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氣漸漸散了。天光大亮的時候，葉臨天已經揹著蘇貴妃翻過了兩座山頭。
懷裡的人不知什麼時候睡著了，呼吸勻勻的，熱氣噴在他頸側，軟軟的，癢癢的。
他冇吵她。
腳步放輕，踏在落葉上，悄無聲息。
背上那位，越睡越香。
偶爾會動一動，把臉往他肩窩裡蹭蹭，嘴裡含糊不清地嘟囔一句什麼，然後又沉沉睡去。
葉臨天感覺耳根子有點熱。
翻過第五座山頭的時候，太陽已攀上遠處山峰。
金燦燦的光從林間斜斜照下來，把霧氣烤成淡淡的金紗，飄飄忽忽地掛在樹梢上。
葉臨天停下腳步，往山下看了看。
山腳下是個小盆地，零零散散幾十戶人家，炊煙裊裊地升起來，在晨光裡打著旋兒。
就是那個小鎮。
他前麵說到這需要兩天，那是普通凡人的速度，以他的修為，即使慢著走，也隻需一個多時辰。
他正要往下走，背上的人動了動。
“嗯……”蘇貴妃迷迷糊糊地睜開眼，“到了？”
“快了。”葉臨天說，“山下就是。”
蘇貴妃趴在他肩頭往下看，看了半晌，笑了笑。
“真小。”
“是挺小。”
“比禦花園還小。”
葉臨天冇接話。
拿這山野小鎮跟禦花園比，這位娘娘是真冇見過什麼叫“小”。
蘇貴妃看了一會兒，忽然把下巴擱在他肩上，側過臉看他。
“將軍背了多久了？”
“冇多久。”
“冇多久是多久？”
葉臨天想了想：“兩個時辰吧。”
蘇貴妃伸手在他臉上捏了捏。
葉臨天一僵。
“將軍累不累？”她問，手指還捏著他的臉，冇鬆開。
“……不累。”
“不累？”蘇貴妃挑眉，“揹著個人走兩個時辰山路，還不累？”
“末將是歸元境修士，速度快又可持久。”
蘇貴妃鬆開手，在他臉頰上輕輕拍了拍，像是在哄什麼小動物。
“行行行，將軍厲害，厲害得緊。又快又持久。”
葉臨天繼續往下走。
蘇貴妃趴在他背上，隨著走路的節奏一晃一晃的。
兩團大棉花不停地拍著。
過了好一會兒，她又開口。
“將軍。”
“嗯？”
“你說這鎮上，有客棧嗎？”
“有。”葉臨天說，“就一家，不大，但乾淨。”
“有吃的嗎？”
“有。”
“有洗澡的地方嗎？”
洗澡！
聞言，葉臨天腦子裡不由自主地浮現出昨晚的畫麵——
溪水，月光，濕漉漉的長髮，白生生的肩背，還有那……
“將軍？”
葉臨天回過神來：“……有。”
“那就好。”蘇貴妃心滿意足地歎了口氣，“本宮現在最想要的，就是洗個熱水澡，然後好好睡一覺。”
“不過將軍揹著也挺舒服的，本宮還想著多趴一會兒。”
山路漸漸緩了，林子也漸漸稀疏。
再往前走，就能看見開墾過的田地，一壟一壟的，種著不知名的莊稼。
田裡有人。
一個老農彎著腰在鋤草，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
看見葉臨天，愣了一下。
看見他背上的蘇貴妃，又愣了一下。
蘇貴妃趴在葉臨天背上，外衫皺巴巴的，頭髮也亂糟糟的，可那張臉，那身氣韻，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老農愣愣地看著他們走過去，手裡的鋤頭都忘了動。
蘇貴妃趴在他肩上，衝老農笑了笑。
老農手裡的鋤頭“咣噹”一聲掉在地上。
很快。
進了鎮子，人漸漸多了起來。
賣菜的，挑擔的，趕集的，三三兩兩地從他們身邊走過。
然後，無一例外地，都會愣一下，然後盯著他們看。
準確地說，盯著他背上的蘇貴妃看。
蘇貴妃故作不覺，隻東張西望地看新鮮。
“將軍你看，那邊有賣糖葫蘆的。”
“嗯。”
“還有賣布的，那布顏色真豔。”
“嗯。”
“咦，那是什麼？吹糖人？”
葉臨天順著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嗯。”
蘇貴妃看了一會兒，忽然歎了口氣。
“本宮想吃糖葫蘆。”
葉臨天看向那個賣糖葫蘆的——是個老頭，扛著草靶子，上麵插著一串串紅豔豔的糖葫蘆，在陽光下亮晶晶的。
“末將去給娘娘買。”他說著，就要把她放下來。
蘇貴妃卻摟緊了他的脖子：“不放，就這樣揹著去。”
葉臨天：“娘娘？”
“怎麼？”蘇貴妃在他耳邊笑，“將軍怕被人看見？”
葉臨天冇說話。
他倒不是怕被人看見，是怕這位娘娘被人看見。
就這副模樣，這副氣韻，在這小鎮上走一圈，怕是要轟動十裡八鄉。
可她說要揹著去，那就揹著去吧。
他走到那老頭跟前，停下來。
老頭正低頭數錢，感覺有人來了，抬起頭。然後，愣得比那老農還厲害。
葉臨天也不廢話，騰出一隻手，從懷裡摸出幾枚銅錢：“來一串。”
老頭愣愣地接過錢，愣愣地拔下一串糖葫蘆，愣愣地遞過來。
葉臨天接過，反手遞到肩上。
蘇貴妃接過來，咬了一口，滿足地眯起眼。
“好吃。”
老頭愣愣地看著他們走遠，半天冇回過神來。
旁邊賣布的大嬸湊過來：“那是誰家的小媳婦？長得跟仙女似的。”
老頭搖搖頭，喃喃道：“不知道……但那揹人的漢子，眼神不一般。”
葉臨天揹著蘇貴妃穿過半條街，終於找到那家客棧。
門臉不大，木質的招牌上寫著“平安客棧”四個字，漆都斑駁了。
他走進去。
櫃檯後麵，一個胖胖的中年男人正趴在算盤上打瞌睡。
葉臨天敲了敲櫃檯。
胖男人一個激靈醒過來，抬起頭。
然後愣住。
愣得比那賣糖葫蘆的老頭還厲害。
“兩間上房。”葉臨天說，“要乾淨的。”
胖男人愣愣地看著他，又愣愣地看著他背上的蘇貴妃，喉結滾了滾。
“看什麼？”蘇貴妃忽然開口，聲音不輕不重，“冇見過人住店？”
胖男人一個哆嗦，連忙低下頭：“見……見過見過，客官稍等，小的這就去準備。”
他手忙腳亂地翻開賬本，又手忙腳亂地去找鑰匙。
葉臨天把人放下來。
蘇貴妃腳一沾地，就往裡走：“本宮先去裡麵看看。”
葉臨天站在櫃檯前，等那胖男人找鑰匙。
胖男人找了半天，終於翻出兩把銅鑰匙，遞給葉臨天，壓低了聲音問：“客官，那位是……是您夫人？”
葉臨天看了他一眼。
胖男人被那眼神一掃，後脖頸一涼，連忙擺手：“小的多嘴，小的多嘴。”
葉臨天接過鑰匙，往樓上走。
樓上兩間房，門對門。
他推開一間，看了看。
房間不大，但收拾得乾淨，床鋪整齊，桌上還有一壺涼茶。
窗子開著，能看見後麵的小院，院子裡晾著幾件衣裳，在風裡輕輕飄著。
他轉身出來，推開對麵那間。
格局差不多，但采光好一些，陽光從窗子照進來，灑了一地金黃。
蘇貴妃走到窗邊，往外看。
“將軍，這間本宮要了。”
葉臨天點點頭，把鑰匙放在桌上。
“末將去讓店家燒熱水。”
蘇貴妃看著他，笑了笑。
“將軍。”
葉臨天停下腳步。
“本宮洗完澡，你幫本宮擦頭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