側殿內,死寂冰冷。
林羽靠在冰冷的殿柱上,閉目調息,強忍著神魂針紮般的刺痛和經脈撕裂的劇痛,每一分每一秒都如同煎熬。
城隍負手而立,看似平靜,但緊繃的肩線透露出他內心的戒備。
沉重的腳步聲由遠及近,伴隨著一股令人窒息的威壓!
側殿深處那扇厚重的門戶轟然洞開!
一道身著玄黑描金判官袍、頭戴獬豸冠、麵容剛毅如鐵石、雙目燃燒著熊熊怒火的身影,龍行虎步般踏入殿中!
正是此地的主判官——崔玨!
傳聞中執掌生死簿副本、鐵麵無私的陰司重臣!
他身後,跟著臉色同樣凝重、眼神帶著一絲憂慮的陸明遠。
崔玨的目光,如同兩道冰冷的實質探照燈,瞬間鎖定了靠在殿柱上、氣息奄奄的林羽!
那目光中蘊含的怒火與刻骨的恨意,幾乎要將這陰冷的側殿點燃!
“林!羽!”
兩個字,如同從九幽寒冰中迸出的火星,帶著刺骨的殺意!
“就是你!害死了本座最得意的兩名親傳弟子!”
崔玨的聲音如同驚雷炸響,震得殿內魂燈劇烈搖曳!
“若非你狂妄自大,將那堪比元嬰的六階天狗式神強行傳送至監察殿!若非你引發那場滔天禍亂!本座那兩名弟子,奉命前去支援,怎會被那天狗凶威波及,魂飛魄散!連轉世的機會都沒有!”
他的胸膛劇烈起伏,玄黑判官袍無風自動,周身散發出的恐怖陰神威壓,讓整個側殿的空氣都彷彿凝固了!
“你還有臉踏入我判官殿?!還敢妄言什麼破局?!今日,本座就要你血債血償!為我徒兒償命!”
話音未落,崔玨眼中厲色爆閃!
他根本不給任何人解釋的機會,右手袍袖猛地一揮!
轟!
一隻由精純陰司法則凝聚而成的巨大黑色掌印,帶著撕裂魂體的尖嘯和滔天恨意,瞬間跨越空間,朝著林羽當頭拍下!
掌印未至,那恐怖的威壓已然讓林羽本就重創的神魂如同風中殘燭,幾欲熄滅!
他甚至連調動混沌金丹抵抗的念頭都來不及升起!
千鈞一髮!
“老崔!住手!”
一聲暴喝響起!
一直看似漫不經心、實則全神戒備的城隍,身形如同鬼魅般瞬間擋在了林羽身前!
他周身香火神力轟然爆發,化作一麵凝實無比的赤金色城隍法盾!
轟隆——!!!
黑色巨掌狠狠拍在赤金法盾之上!
狂暴的能量衝擊波如同海嘯般炸開!
整個側殿劇烈震動!
烏木判案嘎吱作響,魂燈幾乎熄滅!
連引魂大道上的亡魂都似乎被這恐怖的動靜驚擾,傳來陣陣不安的騷動!
法盾劇烈閃爍,城隍悶哼一聲,臉色瞬間白了一分,腳下堅硬的幽冥石磚寸寸龜裂!
但他終究是硬生生扛下了這含怒一擊!
“老王!!!”
崔玨一擊被阻,怒火更熾,鬚髮皆張,指著擋在前麵的城隍破口大罵,聲音震得殿梁簌簌落灰:
“好你個隔壁老王!你個吃裏扒外的東西!總司衙門就在老子隔壁,你竟敢護著這個小賤人?!他害死我徒兒!罪該萬死!你竟敢攔我?!真當本座不敢連你一起收拾了?!”
“老崔!冷靜點!”城隍強壓下翻湧的神力,聲音同樣拔高,帶著不容置疑的強硬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焦急,“林羽有罪,陰司自有法度審判!輪不到你在這裏動用私刑!他此刻若魂飛魄散在你掌下,你如何向殿長交代?如何向這幽冥法度交代?!”
“交代?!”崔玨怒極反笑,眼中殺意幾乎凝成實質,“他害死我徒兒的時候,誰給我交代?!這小賤人擅用職權,攪亂陰司的時候,法度何在?!今日我斃了他,殿長若要責罰,本座一力承擔!給我滾開!”
崔玨周身陰神之力再次暴漲,判官筆虛影在其身後浮現,顯然動了真怒,要不顧一切再次出手!
“判官大人!請息雷霆之怒!”
“大人!萬萬不可!”
陸明遠和剛剛趕回來的崔守正臉色劇變,雙雙搶步上前,跪倒在崔玨麵前,聲音帶著懇求與決絕!
“林師兄雖有前愆,但龜蛇盤踞毒瘤爆發在即!億萬生靈危在旦夕!此乃關乎陽間存續、天地秩序之大事啊!”陸明遠急聲道。
“大人!弟子等雖新晉,願以魂體擔保!林師兄所言句句屬實!那毒瘤一旦引爆,東南海疆化為死域,屆時億萬新魂湧入幽冥,秩序大亂,業力滔天!陰司亦難獨善其身啊!”
崔守正更是叩首在地,言辭懇切。
“億萬生靈?陰司秩序?”崔玨的怒火似乎被這巨大的字眼稍稍阻滯,但眼中的恨意依舊滔天,“那與本座徒兒的性命相比……”
“判官大人!”
就在這劍拔弩張、生死一線的關頭,一個虛弱卻異常清晰、如同冰冷金石交擊的聲音,穿透了狂暴的能量餘波和憤怒的咆哮,在殿中響起。
是林羽!
他不知何時,已經扶著殿柱,艱難地站直了身體。
他臉色慘白如鬼,嘴角還掛著淡金色的血痕,身體搖搖欲墜,彷彿隨時會倒下。
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
混沌星芒在黯淡的金丹深處頑強閃爍,直視著暴怒的崔玨!
“判官大人要取弟子性命,為高徒報仇,弟子……無話可說!”林羽的聲音帶著重傷後的沙啞,卻字字清晰,擲地有聲,“弟子自知罪孽深重,甘願受陰司法度審判!縱下十八層地獄,受盡酷刑,亦無怨言!”
他話鋒陡然一轉,語氣變得無比銳利,如同出鞘的利劍,直指核心:
“然!判官大人可曾想過?!”
“若因大人今日泄一己之憤,誅殺弟子!導致龜蛇毒瘤無人能阻,最終引爆!”
“屆時,東南億萬生靈塗炭,化為怨魂厲鬼,湧入幽冥!那滔天業力,那崩壞的秩序,那無盡的哀嚎與怨恨……”
林羽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直刺靈魂的質問:
“這筆賬!這份業!這萬劫不復的因果!是算在弟子頭上?!還是算在……今日阻斷了這唯一一線生機的判官大人您頭上?!”
“您那兩位不幸罹難的弟子,若泉下有知,是願您為他們報仇雪恨?還是願您……以陰司法度、以幽冥秩序為重,暫息雷霆之怒,給這陽間億萬生靈,也給陰司自身……一個撥亂反正的機會?!”
“請大人……三思!!!”
最後兩個字,如同驚雷,在死寂的側殿中轟然炸響!
林羽說完,彷彿耗盡了最後一絲力氣,身體劇烈一晃,再也支撐不住,軟軟地向後倒去。
城隍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
整個側殿,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唯有魂燈的火苗,在狂暴的能量餘波後,不安地跳動著。
崔玨那燃燒著滔天怒火的身軀,僵立在原地。
他臉上的肌肉劇烈地抽搐著,緊握的雙拳因為用力而骨節發白,判官筆的虛影在其身後明滅不定,顯示著其內心劇烈的掙紮。
億萬生靈的塗炭……幽冥秩序的崩壞……那無法想像的滔天業力……
還有……自己弟子可能的意願……
林羽那虛弱卻字字誅心的質問,如同冰冷的鋼針,狠狠刺入了他被仇恨和怒火充斥的魂體深處。
他死死盯著城隍懷中那個氣息微弱、彷彿隨時會消散的年輕身影,眼神複雜到了極點,憤怒、怨恨、掙紮、權衡……種種情緒如同風暴般在其眼中肆虐。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固。
陸明遠和崔守正跪在地上,屏住呼吸,緊張萬分地看著主判大人。
城隍扶著林羽,目光深邃,靜待著最終的裁決。
不知過了多久。
崔玨周身那狂暴的陰神威壓,如同潮水般緩緩褪去。
他身後那判官筆的虛影,也悄然隱沒。
他緩緩閉上了眼睛,再睜開時,那滔天的怒火似乎被強行壓入了眼底最深處,隻剩下一種冰冷的、沉重的疲憊。
他抬起手,不是攻擊,而是有些無力地揮了揮。
“帶他……去後殿靜室……療傷……”崔玨的聲音帶著一種沙啞的疲憊,彷彿瞬間蒼老了許多,“陸明遠,崔守正。”
“屬下在!”兩人連忙應聲。
“持本座令牌,即刻前往監察殿!”崔玨的聲音重新變得冷硬,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找到趙恆!告訴他,以最快速度,不惜一切代價,求見殿長!將龜蛇毒瘤之事,原原本本,即刻稟報!”
“是!大人!”
陸明遠和崔守正精神大振,接過崔玨拋來的玄黑令牌,躬身領命,化作兩道流光疾馳而去!
崔玨的目光最後掃過昏迷的林羽,眼神複雜難明,最終化作一聲沉重的嘆息,轉身,步履沉重地走向主判官位。
危機,暫時解除。
通往監察殿的道路,終於被艱難地叩開了一絲縫隙。
然而,真正的考驗——那位親自出手降服了天狗、對林羽“劣跡”怒火衝天的監察殿長——還在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