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利店的後半夜,在一種壓抑的、近乎凝固的平靜中度過。
慘綠的燈光無聲流淌,冷藏櫃的嗡鳴是唯一的背景音。
林羽站在收銀台後,目光沉靜,看似專註,實則心神高度戒備,陰陽眼維持著開啟一線的狀態,不動聲色地掃視著店內每一個角落,尤其是夏曉薇的方向。
將近淩晨三點,自動門“嗤啦”一聲滑開,裹挾進一股深夜特有的、帶著露水寒氣的風。
一個穿著老舊工裝、滿臉疲憊迷茫的中年男人走了進來,腳步虛浮,眼神空洞。
他沒有走向貨架,徑直來到祭祀用品區,拿起三包印著鎏金元寶的紙錢,又默默地走向收銀台。
林羽的目光瞬間變得銳利。
鬼穀陰陽眼清晰地“看”到,這人身上縈繞著淡淡的、新死不久的陰氣,魂體不穩,神情獃滯迷茫——
一個標準的“迷途客”。
夏曉薇在貨架後整理的動作微微一頓,下意識地抬頭看了一眼,但很快又低下頭,繼續手中的工作。
她胸前的陽魚徽記光芒穩定,並未因這個“迷途客”的出現而波動。
“您好,三包紙錢,一共九千元。”
林羽的聲音平穩,沒有絲毫波瀾。
他熟練地掃碼,螢幕顯示9000.00元,標籤顯示9元,但他隻按照掃描結果收費。
“迷途客”木然地掏出一疊嶄新的百元大鈔,數出九十張放在枱麵上。
嶄新的油墨味在慘綠燈光下帶著一絲不祥。
林羽收了錢,列印小票遞出。
對方毫無反應,渾濁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林羽胸前的陽魚徽記,喉嚨裡發出沙啞的聲音:
“大人……小的……該往何處去?”
“西邊。”
林羽抬手,指向倉庫方向,聲音清晰而毫無感情,
“往西走。”
“迷途客”僵硬地轉過身,拖著沉重的步伐,一步一步,堅定地走向倉庫那扇厚重的鐵門,身影很快沒入其中。
鐵門在他身後無聲地合攏,隔絕了內外。
便利店重新恢復了死寂。
沒有慘叫,沒有異常的能量波動,彷彿剛才那個“迷途客”隻是投入深潭的一顆石子,連漣漪都未曾驚起。
林羽看了一眼夏曉薇,她依舊在安靜地理貨,彷彿對這一切習以為常。
店長……不知何時已悄然回到了收銀台後,懶洋洋地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彷彿剛才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林羽默默收回目光,心中那份對夏曉薇的疑慮和對便利店規則的認知,又加深了一層。
送走“迷途客”,在這裏,似乎真的隻是最平常不過的“工作流程”。
時間在壓抑的平靜中流逝。
窗外的天色由濃黑轉為深藍,又漸漸透出魚肚白。
電子鐘的數字終於跳到了7:00。
慘綠的燈光應聲熄滅,被窗外湧入的、灰濛濛的晨光取代。
冷藏櫃的嗡鳴也歸於沉寂。
店長睜開眼,打了個哈欠,慢吞吞地站起身。
他沒有廢話,拉開收銀台的抽屜,動作隨意地拿出厚厚兩遝嶄新的百元大鈔。
“啪!啪!”兩聲。
一遝放在靠近夏曉薇的櫃枱邊緣,一遝甩在林羽麵前。
“四千。夜班補貼。拿著,滾蛋。”店長的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不容置疑。
夏曉薇平靜地拿起屬於自己的那遝錢,塞進揹包,動作自然流暢,沒有一絲停頓或疑問。
林羽看著眼前那紅得刺眼的四千塊,又看看店長那張沒什麼表情的臉,心中並無多少喜悅。
他沉默了幾秒,還是開口問道:
“店長,今天的……食宿補貼呢?”
店長像是聽到了什麼可笑的話,眼皮都沒抬一下,嗤笑道:
“食宿補貼?昨天早上不是給你一百了嗎?忘了?昨天夜班睡覺,食宿補貼減半,隔天發一次。今天沒了。”
他揮揮手,像驅趕蒼蠅,
“拿了錢趕緊滾,別在這兒礙眼。”
林羽的心沉了一下。
昨天那屈辱的一百塊,原來不隻是施捨,更是為今天剋扣的理由!
他默默收起那四千塊錢,紙幣冰涼的觸感讓他感覺不到一絲暖意。
他看了一眼夏曉薇,她已經背好包,走到了門口,身影在晨光中顯得有些單薄。
一個念頭,如同破土的毒藤,在林羽心中瘋狂滋長——
跟蹤她!
看看她到底去哪裏!
看看那個所謂的“大學”到底存不存在!
林羽不再猶豫,也快步走出便利店。
店長在他身後,“嘩啦”一聲拉下了沉重的卷閘門,將慘綠燈光下的世界徹底隔絕。
門外,清晨的空氣微涼。
林羽目光迅速鎖定前方——
夏曉薇正揹著包,步履平穩地向著公交站的方向走去。
她走得不快,背影在稀疏的晨間人群中清晰可辨。
林羽保持著十幾米的距離,藉助行道樹和街角廣告牌的遮擋,遠遠地跟隨著。
他的步伐放得很輕,呼吸刻意放緩,將存在感降到最低,如同一個融入晨霧的影子。
夏曉薇走到了公交站台。
站台上已經有了幾個等車的人。
她安靜地站在一旁,沒有看手機,隻是靜靜地看著馬路對麵。
林羽閃身躲進旁邊一個24小時便利店的玻璃門後,目光穿過玻璃和人群縫隙,牢牢鎖定那個背影。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一輛公交車駛來,停下。
站台上的人陸續上車。
夏曉薇沒有動,依舊安靜地站著。
下一輛,再下一輛……
她始終沒有上車。
站台上的人換了一撥又一撥,她的姿勢幾乎沒變,彷彿一尊凝固在站台上的雕塑。
林羽心中的不安越來越強烈。
他耐著性子繼續等。
二十分鐘過去了。
站台上再次隻剩下夏曉薇一個人。
清晨的陽光漸漸變得明亮,街上的車流開始增多。
就在這時,一輛略顯老舊的計程車駛來,停在了站台前方幾米處的路邊,似乎是在下客。
林羽的目光被這輛車短暫地吸引了一下。
僅僅是一眨眼的功夫!
當林羽的目光迅速從計程車移回站台時——
他渾身的血液彷彿瞬間凝固了!
站台上空空如也!
夏曉薇,消失了!
就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一縷青煙消散在風裏,毫無徵兆,毫無痕跡!
前一秒她還安靜地站在那裏,下一秒,就在他眼皮底下,在一個空曠的站台上,在他視線被一輛普通計程車短暫遮蔽的瞬間,人間蒸發了!
林羽猛地衝出便利店的門,幾步衝到站台前!
他難以置信地環顧四周!
站台上空無一人!
站牌後是封閉的店鋪牆壁!
馬路對麵是川流不息的車流,視野開闊,絕不可能在這麼短時間內跑到對麵!
她就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硬生生從這個空間裏抹去了!
一股冰冷的寒意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夏曉薇的消失方式,絕非正常人類能做到!
聯想到她胸前的陽魚徽記,聯想到她對“大學”問題的茫然,聯想到冷藏櫃異響時她劇烈的反應……
所有的線索都指向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結論!
林羽猛地轉身,發瘋一樣跑回“夜安便利店”!
卷閘門緊閉著。他用力敲打著冰冷的金屬門板,發出“砰砰砰”的巨響!
“店長!開門!店長!”
過了好一會兒,卷閘門上方的小窗被拉開一條縫,露出店長那張帶著被吵醒的極度不爽、陰沉得能滴水的臉。
“吵什麼吵?!想死嗎?”
店長的聲音帶著濃重的起床氣,眼神冰冷如刀。
“夏曉薇!她……”
林羽喘著粗氣,急聲道,
“她剛纔在公交站台,一眨眼就不見了!憑空消失了!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她到底是什麼人?!”
他的聲音裡充滿了急切、震驚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
店長冷冷地看著他,那雙深邃的眼眸裡沒有一絲波瀾,彷彿林羽說的隻是一個拙劣的笑話。
他嘴角扯出一個極其冰冷、充滿嘲諷和不耐煩的弧度,聲音如同來自九幽寒獄:
“她是什麼人,關你屁事?!”
“砰!”
小窗被狠狠摔上,隔絕了林羽所有的視線和質問。
店長最後那句冰冷的話語,如同冰錐般砸在卷閘門上,也砸在林羽的心上:
“店門關了!再拍一下,你下個月的補貼也別想要了!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