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時指揮中心內,氣氛壓抑而焦灼。
黃語萱、雲逸、夏曉薇三人接連失敗的訊息,像一盆盆冷水,澆熄了眾人剛剛因林羽存活而燃起的希望之火。
林羽的應激反應遠超預期,他的名字,熟悉的擁抱,甚至善意靠近的戰友,都成了刺激他逃離的驚弓之弦。
所有人的目光,不約而同地投向了最後一位,也是氣質最為柔和、與之前所有行動毫無瓜葛的馬疏螢。
她靜靜地站在那裏,眉宇間帶著化不開的憂慮,但眼神卻異常沉靜,彷彿一片能包容所有驚濤駭浪的深海。
“疏螢,拜託你了。”
況硯深的聲音低沉,暗紅色的瞳孔中帶著罕見的懇切。
況星湄緊緊握著母親的手,眼中含淚,滿是期盼。
馬疏螢輕輕拍了拍女兒的手背,點了點頭,沒有多言。
她換上了一身素凈舒適的棉麻衣裙,沒有攜帶任何可能引起誤會的物品,隻提了一個小小的保溫食盒,裏麵是她剛剛借廚房親手熬製的、溫潤養胃的米粥。
她沒有要求具體的坐標,隻是讓特事辦的車將她送到之前夏曉薇遇見林羽的那個小公園附近。
她相信,如果林羽還對這座城市有一絲模糊的“安全區”認知,那麼相對僻靜、且有過來善意嚮匯出現過的地方,或許會讓他潛意識裏覺得不那麼危險。
夕陽已經完全沉入地平線,暮色四合,公園裏的路燈次第亮起,在荒草叢中投下斑駁的光影。
馬疏螢獨自一人,沿著蜿蜒的小徑慢慢走著,她的腳步很輕,很緩,生怕驚擾了這片暮色中可能隱藏的“精靈”。
她沒有呼喊“林羽”,而是用一種帶著港島口音的、溫柔而清晰的語調,輕聲呼喚著另一個名字:
“語宸……”
“黃語宸……”
“你在哪裏?疏螢姐來找你了。”
這個名字一出,通過她身上佩戴的微型通訊器傳到指揮中心,讓所有人都是一愣!
黃語宸?
況硯深和況星湄同時將目光投向了站在一旁的黃語萱!
這個名字,他們太熟悉了!
正是當初林羽潛入香港,偽裝成失憶流浪者被況硯深帶回了家,經過一段時間的相互試探,後來坦白的“假名”!
後來林羽隻解釋說是個臨時用的馬甲,他們並未深究。
可現在,結合黃語萱的姓氏,以及這高度相似的名字……
這絕不僅僅是巧合!
黃語萱在聽到“黃語宸”三個字時,身體也是微微一顫,臉上露出極其複雜的神色,有驚訝,有恍然,也有一絲難以言喻的糾結。
在眾人探尋的目光下,她深吸一口氣,低聲解釋道:
“黃語宸……是我哥哥的名字。”
她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
“那是一年以前的事情了。當時林羽……林國師需要執行一項高度機密的任務,潛入一個地方進行調查,需要一個合情合理且背景清白的身份。我們黃家……正好符合條件。經過組織協調和我的同意,林國師便暫時借用了‘黃語宸’這個身份。隻是我沒想到……他後來在香港的任務,竟然也一直沿用著這個名字……”
她的話語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感慨和疑惑,不知道林羽還頂著哥哥的名字做過些什麼。
這個名字,彷彿成了連線林羽與她家族之間一條隱秘的絲線。
現場一片寂靜。
這個資訊的披露,為“黃語宸”這個名字賦予了更深的含義——
它不僅僅是一個偽裝,更承載著一段與黃語萱家族相關的、不為人知的過往,以及林羽對黃家的一份潛在信任。
公園裏,馬疏螢的呼喚還在繼續。
她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和安撫人心的力量。
“語宸,別怕,是疏螢姐……”
“還記得嗎?你之前在我家,最喜歡喝我煲的湯了……”
“外麵冷,跟疏螢姐回家好不好?沒人會再傷害你了……”
她一邊輕聲呼喚,一邊慢慢向前走,目光仔細地掃過每一個可能藏身的角落,灌木叢後,涼亭陰影裡,老樹的枝椏間……
就在她走到那棵老槐樹下——
夏曉薇與林羽最後見麵的地方時,她停下了腳步。
這裏,似乎還殘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令人心酸的氣息。
她蹲下身,將食盒輕輕放在地上,繼續柔聲呼喚:
“語宸,我知道你在這裏,或者你能聽到。別躲了,好嗎?疏螢姐很擔心你。”
暮色漸深,一陣微涼的晚風吹過,草叢發出沙沙的輕響。
就在這時,就在馬疏螢身後不遠處,一叢茂密的冬青灌木旁,空氣彷彿水波般微微蕩漾了一下。
一個身影,如同從虛無中凝聚,悄無聲息地顯現出來。
正是林羽!
他依舊穿著那件套在外麵的玄色舊道袍,裏麵是骯髒的病號服,臉上汙垢與疤痕交錯,但那雙原本充滿驚恐和茫然的眼睛,此刻卻帶著一種複雜的情緒,怔怔地望著馬疏螢的背影。
警惕依舊存在,但卻沒有之前那種立刻就要逃跑的尖銳感。
馬疏螢似乎心有所感,她緩緩站起身,轉了過來。
當她的目光落在林羽臉上時,即使早有心理準備,她的心臟還是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
那張曾經清俊從容的臉,如今佈滿了汙漬和猙獰的疤痕,瘦削得幾乎脫形,眼神空洞得像迷失在暴風雨中的孩童。
淚水瞬間模糊了馬疏螢的視線,不受控製地滑落下來。
“語宸……”
她的聲音哽嚥了,帶著濃重的心疼,她努力擠出一個溫暖的笑容,向他伸出雙手,做出一個擁抱的姿勢,卻又不敢貿然上前,生怕驚走他。
“不用怕,語宸,不用怕……”
她重複著,聲音溫柔而堅定,
“有疏螢姐在,誰都傷害不了你。相信我,好不好?”
林羽站在原地,沒有動,也沒有消失。
他隻是看著她,看著她的眼淚,聽著她溫柔而熟悉的聲音。
他混沌的識海裡,似乎有什麼東西在輕輕觸動。
這個女人……
沒有危險。
她身上沒有任何令他不安的能量波動,她隻是一個純粹的、散發著溫暖光亮的凡人。
馬疏螢見他不再抗拒,心中勇氣倍增。
她一點一點,極其緩慢地向他靠近,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如同靠近一隻受驚的雛鳥。
“你看,你都瘦成什麼樣了……一定很累了吧?”
她的聲音如同最柔和的催眠曲,
“別硬撐了,語宸,累了就歇一歇,沒關係的……”
她終於走到了他的麵前,近得能聞到他身上塵土和血汙的氣息,也能看清他眼中那深不見底的疲憊。
林羽看著她伸出的手,看著她淚眼婆娑卻充滿關切的容顏,那緊繃的、如同拉滿弓弦般的神經,彷彿在這一刻,終於承受到了極限。
馬疏螢深吸一口氣,不再猶豫,輕輕地、卻堅定地張開雙臂,將他擁入了懷中。
沒有掙紮,沒有推開。
林羽的身體先是僵硬了一下,隨即,那支撐著他逃亡、警惕、生存的所有力氣,彷彿瞬間被抽空。
他高大的身軀微微晃動了一下,然後徹底放鬆下來,將頭無力地靠在了馬疏螢的肩上。
一種久違的、彷彿源自生命最初的安全感和溫暖,如同暖流般包裹了他冰冷而混亂的靈魂。
連日來的恐懼、疲憊、傷痛、茫然……
所有負麵情緒如同潮水般退去,隻剩下無邊無際的倦意。
在馬疏螢輕柔的、帶著淚意的安撫低語中,林羽的眼皮越來越沉重,呼吸逐漸變得均勻綿長。
他,就在馬疏螢溫暖而安全的懷抱裡,站著睡著了。
指揮中心,通過馬疏螢身上隱蔽攝像頭傳回的畫麵,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不敢發出一點聲音,生怕打破這來之不易的寧靜。
況星湄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喜極而泣的淚水無聲滑落。
況硯深緊繃的下頜線終於放鬆了一絲。
黃語萱、雲逸、夏曉薇等人,也都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心中百感交集。
成功了。
馬疏螢,用她的溫柔、她的堅持,以及那個特殊的名字“黃語宸”,終於為迷失的林羽,找到了一個暫時的、安全的避風港。
接下來,是如何將他安全帶回,並開始漫長而艱難的康復之路。
但至少,第一步,也是最難的一步,已經邁出。
黑夜,似乎終於透進了一縷希望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