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離看著那隻沉甸甸的錢袋:“你將自己的銀子全取出來了,那你往後又該如何?”
雲娘聞言,竟輕輕笑了一下。
那笑裡沒有幾分輕鬆,反倒透著一股早已認命的苦澀。
“我十六歲進醉月樓,今年二十七了。”
“整整九年,才攢下這點能替自己贖身的銀子。”
她低頭看了一眼那錢袋,手指微微收緊,像是心裏也疼,可最終還是慢慢鬆開了。
“大不了……再熬一個九年。”
“可我實在不願意看著素月姑娘也這樣沉下去。”
“她和我不一樣。”
“她本該是在天上的人,不該像我一樣,在泥裡打滾,在旁人的喜怒裡求活。”
“我這樣的命,爛了也就爛了。”
“可素月姑娘……不該。”
“……”
“你和素月,並沒有什麼不同。”陸離忽然輕聲道。
雲娘微微一怔,像是沒聽明白。
陸離抬眸看向她,多了幾分認真:“她是人,你也是人。”
“她心善,你也一樣心善。”
“她願意為了一個小丫頭,拿自己的前程去換;你也願意為了她,把自己攢了九年的贖身銀子全拿出來。”
“這份心意,並不比任何人低。”
“所以,不必總說她在天上,你在泥裡。”
“在我看來,你們並沒有什麼分別。”
這幾句話落下,雲娘整個人都像是僵了一下。
陸離說這些話時,眼神清澈得近乎乾淨,沒有半分敷衍,也沒有半分施捨,像是真的打從心底如此認為。
她望著陸離,一時竟有些失神。
也唯有這樣的人,才真的配得上素月姑娘吧。
他和素月,彷彿本就該是一路上的人,都是那高高在天上的人兒,不該流落凡塵……
想到這裏,雲娘鼻子一酸,眼圈竟一下子紅了,像是這些年壓在心底的委屈,被這幾句話輕輕一碰,便都翻湧了上來。
她低低笑了一聲,笑裡卻帶了幾分哽咽:
“謝謝你……這樣和我說。”
她頓了頓,聲音也輕了下去:
“但我……終究比不上她,也沒有她的命……”
話還未說完,陸離卻忽然抬眸,直接打斷了她。
“我不會插手。”
雲娘整個人一僵。
陸離看著她,語氣依舊平靜,甚至平靜得近乎冷淡。
“素月是落在賣油郎手裏,還是落在仙人手裏,於她而言,並沒有什麼分別。”
“她既然答應赴宴,便說明那是她自己選的路。”
“既是她自己的選擇,尊重她的選擇……或許更好。”
這幾句話,像是一盆冷水,兜頭澆了下來。
她還想再說,而陸離已經將那隻沉甸甸的錢袋,輕輕推回到她麵前。
“這銀子,你自己留著。”
“替自己贖身,帶著你弟弟離開淵城,那纔是你的人生。”
“趙小郎中……”
雲娘怔怔地看著他,她張了張嘴,眼中的光一下就亂了。
像是失望,又像是迷茫,可到了最後,她終究什麼都沒說出來。
隻是低頭,慢慢將那袋銀子收了回去。
片刻後,雲娘轉過身,一個人離開了趙氏醫館。
陸離站在原地,靜靜看著她的背影。
可就在雲娘走出門口的那一刻,他眼中的目光,忽然微微變了。
恍惚之間,他竟看見雲娘身上,像是浮出了一縷極淡的黑光。
那黑光並不濃,隻是若有若無,像一層輕煙,纏在她肩頭與眉心之間,轉瞬即逝。
陸離眸光微凝,低低喃喃了一聲:
“這黑光……是什麼……”
他甚至下意識想開口,將雲娘叫住。
可最終,他還是沒有出聲。
隻看著那道身影,一點點消失在長街盡頭。
……
那日之後,雲娘再沒來過。
可那一縷黑光,卻像一根刺,始終留在陸離心裏。
他確信自己那一日並沒有看錯。
於是接下來的日子裏,他開始留意旁人的氣色,留意每一個來醫館求診的人,甚至有時會在號脈之時,刻意多看對方幾眼。
可無論他怎麼看,都再沒在旁人身上看見過不一樣的顏色。
一連數日,都是如此。
直到後來,醫館來了一位真正得了絕症的老人。
那老人已是油盡燈枯,藥石難醫,便是陸離,也隻看了一眼,便知他撐不過幾日了。
而也就在那一刻,陸離再一次看見了那抹黑光。
這一次,比他當日從雲娘身上見到的更濃,更重。
不再隻是若隱若現的一縷,而像是整個人都被某種陰沉晦暗的東西籠著,像燭火將盡前,最後一層蒙在燈芯上的黑煙。
陸離望著那老人,沉默片刻後,還是平靜地說出了結果,告知對方時日無多,最多不過數日。
那老人聽完,竟沒有太多驚慌,反倒像是早已有所預料,隻是輕輕嘆了一聲,朝陸離道了謝,而後便在家人的攙扶下,慢慢離開了醫館。
直到人走遠之後,陸離才低聲自語:
“我看到的……是他的命麼?”
“黑光……預示著命不久矣?”
可話音剛落,他自己又緩緩搖了搖頭。
若那黑光真是死兆,那雲娘那一日身上的黑光又該如何解釋?
她明明已經攢夠了銀子。
隻要她願意,便可以替自己贖身,帶著弟弟離開醉月樓,離開淵城,去過一段全新的日子。
這樣的人,怎麼會是命不久矣?
想到這裏,陸離終究還是將這念頭壓了下去,隻當自己那日是心神震蕩之後,生出的錯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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