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上午的拍攝很快過去。
林羽扮演的侍衛鏡頭不多,但每次需要他入畫時,他都保持著那種沉穩專註的狀態,引得導演在監視器後都微微點頭,對老周說了一句:
“你找來的這個群演,有點意思。”
老周與有榮焉,臉上笑開了花。
午休時間到,場務開始發放盒飯。
林羽領了自己的那一份,依舊找了個相對安靜的角落坐下。
今天的盒飯比昨天的略好一些,多了個雞腿。
他剛拿起筷子,片場入口處又傳來一陣騷動,似乎又來了什麼大人物。
隻見一輛白色的房車緩緩停下,助理率先下車拉開車門。
一位穿著精緻戲服、外披著長款羽絨服、容貌明艷動人的年輕女星在助理的簇擁下走了下來。
她一下車,就吸引了全場的目光。
“是蘇晚晚!”
“她今天有和沈老師的對手戲吧?”
“哇,真人比電視上還好看!”
“網上都說她和沈皓然是金童玉女,CP感絕了,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周圍的議論聲傳入林羽耳中,但他並未在意,隻是低頭繼續吃飯。
什麼蘇晚晚,什麼CP,對他而言都隻是陌生的名詞罷了。
他並不關注娛樂圈,自然也不知道這位當下炙手可花的當紅小花旦,更不知道網上關於她和沈皓然的種種緋聞傳聞。
蘇晚晚進來後,先是和導演、製片等人打了個招呼,然後便笑著走向正在專屬休息區看劇本的沈皓然。
兩人似乎很熟絡地聊了起來,沈皓然臉上也露出了不同於平時的、略顯真誠的笑容,還抬手示意了一下林羽所在的方向,似乎是在說什麼。
蘇晚晚順著沈皓然指的方向,好奇地看了過來。
她的目光掠過那些埋頭吃飯的群演,最終,落在了那個坐在角落、背對著她、正安靜吃飯的身影上。
那個背影……挺拔,安靜,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熟悉感。
尤其是他低頭時脖頸的弧度,和微微側臉的輪廓……
蘇晚晚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一個幾乎被她深埋在心底兩年的身影,猝不及防地浮現腦海!
怎麼可能?!
她呼吸一窒,也顧不上再和沈皓然說話,幾乎是下意識地、有些失態地快步朝著那個背影走去。
越靠近,那種熟悉感就越發強烈!
她的腳步越來越快,甚至帶著一絲踉蹌,引得她的助理和周圍的工作人員都驚訝地看著她。
沈皓然也疑惑地皺起了眉。
蘇晚晚衝到那個背影身後幾步遠的地方,停下腳步,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和巨大的期待,試探性地、輕輕地叫了一聲:
“林……林羽?”
正專心吃飯的林羽,聽到這個幾乎快被遺忘卻又有點熟悉的聲音叫出他的本名,拿著筷子的手微微一頓。
他心中閃過一絲詫異。
蘇晚晚?
她怎麼會在這裏?
還認出了他?
他瞬間反應過來——
自己現在是“黃語宸”的容貌!
而且,他和蘇晚晚的交集,已經是將近兩年前的事情了。
沒想到這麼久過去,她居然還能憑一個背影認出他?
這小姑孃的觀察力和記憶力倒是驚人。
但此刻,他絕不能承認。
林羽壓下心中的波動,臉上迅速調整出茫然和疑惑的表情,緩緩轉過頭,看向身後那位明艷照人、此刻卻眼眶微紅、神情激動又帶著不確定的女明星。
他眨了眨眼,露出一個群演麵對大明星時該有的、略帶拘謹和陌生的笑容:
“您好……您是在叫我嗎?抱歉,您可能認錯人了,我不叫林羽。”
蘇晚晚看著眼前這張完全陌生的、清秀卻帶著些許疲憊的臉龐,滿腔的激動和期待瞬間被澆了一盆冷水。
不是他……
真的不是他……
可是……剛才那個背影,真的太像了!
她失落地垂下眼眸,長長的睫毛顫了顫,勉強擠出一個笑容:
“對、對不起,我認錯人了。你的背影……和我一位朋友實在太像了。”
林羽心中微嘆,麵上卻適時地露出一點好奇:
“林羽?這個名字……我好像在哪裏聽過。”
蘇晚晚猛地抬起頭,眼中重新燃起一絲希望的光芒:
“你在哪裏聽過?”
林羽故作思索狀,然後恍然道:
“哦!我想起來了!昨天我來橫店,在那邊老街的一家‘林家餛飩鋪’吃餛飩,和老闆老闆娘聊天時,聽他們提起過,他們的兒子好像就叫林羽。不過聽說常年在外工作,很少回家。老闆夫婦人挺好的,還問我是不是來找活乾的群演……”
他這番話,半真半假,既解釋了“聽過”這個名字的來源,又將話題引向了父母,巧妙地避開了自身。
蘇晚晚一聽“林家餛飩鋪”、“老闆老闆娘”,立刻就知道那肯定是林羽的父母!
她的心再次揪緊。
林羽……已經快兩年沒有任何訊息了。
她之前也曾偷偷去過那家餛飩鋪附近,遠遠地看著那對慈和的老人,卻不敢上前打擾,更不敢詢問他們兒子的下落。
此刻,從一個與他背影如此相似的陌生人口中再次聽到關於他的、如此生活化的資訊,蘇晚晚的心情複雜無比。
她看著眼前這個自稱不是林羽的群演,最終還是徹底打消了疑慮。
是啊,林羽那樣的人物,怎麼可能在這裏當一個默默無聞、辛苦勞累的群演呢?
她真是想他想得有些魔怔了,看誰都像他。
“原來是這樣……”
蘇晚晚的聲音低落下去,帶著濃濃的歉意和失落,
“那家餛飩鋪我知道……不好意思,打擾你吃飯了。”
她再次道歉,神情有些恍惚地轉身,準備離開。
林羽看著她的背影,忽然鬼使神差地多說了一句:
“那家餛飩味道真的很不錯,很有家的味道。您……您要是想去嘗嘗,我可以給您帶路。”
蘇晚晚腳步停住,回過頭,看著這個好心的、背影酷似林羽的群演,心中湧起一股酸澀的暖流。
他是在安慰她嗎?
她搖了搖頭,擠出一個微笑:
“不用了,謝謝。我知道那家店。再次為我的唐突道歉,你慢慢吃。”
說完,她快步走向自己的休息區,背影顯得有些倉促和落寞。
不遠處,將這一切盡收眼底的沈皓然,眼神微閃,露出一絲玩味的神情。
他走過來,狀似隨意地對林羽說:
“可以啊,小子,蘇老師可是很少這麼失態的。看來你這背影確實有點殺傷力。”
林羽隻是謙遜地笑了笑:
“沈老師您說笑了,是我長得太普通,讓蘇老師認錯了。”
沈皓然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沒再說什麼,轉身走了。
這個小插曲很快過去,片場恢復了午休的常態。
但林羽能感覺到,偶爾還是會有好奇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他低下頭,繼續吃著已經有些涼了的盒飯,心中卻遠不如表麵那麼平靜。
蘇晚晚竟然還記得他,而且反應如此激烈,這讓他有些意外,也有一絲難以言喻的觸動。
但他很快便將這絲波動壓下。
他現在是黃語宸,一個來自外地、在橫店掙紮求存的小群演。
他的“家”,是那條老街上的餛飩鋪。
他的“妹妹”,是給便利店大區經理當助理的黃語萱。
而林羽,是那對善良老闆夫婦常年在外、事業有成的兒子,是蘇晚晚口中那個“很久沒見的朋友”。
這些身份,這些故事,他必須清晰地隔開。
下午的拍攝繼續。
有一場戲是蘇晚晚扮演的落難千金被沈皓然扮演的將軍所救,經過林羽扮演的侍衛身邊。
當蘇晚晚從他身邊走過時,林羽能感覺到她的目光在他側臉上停留了一瞬,帶著一絲探究和恍惚,但很快便移開了,專業地投入了表演。
她的演技很好,將那種劫後餘生的驚惶與對將軍的感激演繹得淋漓盡致。
林羽恪盡職守地扮演著他的背景板,目光平視前方,彷彿一切紛擾都與他無關。
隻有他自己知道,在這喧鬧的片場,在這扮演的人生裡,有些塵封的記憶和情感,如同投入湖麵的石子,雖然很快沉底,卻終究盪開了一圈細微的漣漪。
收工後,老周果然給他結了150塊錢,還特意鼓勵了他幾句。
林羽道謝後離開。
他沒有立刻回住處,而是不由自主地,又一次走向了那條老街,走向了“林家餛飩鋪”。
遠遠地,他看到父母正在店裏忙碌著,為晚市的客人準備著。
溫暖的燈光下,他們的身影平凡而真實。
這就是他此刻,所能觸控到的,最近距離的“家”。
他站在街角的陰影裡,看了很久很久。
直到華燈初上,才默默轉身離開。
背影融入橫店璀璨的夜色,依舊是一個無人識得的過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