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廳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隻剩下牆上掛鐘秒針走動的滴答聲,敲擊在每個人的心絃上。
況星湄怔怔地看著林羽,秀眉緊蹙,那雙靈動的大眼睛裏充滿了困惑和努力回憶的掙紮。
她完全無視了母親馬疏螢那越來越驚疑不定的目光,也忽略了父親況硯深驟然銳利起來的視線。
“我……我好像……”
況星湄抬起手,指尖無意識地繞著自己栗色的發梢,目光依舊鎖定在林羽低垂的側臉上,
“我好像在哪裏見過他……”
馬疏螢聞言,先是一愣,隨即鬆了口氣,試圖給這詭異的氣氛找一個合理的解釋:
“你這孩子,整天在外麵跑,說不定什麼時候在街上碰到過呢?他之前……就在這一帶流浪。”
她指了指林羽,意思是見過他邋遢的樣子也不奇怪。
“不是!”
況星湄猛地搖頭,語氣肯定,帶著一絲煩躁,
“不是他之前那個髒兮兮的樣子!我就是……就是見過他現在這張臉!這張洗乾淨了、換了衣服的臉!”
轟!
此言一出,林羽隻覺得腦海中彷彿有驚雷炸響!
見過他現在這張臉?!
這怎麼可能?!
“黃語宸”這張臉,是他為了方便活動,根據黃語萱對於她哥哥的照片偽裝的,容貌也是靠計算機模擬出來的。
根本不應該,也絕無可能在香港被況星湄看到!
除非……除非那個離家出走的黃語宸,真的和他現在長得一樣?
而且這個黃語宸還來過香港,甚至與況星湄有過一麵之緣?
又或者……是況星湄的感知有誤?
或者她看到的隻是相似之人?
無數的疑問和猜測如同潮水般湧上林羽的心頭,讓他背脊發涼。
但他死死壓住翻騰的心緒,不敢流露出分毫,隻是將身體縮得更緊,頭埋得更低,彷彿被況星湄直勾勾的目光和話語嚇壞了,身體甚至開始微微發抖。
而一直沉默進食、彷彿置身事外的況硯深,在聽到女兒這句話的瞬間,猛地放下了手中的刀叉!
金屬與瓷盤碰撞發出清脆的響聲,打破了餐廳裡詭異的寂靜。
他那雙冰封般的眼睛驟然爆射出駭人的精光,如同兩把出鞘的寒刃,瞬間鎖定了林羽!
整個餐廳的溫度彷彿都隨之驟降!
“你說什麼?!”
況硯深的聲音依舊低沉,卻帶著一種山雨欲來的壓迫感,他銳利的目光轉向況星湄,
“天涯!你確定?你是在哪裏見過他現在的模樣?仔細想!”
馬疏螢被丈夫這突如其來的劇烈反應嚇了一跳,不滿地道:
“天佑!你幹什麼又嚇唬孩子!天涯可能就是看錯了,或者……”
“不可能看錯!”
況硯深斬釘截鐵地打斷她,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帶來強大的壓迫力,目光如炬地盯著林羽,語氣冰冷徹骨,
“如果他真如你所說,是從小被拐賣、長期流浪、與社會隔絕的乞兒,天涯怎麼可能見過他收拾乾淨後的樣子?這根本不合邏輯!”
他向前踏出一步,無形中將林羽與馬疏螢、況星湄隔開,形成了一個隱隱的包圍態勢,周身那股冰冷強大的氣息不再掩飾,如同實質般瀰漫開來,牢牢鎖定了林羽的所有氣機!
“隻有一個解釋——”
況硯深的聲音如同寒冰撞擊,一字一頓,
“他在撒謊!他的身份,他的經歷,全都是偽裝!他根本就不是什麼流浪兒!”
他目光灼灼地逼視著況星湄,語氣急促而嚴厲:
“天涯!快想!你到底在什麼地方、什麼情況下見過他?!這很重要!”
況硯深的反應如此激烈,讓馬疏螢也意識到了事情的嚴重性。
她看著被丈夫氣勢所懾、嚇得臉色慘白、縮在椅子上瑟瑟發抖的林羽,又看了看一臉嚴肅焦急的丈夫和陷入苦思的女兒,心中亂成一團。
她不願意相信自己看走眼,不相信那個眼神清澈、如此“可憐”的孩子會是騙子。
但丈夫的邏輯無懈可擊,女兒那反常的確認也做不得假……
況星湄被父親前所未有的嚴厲態度嚇了一跳,她也明白事情似乎不簡單。
她用力揉著太陽穴,閉上眼睛,努力在紛亂的記憶中搜尋。
“我……我真的好像見過……就是這張臉,很乾凈,很……清秀……”
她喃喃自語,眉頭緊鎖,
“不是在大街上……好像是在……一個比較暗的地方?不對……又好像挺亮的……到底是什麼地方……”
她越想越急,越急越想不起來,煩躁地跺了跺腳:
“哎呀!就是想不起來了!但肯定見過!這種感覺很強烈!”
林羽的心隨著況星湄的話語忽上忽下。
暗的地方?
亮的地方?
這範圍太模糊了。
他飛速檢索著“黃語宸”這個身份可能暴露的所有環節——
橫店片場?
蘇晚晚的慶功宴?
還是在來的路上不小心被監控拍到?
但都不應該和況星湄產生交集。
難道……黃語宸真在香港活動?
這一種可能性讓他心驚肉跳。
況硯深見女兒一時想不起來,也不再逼迫,但他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林羽。
那目光中的懷疑和審視已經變成了幾乎可以確定的警惕和……
一絲不易察覺的殺意!
他緩緩走向林羽,每一步都彷彿踩在林羽的心跳上。
“你,到底是誰?”
況硯深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直透靈魂的冰冷,
“潛入我家,有什麼目的?”
強大的壓迫感如同潮水般湧來,林羽感覺周圍的空氣都變得粘稠,呼吸都有些困難。
他知道,自己已經到了最危險的邊緣!
況硯深的實力遠超於他,一旦動手,他絕無勝算!
他不能承認!
絕對不能!
在況硯深那幾乎要將他凍結的目光下,林羽猛地從椅子上滑落,癱坐在地上,雙手緊緊抱住頭,發出了一聲淒厲至極、充滿了絕望和恐懼的尖叫:
“啊——!!!不要打我!不要殺我!我什麼都不知道!我什麼都不知道!!!”
他整個人蜷縮成一團,如同受到了極致的驚嚇,身體劇烈地顫抖著,眼淚瞬間湧出,混合著之前刻意憋出來的冷汗,看上去淒慘無比。
他甚至暗中運轉一絲微不可查的靈力,刺激氣血,讓臉色變得青白交錯,彷彿隨時會暈厥過去。
這是他目前唯一能做的——
將“受到巨大刺激而精神崩潰”的戲碼,演到極致!
利用馬疏螢的同情心,做最後的掙紮!
果然,看到林羽這副模樣,馬疏螢的心瞬間揪緊了!
她再也顧不上去思考丈夫的邏輯和女兒的指認,母性的本能壓倒了一切!
“況硯深!你給我住手!”
馬疏螢尖叫著沖了過來,用力推開擋在前麵的丈夫,蹲下身將瑟瑟發抖的林羽護在懷裏,對著況硯深怒目而視,
“你看看!你看看你把他嚇成什麼樣子了?!我不管他以前是誰!他現在就是個需要幫助的孩子!你再敢嚇他,我跟你沒完!”
況星湄也被林羽這突如其來的崩潰嚇了一跳,看著他那張蒼白淚濕、寫滿了恐懼的臉,心中那點因為“被搶奪母愛”而產生的不爽早已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絲莫名的愧疚和……心疼?
“爸!你幹嘛呀!”
況星湄也忍不住抱怨道,
“也許……也許就是我記錯了呢!”
況硯深看著被妻子緊緊護住、彷彿脆弱不堪的林羽,又看了看一臉維護的女兒,那冰冷的目光中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
他緊抿著嘴唇,周身那駭人的氣息緩緩收斂,但眼神中的警惕卻絲毫未減。
他沒有再上前,也沒有再逼問,隻是深深地、深深地看了林羽一眼,那眼神彷彿在說:
“無論你偽裝得多好,我一定會查出你的底細。”
然後,他轉身,一言不發地離開了餐廳。
危機,再次被馬疏螢的乾預暫時化解。
但林羽知道,況硯深的懷疑已經如同種子般深種,並且因為況星湄那模糊的指認而找到了方向。
他就像站在懸崖邊,腳下的岩石已經出現了裂痕。
他必須儘快搞清楚,況星湄究竟在哪裏見過“黃語宸”這張臉!
這關乎他的生死,也關乎他能否繼續在香港隱藏下去,完成他的使命。
香港的天空,陰雲密佈,一場更大的風暴,似乎正在醞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