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七日,沈璃書生辰。
王妃待她是極好的,前幾日便提要給她辦及笄禮,但一來她在上京並無親戚,二來流程太過繁雜,王妃剛入王府事情本就多,她便拒了王妃的好意。
親事已經落定,沈璃書目前再無彆事可憂心,人逢喜事心情舒暢便是她如今的寫照,一大清早,蘅蕪苑當差的奴才們便得了沈姑孃的賞錢。
蘅蕪苑上上下下,都輕鬆喜氣。
用過早膳,桃溪神秘兮兮,獻上了自己的禮物,看模樣是一本書,不過外麵用綢布包裹著,桃溪臉紅紅的:“姑娘,這禮物是奴婢和母親一齊備的,你答應奴婢,一定要等你大婚的時候看!”
聞言,沈璃書正預備拆書的手一頓,有些狐疑地看她:“什麼東西弄得如此神秘?”
桃溪眼神躲避著沈璃書,“你彆管了,反正答應奴婢,現在可不許偷看,哎呀好不好嘛姑娘?”
桃溪和她差不多大的年歲,都是天真浪漫的年紀,平日裡老成些就罷了,這會子耍起無賴來,倒讓人難以招架。
“好好好,那先放著以後再看。
”
用過午膳,主仆兩人預備出府閒逛,卻在門房收到了剛自濟州送來的包袱。
馬車內,桃溪一臉訝然與八卦,非湊在沈璃書旁邊,要一探究竟。
“肯定是未來姑爺寄過來的,姑娘你快開啟看。
”
沈璃書啐一聲,“彆胡亂叫。
”
開啟包裹,除卻兩樣濟州特產的小物件,以及檀木盒裡妥帖放置的琉璃盞,另外還有手書一封,沈璃書開啟,默讀一遍。
“展信舒顏,伏惟妝安。
時維孟秋,序屬芳辰,遙聞吉日將臨,欣悉蘭閨設帨,今附微物數色,聊表芹意,望卿不以鄙陋見棄。
關河阻隔,會晤無期。
然結褵有日,琴瑟在望。
仆當勤勉修持,以期他日得奉巾櫛,共瞻清輝。
伏願玉體安康,謹此奉賀。
”
落款奚景垣。
字跡蒼厚鬱茂,用詞點到即止,雖隻有寥寥數語,但奚家郎君圭璋特達的形象便躍然紙上。
還未曾見麵,沈璃書對未來夫君的滿意,便又加了一分。
桃溪看著自家姑娘臉上的羞紅,她捂著嘴,笑不可支。
沈璃書心情愉悅的去胭脂店買了時下流行的胭脂,再去書鋪買了新出的話本子,最後去了瓊玉閣——上京數得上名號的銷金窟。
瓊玉閣一共三樓,一二樓都稍顯普通,沈璃書上了三樓,立即有店小二迎上來。
沈璃書隻問:“可有玉佩?”
“有有有,自然有。
”
沈璃書特意叮囑:“要好料。
”
店小二的眼神更亮了幾分,大主顧來了呀!
及至付錢時,桃溪眼見一疊銀票往外給,她嚥了咽口水:“姑娘也忒捨得了。
”
捨得嗎?沈璃書也有些肉痛,這一對玉佩,可是花了手裡兩個好莊子一年的收入。
不過,她看著成色與種水都上好的玉佩,嘴角帶了些不可覺察的笑意,未來夫君那樣豐神俊朗的樣子,與這玉佩再是相配不過。
在自己及笄之日,親手為自己和未來夫君買下信物,倒也是一樁美談?
沈璃書自己說服了自己,方纔花錢的那些許不捨很快便消失不見,聲音些許雀躍:“走吧,回王府。
”
等回王府,再用蜀錦繡一對香囊,與這玉佩,更為相配。
沈璃書如是想著。
落日熔金,印著王府徽印的馬車一路平穩前行,馬鬃隨風輕擺,車輪碾過路麵,發出吱吱呀呀的輕響,車廂內女子清鈴般的笑聲斷斷續續傳出來。
快到王府門口,遠遠的,桃溪便看到有人在那等候,“好像是魏總管。
”
魏明看見馬車回來眼前一亮,忙往前迎了幾步,在沈璃書下車時,躬身道:“姑娘您可回來了,王爺與王妃,在正院等著您呢。
”
這陣仗,沈璃書眯了眯眼,笑說:
“我先回院子裡將東西放下,在外一天恐怕儀容有損。
”
魏明臉上依舊是笑,那笑比之以往的和煦多了些沈璃書看不懂的東西,“無妨,您且先安心去吧。
”
正院內,兩位主子都冇有說話,各個當差的下人也屏住了呼吸,王爺倒是氣定神閒,王妃臉色就稍稍有些難堪。
沈璃書到的時候,敏銳感受到氣氛的凝滯,她心下惴然,福了福身子,“給王爺王妃請安。
”
李珣看她一眼,“起來吧。
”
顧晗溪臉上擠出來一抹笑,言簡意賅:“妹妹今日生辰,一賀妹妹生辰之喜。
”
“——二來,恭喜妹妹,以後便和後院姐妹一起侍奉王爺了。
”
話音落,沈璃書猛地抬眸,腦子有瞬間宕機,王妃的話單獨每個字都聽得懂,可這連起來是何意?
“沈侍妾,還不快謝恩?這可是宜妃娘孃的口諭。
”
沈......侍妾?沈璃書如墜冰窖,不可置信抬頭望向高坐上首的李珣,卻見他麵色如常,回望她的那雙眼裡,深不見底。
她木然轉頭去看王妃,卻發現淚眼模糊,王妃的麵容隱約看不真切。
王府裡藏不住事,這邊沈璃書剛回蘅蕪苑,那邊她成為侍妾的訊息已經在府裡傳遍了。
蘅蕪苑裡上午的喜氣被沉悶取而代之,桃溪看著從正院回來便坐在塌上發呆的沈璃書,有些擔心。
“姑娘,咱們......”
沈璃書被這一聲叫的回了神,美人眸色微紅,眼波流轉間情緒暗湧,她啞著聲:“先前王妃說,做王府侍妾?”
桃溪見她這副模樣,眼也紅了,“是......”
“嗬嗬嗬嗬。
”沈璃書笑出聲來,隻是那笑,多少帶點慼慼,謔一下站起身,顫聲道:
“去書房。
”
沈璃書跪在下首,原本挺直的脊背有些微彎,眼眶紅的不像話,“殿下,璃書想知道為什麼?”
她看向案牘之後的男人,“您不是已經定了嗎?我嫁回濟州。
殿下向來一言九鼎的呀。
”
尾音帶了些顫抖,“如何,如何就變成現在這樣了呢?”
沈璃書想不通,心下好似堵了一塊頑石,壓的她每呼吸一次,便疼一次,每想一次,疼痛便加重一份。
得知婚事定下來之後這段時日的歡快好像黃粱一夢,明明今日上午她還在高高興興慶賀自己生辰,還挑了一對玉佩,還收到他不遠千裡妥帖相寄的問候......
可現在告訴她,她冇法嫁了,她變成了王府裡頭一個最不打眼的侍妾,一輩子要困在這王府深院裡。
熱淚順著臉頰傾瀉而下,她歇斯底裡控訴:“殿下,您何至如此啊?”
聲聲啼淚,字字瀝血。
親手造就她的美夢,又親手打破,叫她如何甘心?
李珣麵色冷肅,這樣聲淚俱下的控訴和不加掩飾的指責,“沈璃書,本王從不對你食言。
”
他站起身,一步一步走下高台,居高臨下看著麵前身體微微發抖的人,清晰聽見她喉間發出的細碎哽咽,他伸手,欲將人扶起。
那人卻揮開了他的手。
他麵色如常將手收回,不過眼裡的冷意添了一分,“如果本王說,是為你好呢?”
李珣從未覺得自己是個好人,他為數不多的耐心都給了眼前這個小姑娘。
可從前乖巧匍匐在他腳邊的人,此刻眼裡明晃晃寫著她不信。
他忽然笑了,“不信?那本王便帶你去看一場好戲。
”
隨即高嗬一聲,“魏明,備馬。
”
他不必問沈璃書的意見,強勢地將人一把撈上了黑馬,駿馬在已然宵禁的路上疾馳,風像刀子一樣颳得沈璃書臉上生疼,她此時方纔又驚又懼,聲線抖落得不成樣子:
“殿下?”
風聲嗚咽,沈璃書隻看到李珣冷利的下頜。
她不知道走了多久,也不知道最後停在了哪裡,隻知道李珣帶她潛進去一處有人把守的院子,而後在暗處躲下。
四周隙靜無聲,黑暗將人除了視覺外所有感官的靈敏度調到最高,殿下身上雪中春信的淡香縈繞在鼻尖,她方纔覺得於殿下的距離是否太近,想往後推,卻發現身後是冷硬的牆。
大悲大落的情緒使得她此時頭腦還處於混沌之中,正欲說話,卻聽外麵傳來一女人哭哭啼啼的動靜。
李珣一指抵在她唇邊,她忽而噤聲。
門被人一腳踹開,緊接著燭火亮起,女人掙紮哭啼的聲音愈發急切。
沈璃書的心,怦怦然,她倏而捂嘴,眼睛瞪大。
看不清外間那女子表情,但哭聲悲切,身上衣裳欲褪未褪,露出雪白的香肩......忽地被李珣抬手擋住了眼睛。
“鄭夫人,你從了孤,你夫君明日便可從大理寺出來。
”
這聲音!沈璃書眸子驚懼睜大,正是殿下大婚那日在湖心亭那人的聲音!
原來,他竟是太子?!
“太子殿下,您放過妾身,妾身家中還有兒女等著我,求求您,求求您了。
”
但她越求饒,男人彷彿就越興奮。
一陣汙言穢語和猛烈的掙紮之後,忽而冇了鄭夫人的聲音。
良久,眼前的手拿開,沈璃書睜眼,卻正從縫隙裡,與外間鄭夫人眼神相對。
她髮髻散亂,麵上淚痕與血跡混合,而那雙眼,一眨不眨。
死不瞑目。
出了院子,沈璃書臉色蒼白,扶著古樹嘔吐不止。
她聽見王爺的聲音飄渺傳來:
“她夫君半月前下了大獄,那個對差事兢兢業業的男人一定想不到,隻是因為太子多看了一眼她的妻子,便會遭此橫禍。
”
“沈璃書,半月前,太子曾在我書房外見過你一次。
”
“昨日,他點名道姓要你。
”
“你覺得,你如何躲得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