩人的動作明顯遲緩,防線搖搖欲墜。

“鐘遙晚!你先走!”應歸燎的聲音從鬼群裡傳出來,帶著壓抑的痛,“彆在這耗著!快走!”

應歸燎的呼喊聲嘶力竭。

那聲音從喉嚨深處撕裂而出,聲浪穿透了怪物粘稠的嘶鳴與打鬥聲,也傳到了那片何紫雲所在的、佈滿斷壁殘垣的廢墟裡。

廢墟中央。

奄奄一息的何紫雲聽到這個名字,睫毛微微顫動,原本渙散的目光竟被這個名字生生點燃了。

她的眼前一片血紅,透過塵埃勉強看向門口的兩個人影。

鐘遙晚搖著頭,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應歸燎取不到羅盤,就意味著無法離開。

不,就算應歸燎能走,陳祁遲和唐佐佐也還在這裡。

他怎麼可能獨自逃跑?

一股不知從何而來的力氣支撐著鐘遙晚。他用顫抖的手臂強撐著從冰冷的碎石堆裡艱難地坐直身體,咬緊牙關,正要拖著幾乎失去知覺的雙腿向前挪動——

窸窸窣窣……

幾隻原本圍攻應歸燎的小鬼,驟然嗅到了更脆弱的氣息。它們齊刷刷扭過頭,慘白利齒在昏暗中泛出屍骸般的冷光,粘稠的軀體如瀝青般從地麵拖拽而起,調轉方向,朝著孤立無援的鐘遙晚快速爬去。

速度極快!

鬼影淩空撲來的刹那,腐臭的腥風已搶先一步灌入肺葉。

鐘遙晚大腦一片空白,求生本能讓他死死閉上眼睛,繃緊全身肌肉迎接即將到來的撕裂——

然而。

預想中刺穿皮肉的劇痛並未降臨。

一聲沉重的悶響取代了一切聲音。

砰!

一具溫熱的、殘破的軀體重重撞入他懷中,巨大的衝擊力讓他踉蹌後退,直直摔倒在地上。

鐘遙晚猛地睜眼。

是何紫雲!

她用自己傷痕累累的後背為他擋住了致命一擊!

何紫雲那條摔斷的腿以詭異的角度扭曲著,鮮血浸透了褲管,滴滴答答地落在地麵上。可她彷彿感覺不到疼痛一般,隻是用儘全力地將鐘遙晚護在自己身下。

小鬼鋒利的爪牙在她單薄的後背上瘋狂撕扯,劃開一道道血痕。

可是何紫雲卻渾然不覺,隻是猛地抬起頭。散亂的髮絲間,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如同燃燒的殘燼,死死釘在鐘遙晚臉上,發出一聲近乎癲狂的嘶吼:

“你纔是鐘遙晚?!你纔是!為什麼不用靈力?耳釘裡的靈力不是給你淨化鬼怪的嗎?你用啊!”

鮮血從她額角滑落,一滴、一滴,砸在鐘遙晚蒼白的臉上。

鐘遙晚想要把何紫雲推開,想要衝向那片被鬼潮淹冇的區域,想要去到他的同伴身邊。

可是何紫雲此刻爆發的力量大得驚人。那是一種瀕死前將所有生命力凝聚於一瞬的執拗,他虛弱的身體根本無法撼動分毫。

“你以為我不想嗎?!”鐘遙晚被她壓得呼吸困難,積壓的情緒在胸腔裡翻湧著,“靈力被堵在耳釘裡,怎麼引都不出來!我特麼不比你急嗎?!”

鐘遙晚的聲音撕心裂肺,像是想要用咆哮來發泄心中的無力。

劇烈的情緒波動牽動識海中的傷痛。這種明明擁有力量卻無法使用的挫敗,這種隻能眼睜睜地看著重要的人陷入困境的絕望,幾乎要將他吞噬。

何紫雲的瞳孔震了震。她看著鐘遙晚,聲音戛然而止。

她的肩膀微微顫抖,原本瘋狂的眼神漸漸散了些,隨即又被更多複雜的情緒淹冇。

那一瞬間,何紫雲像是突然想通了什麼,眼底竟泛起濕意。

何紫雲冇再說話。

下一秒,她用一種近乎保護的姿態,將鐘遙晚的頭顱更深地按向自己沾染著血汙的懷中,用自己的脊背為他築起最後一道屏障。

噗嗤!

利齒刺入皮肉的悶響,伴隨著組織撕裂的聲音,在廢墟中被無限放大,清晰得令人齒冷。

何紫雲的身體在每一次攻擊下劇烈地痙攣。她死死咬住下唇,鐵鏽味在口腔中蔓延,硬是將所有痛呼都嚥了回去。

她弓起鮮血淋漓的脊背,如同一麵殘破的盾牌,抵擋著嬰孩的攻擊。任憑那些黑暗的造物在她背上撕扯出新的傷口,依然將鐘遙晚牢牢護在身下這片狹小的安全地帶。

鐘遙晚看著近乎決然的何紫雲,心臟猛地一揪。

不行,必須做點什麼!

忽然,

一個被長久遺忘的念頭,如同黑暗中劃過的閃電,驟然劈開了混亂的思緒——

鐘遙晚猛地想起,他本身也是有靈力的。

他不知道,屬於自己的靈力會是什麼樣子的。會不會也像陸眠眠的那樣,微弱得如同螢火,在如此深沉的黑暗麵前不堪一擊?

不,就算靈力足夠,他岌岌可危的精神狀態還能夠承載得住更多的記憶嗎?

然而,眼前的場景太過絕望,他的靈力已經是最後的希望稻草了。

這個認知壓過了所有的猶豫。

他的指尖微微發抖,伸到耳後捏住耳釘。

冰涼的金屬貼著麵板,像在提醒他之前的無力。可耳邊是應歸燎壓抑的痛哼,是唐佐佐的喘息,是何紫雲為他擋下攻擊時隱忍的悶響……

這些聲音,如同最後的燃料,投入了他心底那簇搖曳的火焰。

他閉上雙眼,再睜開時,所有的迷茫與軟弱都已燃燒殆儘,隻剩下一種近乎瘋狂的、破釜沉舟的決絕!

就算反噬,也得試!

“唰”的一聲輕響。

帶著皮肉被輕微撕裂的刺痛,那枚耳釘被鐘遙晚用儘全身力氣扯落!

就在耳釘脫離的刹那間——

彷彿堤壩崩塌一般,一股鐘遙晚從未感知過的磅礴靈力,從他身體的最深處,從他靈魂的源頭,滾滾而來。

轟然爆發!

心跳

何紫雲還壓在鐘遙晚身上,讓他動彈不得。

鐘遙晚將手掌按在地上。

這次他使用靈力的方式不再是去感受耳釘,而是像應歸燎曾經說的那樣,隻要呼吸,隻要他想,隻要心念所至,靈力便會如血液般自然湧動,從四肢百骸中奔瀉而出!

強大的靈力似乎充斥在他的每個毛孔裡,從他的手掌……不,他渾身上下都在散發出耀眼的靈光!

豔白色的淨化之光像破曉的朝陽,瞬間衝破傢俱城的斷壁,連窗外的天光都被比了下去。

方纔還在嘻嘻哈哈的小鬼們在聖潔的光芒裡瘋狂扭曲、尖叫,黑泥似的身體一點點消融,連一絲黑煙都冇留下。

鐘遙晚不知道要釋放多少靈力纔能夠清除所有的邪祟,隻能不顧一切地傾瀉著體內奔湧的力量,彷彿要將自己也燃燒殆儘。

靈光暴烈。

反噬來的記憶疼痛如同燒紅的鐵釺直接捅進太陽穴,在腦髓中瘋狂攪動,讓鐘遙晚識海中原本就翻騰不休的劇痛驟然加劇到無以複加的地步。

這瞬間,彷彿有無數雙手在他顱內瘋狂抓撓,要將他的靈魂連同意識一起撕成碎片。

他的視野開始不受控製地陣陣發黑,邊緣泛起模糊的雪花,可是輸出卻一點不敢停下。

扒在何紫雲身上的小鬼已經被清除乾淨了。

再往前呢?

應歸燎身上的還在不在?

唐佐佐身上的還在不在?

斷壁裡會不會還藏著伺機而動的?

即便此刻身體如同被碾過般劇痛,他依然不敢停下。

應歸燎身上的小鬼已全部淨化殆儘,傷口卻依然觸目驚心。他的衣服被撕扯得淩亂不堪,布料幾乎被鮮血浸透。肩頸處皮肉外翻,深可見骨的咬痕仍在不斷滲血,胸前的抓痕縱橫交錯,隨著他每一次呼吸都在滲出新的血珠。

能在這般重創下保持站立,已經是意誌力的奇蹟。

在耀眼的靈光中,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鐘遙晚身上散發出的靈力氣息,在這一刻變得洶湧異常。

放眼所及的斷壁殘垣間,所有邪祟都已被這股強悍的靈力滌盪一空,可鐘遙晚似乎仍未打算停手。

“鐘遙晚!可以了!!”應歸燎嘶聲道。

他立刻跌跌撞撞地跑過去,每邁一步都在地上留下模糊的血腳印。

趴在鐘遙晚身上的何紫雲已經失去了意識,但胸口還有微弱的起伏。

這一刻,應歸燎有些手忙腳亂。

他強忍著周身傷口撕裂的劇痛,小心地將何紫雲挪到一旁,讓她側身躺穩後,才終於能將那個正在瘋狂自我消耗的人抱進懷裡。

然而,他隻是輕輕地碰了鐘遙晚而已,對方就像被烈焰灼傷般猛地蜷縮起來,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哀嚎。

“呃啊啊啊啊——!!”

鐘遙晚的身體止不住地抽搐,雙眼大睜著,瞳孔卻渙散失焦,彷彿凝視著某個看不見的深淵。

他可以感覺到自己的五感還在,如果不在的話,冇有辦法感受到這麼徹骨的疼痛。

他可以看到,可以聽到。

可是視線卻像蒙上了濃霧,疼痛也似在耳畔嗡鳴,

他冇辦法看清實物,也冇辦法聽到呼喊。

“已經夠了!鐘遙晚,快停下!”

應歸燎試圖輕拍他的臉頰喚回理智,可即便放得極輕的力道,仍讓鐘遙晚發出淒厲的慘叫。

此刻的他就像渾身佈滿瘀傷,每寸肌膚都敏-感得可怕,最輕微的觸碰都會引發連鎖劇痛,連衣料摩擦都如同刀割。

他慌亂地推開應歸燎。

應歸燎身上也有傷,再加上不敢反抗這個狀態下的鐘遙晚,被他輕易地掀翻在地。

鐘遙晚跪坐在地上,小腿和地麵接觸的麵板在刺痛,不,就連衣服披在身上都是痛的。

“啊啊啊、啊啊啊啊!!”

鐘遙晚的喊聲撕心裂肺。

傢俱城裡的唐佐佐和陳祁遲見小鬼消失以後,甚至來不及休整就循著聲音衝出來。

“怎麼回事?!”陳祁遲問。

唐佐佐也被鐘遙晚的狀態驚到了,有些不知所措地瞪大眼睛。

“傢俱城裡的小鬼都被他淨化了,精神力撐不住了!”應歸燎言簡意賅地回答。

他的視線快速在鐘遙晚臉上掃過一圈,立刻就發現了不對。

鐘遙晚的耳釘不見了!

“找!快找!”應歸燎大聲道,“鐘遙晚的耳釘不見了!”

精神損傷不是一時半刻能夠解決的,起碼要讓鐘遙晚先停下靈力的釋放才行!

三人立刻俯身搜尋,陳祁遲在翻找間隙迅速撥通了急救電話。唐佐佐和應歸燎身上都是傷,靈力再強悍也必須馬上就醫才行。

當坦白

何浩南的哭聲響徹了整個病房。

醫生和護士衝進病房,將在場的人都趕了出去,開始給何紫雲做心臟復甦。但是所有人都知道這隻是徒勞而已。

應歸燎推著鐘遙晚離開了,陳祁遲也在視窗看了一會兒,離開了。

鐘遙晚醒來以後就能夠辦理出院了。

他的身上冇受什麼傷,渾身疼的問題也是受思緒體的影響,醫院的儀器檢測不出病因,不如回家休養來得舒適。

三人回到家以後,陳祁遲就風風火火地不知道去忙什麼了。

應歸燎抱著鐘遙晚在沙發上坐下。雖然沙發足夠柔軟,但落座時鐘遙晚還是疼得蹙緊眉頭。這幾日疼痛雖比淨化小鬼時有所減輕,但這種無時無刻不被刺痛折磨的生活,依然令人難以忍受。

鐘遙晚坐了一會兒,陳祁遲就抱著大包小包的東西推門進來了。

鐘遙晚:“買這麼多東西慰問我?”

“哪兒啊,這是佐佐的。”陳祁遲把袋子放到地上,抽出一雙女鞋仔細擺回去,“她前段時間不是住在我那兒嗎?還有一些私人的東西我冇拿過來,等她晚點自己來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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