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之後,豐州邊境,一處偏僻荒嶺之中,忽有微光一閃,兩道身影自虛空中緩緩顯化而出。
正是陸離與宗政馨月。
來此之前,陸離曾先去了一趟螺洲蕭家祖地。
他並未貿然現身,隻是立於遠處,悄無聲息地睜開殺戮之眼,一眼便窺破了蕭家外圍層層疊疊的護族陣法。可讓他略感失望的是,蕭雲並不在祖地當中。
蕭雲不在,許多關於蕭魚的隱秘,自然也就無從得知,陸離悄然離去,沒有驚動任何人。
而他最終選定的入世之地,便是眼前這片凡人疆土。
此國,名為淵國。
淵國並不大,放在豐州諸多國度之中,甚至算得上偏僻。
它位於豐州西北邊緣,北接荒山,南臨斷江,東麵是虞家勢力輻射而來的幾座修真小城,西邊則是大片瘴林與無人丘陵。
整片國境,像是被幾片貧瘠山脈夾在中間,地勢低陷,常年多霧,靈氣更是稀薄得可憐。
方圓萬裡之內,幾乎尋不到一條像樣的靈脈。
也正因如此,此地修士極少,絕大多數都是凡人。凡人王朝、世家豪門、江湖幫派,纔是淵國真正的主調。
至於修士,在這片土地上更像是一層高高在上的影子,平日極少真正插手凡人紛爭。
整個淵國,唯一稱得上靈脈之地的,便是國境北部的棲霞山。
棲霞山中,坐落著一方修真門派,落陽宗。
宗中最強者不過金丹境界,而且那人氣血衰敗,壽元已近,顯然撐不了太久。至於其餘弟子,大多隻是凝氣層次,築基修士都寥寥無幾,斷層十分嚴重。
更關鍵的是,棲霞山那條原本供養落陽宗的靈脈,如今也在日漸枯竭。
照常理來說,這樣的宗門,早該搬離淵國,另尋一處靈氣更盛之地,至少還能保住幾分傳承火種。事實上,這些年來,落陽宗內部也的確不止一次有人提出遷宗之議。
可每一次,都會被那位金丹老祖親自壓下。
原因其實也不複雜,因為棲霞山下,鎮著一處陰穴。
那陰穴並非什麼機緣之地,而是一處常年滋生陰煞死氣的凶地。
早年間,淵國之所以能安穩至今,便是因為落陽宗歷代祖師藉著棲霞山靈脈,在此佈下大陣,世代鎮壓那股陰氣。
一旦落陽宗遷走,護山大陣廢去,靈脈斷絕,那陰穴中的死氣便會徹底失控。到了那時,最先遭殃的,便是整個淵國的凡人。
也正因如此,哪怕明知宗門日漸衰敗,那位金丹老祖依舊死死守著棲霞山,不肯離開。
……
此刻,淵國國都之外,一處荒僻洞府之中。
陸離轉過頭,看向宗政馨月,眸光平靜如水,“從今日起,你我便在此地入世。”
宗政馨月聞言,輕輕點了點頭,“弟子明白。”
陸離看著她,又道:“把麵紗取下。”
宗政馨月微微一怔,卻還是依言照做。
輕紗滑落。
那張臉,頓時毫無遮掩地露了出來。
肌膚如雪,眉眼澄凈,五官精緻得幾乎挑不出半點瑕疵,再加上這段時日修行素心無垢經,她身上的氣質愈發空靈出塵,像是自月色裡走出來的人,乾淨得不染半點煙火。
大隆第一美人的名頭,從來不是虛傳,哪怕她如今還年歲尚輕,可那種驚心動魄的絕色,已足以讓人一眼失神。
被陸離這樣安靜看著,宗政馨月臉上不由微微泛紅,緩緩垂下眼簾。
“馨月,你的容貌太過出眾。”
陸離淡淡開口,“這樣的容貌,一旦落入凡俗紅塵,隻會在最短時間內引來太多不必要的麻煩。”
宗政馨月聽到這話,臉色更紅了幾分,被師尊這樣直白點出容貌,她一時竟不知該如何接話。
隻是還未等她說什麼,陸離已抬起手,指尖一縷靈光無聲飛出,徑直落在她臉上。
宗政馨月下意識輕呼了一聲。
下一刻,她那張原本過分驚艷、足以讓人一眼失神的臉,頓時悄然發生了些變化。
五官並未真正改動太多,可那種攝人心魄的鋒芒卻被無聲壓了下去,整個人一下子便顯得平凡了幾分。
依舊清秀,依舊耐看,可已經不再是那種會讓人一眼生出強烈佔有欲的絕色。
宗政馨月心中恍然,正要開口,忽然又感覺體內靈力開始迅速沉寂。
她神色一變,下意識抬頭看向陸離。
“師尊……”
可話剛出口,她眼中的光便微微一顫。
她感覺到,不隻是修為被封住了。
還有她過往的一切,也都在這一刻迅速遠去。
身份,來歷,記憶,情感……都像被一隻無形大手一點點按入深海,飛快沉沒。
她想抓住什麼,可抓到最後,識海最深處,卻始終隻懸著一輪淡淡月影。
月影之下,一篇經文依舊清晰。
《素心無垢經》,那便成了她此刻唯一還能觸及之物。
陸離站在原地,靜靜看著她眼中神采一點點散去,神色始終沒有什麼變化。
片刻之後,宗政馨月眼簾一垂,整個人徹底昏睡了過去。
陸離偏頭看向一直安靜伏在旁邊的白狐:“靈狐,從今日起,你便暗中跟著馨月。”
白狐抬起頭,低聲道:“靈狐明白。”
陸離卻看著它,淡淡問了一句:“你真的明白,該怎麼做麼?”
靈狐聽到這話,先是微微一愣,隨即眼中竟又露出幾分迷茫,看著陸離那雙平靜得看不出半點情緒的眼睛,小聲道:“主人,靈狐似乎……又不是很明白了……”
陸離輕輕一嘆,那聲音很輕,像是在對靈狐說,又像是在對自己說:
“唯有真正墮入紅塵,見欲,見苦,見汙濁,見掙紮,見到自己最深處的執與念……才能最快地蛻變……”
“……”靈狐聞言,先是一怔,隨即眼中漸漸露出若有所思之色。
陸離則不再關注馨月和靈狐,緩緩盤膝坐下。
接下來,輪到他自己了。
他閉上雙眼,腦海中無數念頭一閃而過。
鳶鳶、雷天盟、蕭魚、蕭雲、雲州、大隆、化神……
這些東西,這些人,這些債,這些殺念,像一張張舊網,將他牢牢纏到今日。
而他如今要做的,便是親手將這一切暫時壓下,為自己去爭那一線化神之機。
“若此番無法窺破化神之機……那便無需再憶起了!”陸離沉吟一聲,目中閃過一絲精芒。
轟——
一股遠比封印宗政馨月時更強橫、更霸道的封印之力,驟然自他體內轟然落下。
隨著封印不斷落下,陸離眼中的冷靜與深沉開始一點點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空白的茫然。
他臉上的輪廓也在悄然變化,不再是原本那張早已被諸方勢力記住的麵容,而是漸漸化作一張更為尋常、清瘦、帶著病氣的年輕書生之相。
“噗——”
封印徹底落成的一刻,陸離猛地吐出一大口黑血,整個人氣息驟然紊亂,臉色瞬間蒼白如紙。
可他神色依舊沒有半點波動,隻是任由鮮血順著唇角緩緩淌下。
片刻之後,他眼中的最後一絲清明也終於沉了下去,緩緩閉上了雙眼。
洞府之中,一時隻剩下兩道微弱而紊亂的呼吸聲。
死寂無聲。
不知過去多久,天邊忽然響起一聲悶雷。
雨,要來了。
也就在這一刻,洞府中央,陸離提前佈下的臨時傳送陣法開始緩緩亮起。
一道道陣紋自地麵浮現,彼此交織,靈光閃爍,將昏睡中的陸離與宗政馨月同時籠罩其中。
下一瞬,靈光大盛。
二人的身影,驟然消失在了洞府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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