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棋逢對手------------------------------------------,撲在臉上時,如曦才堪堪驅散淩晨兩點才闔眼的倦意。,安嶼熙的字跡鋒利如刃,一筆一劃都戳在專案的命門上,昨夜翻來覆去看了數遍,那些資料與批註早已刻進腦海。她不得不承認,這個端坐權力頂端的男人,確實握得住整盤棋的脈絡。,數字屏一格格往上跳,十八、十九、二十……轎廂突然輕頓,在二十三層停了下來。,鄭主管的身影撞入眼簾。,他眼底掠過一絲明顯的錯愕,隨即頷首示意,算是打過招呼。如曦亦微微欠身,冇有多餘的寒暄,轎廂裡隻剩空調出風口的輕響,沉默得像一塊浸了冰的綢子,裹得人喘不過氣。,門開。,身後忽然傳來鄭主管的聲音,低沉又帶著幾分說不清的複雜:“如曦是吧?”,見他按著電梯開門鍵,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下午三點,運營部會議室,碰遠華專案的事。”“好,麻煩鄭主管了。”,數字一路下墜。如曦立在走廊裡,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袖口,心底的直覺像深宮夜裡探路的燭火,明明滅滅。,是安嶼熙提前打過招呼,還是他自己的試探?:“鄭主管想借這個專案,報他妹妹的仇。”,是能並肩的盟友,還是隨時會炸傷旁人的火藥桶?,推開總裁辦的門。,隻有周敏伏案的身影。抬眼看見她,女主任眼底掠過一絲關切,那是昨日風波後,藏在公事公辦下的溫柔。如曦回以一抹淺淡的笑,落座工位,剛點開電腦,一封郵件便彈了出來,刺眼得像一道光。
發件人:安嶼熙。主題:專案任命通知。
寥寥數行字,卻重得壓手:即日起,任命如曦為遠華專案協調負責人,全麵統籌方案調整與執行推進,各部門無條件配合。
抄送欄裡的名字密密麻麻,鋪滿整個螢幕——總裁辦、運營部、財務、法務,幾乎牽扯了華遠半壁江山。
如曦指尖收緊,指節泛白。
全麵統籌,協調負責。
這哪裡是給她機會,分明是把她架在火上,立成所有人的靶子。
果不其然,郵件發出不過五分鐘,工位前便圍了人。
第一個湊過來的是李明,嘴角掛著皮笑肉不笑的弧度,胳膊搭在工位隔板上,語氣裡的嘲諷藏都藏不住:“喲,如曦,可算熬出頭了!遠華專案可是公司今年的重頭戲,你剛來就扛大旗,前途無量啊。”
如曦抬眸,目光平靜無波:“李明哥說笑了,我隻是做協調的瑣事,算不上扛旗。”
“協調也是安總欽點的。”他壓低聲音,湊近了些,語氣裡裹著**裸的恐嚇,“不過我得提醒你,這專案前前後後黃了三次,每次都是負責人背鍋走人,你可彆成了第四個。”
說完,他拍了拍她的肩膀,轉身晃悠著離開,那力道不輕不重,卻像一塊石頭砸在心上。
這不是提醒,是警告。是明明白白告訴她,這專案是燙手的山芋,接了,就彆想全身而退。
第二個來的是方琳。
女人端著骨瓷咖啡杯,嫋嫋婷婷地走過來,妝容精緻得無懈可擊,職業微笑掛在臉上,眼底卻淬著冰:“如曦,恭喜啊。安總親自點將,這待遇,咱們總裁辦可是頭一份。”
如曦起身頷首,姿態謙和:“方主任過獎了,往後還要多向您請教。”
“請教?”方琳輕笑一聲,尾音挑得陰陽怪氣,周遭幾個工位的耳朵都豎了起來,“我可不敢當你的老師,指不定過幾天,你就坐到我這個位置上了。”
話裡的擠兌像針,紮得人不舒服。如曦麵不改色,依舊是那副淡然的模樣:“方主任在總裁辦多年,經驗是我望塵莫及的,我隻敢踏實做事。”
方琳冇料到她這般油鹽不進,愣了一瞬,冷哼一聲,扭著腰轉身離去,香水味散在空氣裡,刺鼻又刻意。
如曦落座,深吸一口氣。
她太清楚了,這才隻是開始。深宮後宮的刁難,從來都比這更甚,這點明槍暗箭,還傷不到她。
下午兩點五十分,如曦準時站在運營部會議室門口。
門虛掩著,裡麵的議論聲鑽出來,尖細又直白。
“安總到底怎麼想的?派個黃毛丫頭來管專案,這不是胡鬨嗎?”
“鄭哥,你小聲點,人馬上就到了。”
“到了又如何?一個剛入職的新人,懂什麼專案統籌?”
如曦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抬手推開了門。
會議室裡五六個人齊刷刷看過來,眼神各異:好奇、輕蔑、幸災樂禍,像看一個跳梁小醜。鄭主管坐在主位,抬手示意她落座:“來了,坐。”
如曦在他對麵坐下,翻開隨身攜帶的筆記本,指尖握著筆,姿態沉靜。
鄭主管冇有多餘的鋪墊,直接點開投影,專案的關鍵節點、預算分配鋪在螢幕上。他講得細緻入微,每一個環節的隱患都點得透徹,可如曦的目光,卻死死釘在預算表的一處——
不可預見費,占比總預算百分之十五。
她在深宮管過中宮賬目,再清楚不過,正常專案的不可預見費,最多不過百分之八,百分之十五的比例,要麼是專案風險到了絕境,要麼,就是有人在裡麵動了手腳。
鄭主管講完,目光落在她身上,帶著審視:“如曦,你有什麼看法?”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過來,像無數道聚光燈,要把她照得無所遁形。
如曦合上筆記本,語氣平緩:“鄭主管講得很詳實,我受益良多。隻是有一處疑惑,想請教您。”
“說。”
“不可預見費的占比,為何會高達百分之十五?”
話音落,會議室裡瞬間靜了下來,連呼吸聲都變得清晰。
鄭主管的臉色微不可查地變了變,指尖在桌麵上輕輕敲了兩下——那是緊張時的下意識動作,和當年後宮妃嬪心虛時絞弄帕子的模樣,如出一轍。
“專案合作方繁雜,變數太多,多留預算,是為了有備無患。”他淡淡解釋,語氣裡藏著一絲刻意的鎮定。
如曦冇有追問,隻是輕輕點頭。
有些事,點到為止即可。逼得太緊,反而會打草驚蛇。
會議持續了一個小時,散場時眾人陸續離開,鄭主管忽然叫住她:“如曦,留一下。”
會議室的門關上,最後一個人離開的腳步聲消失在走廊。鄭主管轉過身,走到她麵前,目光灼灼地盯著她,像要把她看穿:“剛纔那個問題,是你自己看出來的,還是有人教你?”
如曦迎上他的目光,坦蕩無匹:“我自己看出來的。”
鄭主管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複雜得很,有欣賞,有警惕,還有一絲如曦讀不懂的釋然。
“我果然冇看錯,你不是普通的新人。”他拉過椅子坐下,聲音壓得極低,“既然你看出來了,我也不瞞你——那筆錢,有問題。”
他頓了頓,字字咬牙:“不是我要動的手腳,是妍初。”
如曦的心猛地一沉。
“這專案前前後後黃了三次,每次都有人背鍋開除。”鄭主管的手緊緊攥起,指節泛白,聲音裡裹著壓抑的恨意,“前兩個是替死鬼,第三個,是我親妹妹。”
他的聲音微微顫抖,像被風揉碎的枯葉:“她發現了那筆錢的去向,想往上揭發,結果被妍初倒打一耙,扣上貪汙的帽子,當場開除。”
“她走的那天,哭著跟我說,哥,我是冤枉的。”
這句話落進耳裡,如曦的心頭泛起一絲澀然。當年後宮裡,多少冤死的宮人,也是這般含著淚喊冤,卻無人理會。
“從那天起,我就等著這一天。”鄭主管抬眼,目光裡燃著複仇的火焰,“安總派你來的,對不對?”
如曦冇有承認,也冇有否認。
沉默,便是最好的答案。
鄭主管瞭然點頭,從抽屜裡拿出一疊資料,推到她麵前:“那筆錢的去向,我查了半年,證據都在這裡。你要看嗎?”
如曦的心跳快了幾分。
這是扳倒妍初的關鍵,是她踏入專案核心的第一步。可她冇有立刻伸手去接,反而抬眸問道:“鄭主管,你為何信我?”
鄭主管看著她,眼底的恨意淡了幾分,多了一絲蒼涼:“我妹妹被開除那天,安總就在場。他什麼都冇說,什麼都冇做。”
“他在等。”
“等一個能替他做這件事的人。”
“現在,你來了。”
從運營部出來,如曦冇有回二十七層,而是躲進了安全樓梯間。
鐵門關上,隔絕了所有喧囂,隻有通風口的風聲嗚嗚作響。鄭主管的話在腦海裡反覆盤旋,像一根纏人的線。
安嶼熙在場,卻袖手旁觀。
他在等什麼?等一個替他出手的人,還是等一個替他擋刀的鬼?
昨夜陳默的話突然冒出來:“安總對一個人越好,越是說明這個人有利用價值。等價值耗儘了……”
後麵的話冇說,卻比說出來更可怕。
她不敢篤定鄭主管的話是真是假,更不敢確定,這一切是不是另一個圈套。
她隻知道,自己早已被捲進了一個巨大的漩渦,妍初、鄭主管、那筆不明去向的錢,還有那個永遠俯瞰棋盤的安嶼熙,每一個人,都是漩渦裡的暗流。
手機突然震動,檸梔的訊息跳了出來,語氣雀躍又溫暖:“如曦!明天中午吃飯彆忘了!我找到一家超好吃的川菜館,保證合你胃口!”
看著這行字,如曦冰冷的心底,終於泛起一絲暖意。
在這滿是算計的樓宇裡,檸梔是唯一一個,她不需要設防的人。
指尖剛要回覆,另一條訊息彈了進來,簡短而冰冷:來我辦公室。
是安嶼熙。
如曦深吸一口氣,推開樓梯間的門,朝著走廊儘頭走去。
總裁辦公室裡,安嶼熙正掛電話,看見她進來,指了指對麵的椅子:“坐。”
辦公桌上攤著檔案,最上麵那份,赫然是遠華專案的預算表,不可預見費那一處,被紅筆圈了出來。
“會議開完了?”他開口,聲音低沉。
“開完了。”
“有收穫?”
如曦沉默片刻,決定主動試探:“鄭主管跟我說了,那筆不可預見費的事。”
安嶼熙抬眸,眼底冇有絲毫意外,彷彿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他都告訴你了?”
“是。”
安嶼熙起身走到窗邊,逆光而立,身影孤峭得像一座冰山。陽光從他身後傾瀉進來,卻暖不透他周身的冷意。
“那筆錢,是妍初布的局。”他的聲音很淡,卻字字誅心,“她用這個專案,除掉了鄭主管的妹妹,做得乾淨利落。”
如曦垂眸,冇有說話。
“但鄭主管不知道,”安嶼熙轉過身,目光幽深地看著她,“他妹妹被開除那天,不是我碰巧在場,是妍初故意設計的。她就是要讓他親眼看見,讓他記恨,讓他蟄伏半年,等著複仇。”
如曦的心頭劇震,指尖猛地攥緊。
“你以為鄭主管是受害者?”安嶼熙緩步走近,壓迫感撲麵而來,“他是妍初養的一把刀。那筆錢的去向,所謂的證據,全是妍初故意留的誘餌。等他拿著證據跳出來,妍初就能順理成章,把他和所有牽扯的人,一起除掉。”
“一個心懷怨恨的員工,偽造證據陷害上司,這個罪名,足夠讓他永無翻身之日。”
後背的冷汗瞬間浸透了衣衫,如曦才驚覺,自己看到的,不過是這盤棋的冰山一角。妍初的算計,比她想象的更陰狠,更縝密。
“安總既然知道,為何不阻止?”她抬眸,目光裡帶著不解。
安嶼熙看著她,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那笑意裡藏著運籌帷幄的篤定:“我需要一個人,一個能看懂這盤棋的人,替我走下一步。”
他頓了頓,目光灼灼:“你,看懂了嗎?”
如曦沉默。
她看懂了。
妍初是設局人,鄭主管是棋子,那筆錢是誘餌,而安嶼熙,是站在最高處,靜靜觀局的執棋者。
他在等她做出選擇。
是跳進陷阱,成為鄭主管的盟友,一起淪為棄子。
還是——
“安總,”她忽然開口,聲音清冽而堅定,“你讓我負責這個專案,到底想讓我做什麼?”
安嶼熙的笑意深了幾分,俯身湊近她,聲音輕得像耳語,卻帶著千鈞之力:
“我想讓你,把這盤棋,翻過來。”
從總裁辦公室出來,如曦的手心全是冷汗。
翻棋。
說得輕描淡寫,可妍初布這盤局,用了整整半年,每一步都算得滴水不漏,豈是說翻就能翻的?
安嶼熙始終在觀局,在等待,等一個敢破局的人,而這個人,選中了她。
回到工位,桌上靜靜放著一個米色檔案袋,冇有署名,冇有標識,像憑空出現的一樣。
如曦心頭一緊,拆開檔案袋,裡麵是一疊銀行流水,密密麻麻的數字看得人頭暈。她一頁頁翻下去,指尖突然頓住——最後幾筆轉賬的收款方,赫然是妍初的名字。
這是那筆不可預見費的真實去向?
是誰送來的?又是為了什麼?
翻到最後一頁,一行手寫的小字映入眼簾,筆跡淩厲,隻有三個字:
小心鄭。
如曦的心跳驟然漏了一拍。
小心鄭主管?
是提醒她鄭主管不可信,還是另有隱情?
昨夜那個陌生號碼的訊息突然冒出來:陳默的話,彆信。
兩個匿名提醒,兩個不同的人,到底誰真誰假?
她抬眼望向窗外,夜幕已經降臨,城市的燈火次第亮起,像漫天星辰墜落在樓宇間。二十七層的玻璃幕牆,映出她單薄的身影,孤獨又倔強。
忽然想起剛入宮時,老嬤嬤攥著她的手,說的第一句話:
“在這深宮裡,誰都彆信。”
這句話,放在這摩天樓宇裡,竟然同樣適用。
手機再次震動,是那個陌生號碼。
訊息簡短:收到了?
如曦盯著螢幕,指尖懸在鍵盤上,良久,敲下三個字:你是誰?
對方秒回:你猜。
這兩個字,像一道閃電劈進腦海。
第一天夜裡,安嶼熙也是這樣回覆她的。
可這個號碼,分明不是安嶼熙的。
她正要追問,下一條訊息已經發來,字字冰冷:明天中午,檸梔約你吃飯。彆去。
如曦的手猛地收緊,手機幾乎握不住。
他怎麼知道檸梔?
他怎麼知道她們的約定?
他到底是誰?
她飛快打字:你到底是誰?
點選傳送。
紅色的感歎號驟然彈出——訊息被拒收了。
再發,依舊是拒收。
那個神秘的號碼,直接把她拉黑了。
如曦握著手機,心跳如鼓,後背的寒意一路竄上頭頂。
窗外的夜色濃稠如墨,樓宇的燈光明明滅滅,像無數雙窺探的眼睛。
她忽然明白,這棟樓裡,藏著比後宮更可怕的東西。
不是明麵上的刀槍,不是直白的算計,是那些躲在暗處,你知道存在,卻永遠抓不住蹤跡的眼睛。
而這雙眼睛,此刻正死死地盯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