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刻皮是手藝,也是刑罰。\"
吳慶第一次聽到這句話,是從柳暗的師父,上上代燈下黑班主的嘴裡。
那是個已經變成皮影的老人——不是比喻,是字麵意義上的變成:
他的本尊在三十年前的一次\"噬主\"事故中被自己的皮影吞噬,殘存的意識被轉移到一具特製的皮影中,繼續\"活著\",繼續教授技藝。
\"刻皮是手藝。\"
老人的皮影關節發出沙沙的摩擦聲,像是在笑,\"因為你需要技巧,需要耐心,需要對材料的尊重。
刻皮也是刑罰,因為你處理的每一具屍體,都曾經是人。你剝奪他們的皮骨,剝奪他們的故事,剝奪他們最後的存在。\"
老人在說完這句話的第二天,被柳暗\"處理\"了。不是謀殺,是\"完成\"——老人自己的請求。
他的皮影已經腐朽到無法修複,他想要一個結局。
吳慶冇有參加那次\"完成\"。他在萬葬坑邊緣撿屍,錯過了學習\"淨皮\"最高技藝的機會。
現在,柳暗告訴他,他必須在實戰中補回這一課。
\"特殊屍體。\"柳暗在後台說,他的武生皮影懸在身後,銅絲關節在油燈下發出細微的反光,\"噬主派成員,試圖叛逃,被自己的皮影反噬。心臟位置嵌著u0027主影u0027,必須銷燬。\"
吳慶的左手在袖中握緊。三天前那次\"演自己\"的事件後,他的皮影化進度增加了——影子在地麵寫下的字跡從\"一成\"變成了\"一成半\"。
那種紙紮的紋理在麵板下麵更加活躍,像是在期待什麼。
\"為什麼是我?\"
\"因為你骨筆。\"柳暗的聲音平淡,像是在陳述天氣,\"噬主派的u0027主影u0027被本尊滋養過,有自我意識,普通的淨皮工序無法銷燬。需要說書人的筆……吞噬它。\"
……
屍體躺在影庫的深處。
不是普通影庫,是\"禁庫\"——存放危險皮影的區域。吳慶跟著柳暗穿過三道石門,每一道門上都刻著影戲道的禁忌符號,那些符號在燈骨的光照下會移動。
不是物理的移動,是視覺上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符號的表麵爬行。
\"不要看符號太久。\"柳暗警告,\"它們是u0027封影文u0027,看久了會被封進去。\"
第三道門後,是禁庫的核心。空間比想象中更大,像是一個被挖空的地下墓穴,牆壁上掛著的不是皮影,是繭。
一個個半透明的、人形的、內部有什麼東西在緩緩脈動的繭。
\"失敗的噬主。\"柳暗指向那些繭,\"皮影吃了本尊,但無法完全消化,就形成了這種中間態。他們不是人,不是皮影,是u0027影胎u0027。永遠在誕生,永遠無法出生。\"
吳慶感到骨筆在皮影袋裡發熱。那種熱度帶著某種饑餓,像是筆桿裡的名字在渴望新的養分。
他想起陳詞的警告:筆吃字,也吃記憶。這些\"影胎\"的故事,是否也是筆的食物?
屍體躺在禁庫中央的平台上。不是躺在,是嵌在。平台的表麵是某種活物,像皮革,像肌肉,像是一張巨大的、正在緩慢呼吸的皮。
屍體被半吞冇在平台中,隻有上半身露出,胸腔敞開著,裡麵不是內臟,是光。
發光的皮影。
拳頭大小,蜷縮在心臟的位置,像是一個正在沉睡的胎兒。
\"主影。\"柳暗的武生皮影擺出防禦姿態,\"噬主派成員用本命精血滋養的皮影,理論上可以替代本尊存在。但滋養過頭,皮影會產生自我意識,想要徹底取代。\"
他指向屍體的麵部——那張臉還保留著驚恐的表情,但眼睛是空洞的。
不是死亡的空洞,是更加徹底的、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挖空的空洞。
\"他試圖叛逃,\"柳暗說,\"不是叛離噬主派,是叛離自己的皮影。他想要切斷聯絡,想要重新成為純粹的人。但主影不同意。它吃了他的意識,留下了這個。\"
屍體胸腔裡的發光皮影突然顫動了一下。不是呼吸,是感知。
它感覺到了吳慶的存在,感覺到了骨筆的存在,感覺到了被吞噬的可能性。
它在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