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文青也從窗邊走過來,在她麵前站定,神色鄭重,眉頭擰成個川字。
“未央,出了這麼大的事,你怎麼不跟我們說?”
他的聲音壓得低,卻帶著掩不住的急切,垂在身側的手緊握成拳。
沈未央看著他們,她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那日賞春宴,我發現了些東西,有人在湖裡下毒。”
蘇擎蒼和蘇文青對視一眼,瞳孔微縮。
“禦花園的湖裡錦鯉聚集的地方,有人下毒,那毒遇水即溶,無色無味,隻餘一絲極淡的甜腥。而皇上每日午後,會在那裡餵魚。”
“我回來後,翻閱古籍查到可能是‘醉春蠱’,若長期吸入其氣,人會日漸倦怠,初時似春困,後則嗜睡,再後便一睡不醒。”
書房裡靜得落針可聞。
蘇文青的臉色變了,眉頭更加緊皺,下頜繃緊,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
蘇擎蒼坐在那裡,久久沒有動,他像一尊石像,定在了那張檀木椅上,他的目光忽然落在沈未央身上,眼神變得深邃。
他忽然想起未央沉默疏離的樣子,對誰都淡淡的。他以為那是怨恨,那是隔閡。
可現在他才發現,那隻是她太早就學會了一個人扛著。
蘇擎蒼的喉頭哽咽,話到嘴邊,卻變成了一句心不在焉的問話。
“你怎麼發現的?”
沈未央沒有察覺到語氣裡的異樣,她把那日的情形細細說了,從看見錦鯉聚集,直到送上那朵藏著紙條的牡丹。
“我無憑無據,不能直接告發。若打草驚蛇,背後者可能用更激烈的手段。所以……”
“所以你裝作餵魚,把錦鯉引開。讓皇上不在那裡久留。”蘇文青接話,目光複雜。
他抬起手,似乎想摸她的頭,可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去。
沈未央點點頭。
蘇擎蒼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他抬手按了按眉心,指腹在眉心處停留了片刻,然後放下。
“你可知道,你這一舉,得罪的是什麼人?”
沈未央看著他,目光平靜,“知道。”
“知道?知道還敢做?”蘇擎蒼的語氣中略帶了幾分強硬,隨即他便有些無奈的搖頭。
“我隻是覺得,有些事必須要做。”沈未央迎上他的目光,沒有躲閃。
“不,你不知道,那些人很有可能是忌日那天刺殺我們的人。”蘇擎蒼目光直直地盯著她,像是要看到她心裡去。
“那些人有組織有紀律,敢在京郊刺殺朝廷重臣,甚至還能滲透進皇宮內院!”舊居沙場的老將拔高音量,威懾十足。
書房的氣氛忽然緊繃起來,蘇文青看看父親,又看看妹妹,卻不知道敢說什麼。
蘇擎蒼看著她,久久沒有說話,他看著她的眼睛,那張平靜如水的麵容,有七分像她死去的娘,可現在那雙眼睛裡,不像他,也不像她娘。
但他熟悉,那是年輕時的自己。
他想起十幾年前,自己第一次上戰場,第一次殺人,那時也有人問他,你知道你得罪的是什麼人嗎?你知道你這麼做的後果嗎?
他也曾這樣回答。
有些事,必須要做。
蘇擎蒼望向窗外被浮雲遮蔽的日光,良久他才開口。
“從今日起,你出門,必須多帶兩個人。”
沈未央微微一怔,蘇文青明白過來,重重點頭,“是,父親,我會安排。”
禦書房裡龍涎香的煙霧旋轉升騰,安靜地隻能聽到燭火輕微的劈啪聲。
皇上坐在禦案後頭,批完了最後一本摺子,把筆擱在筆山上。
“宣,鎮北王。”
不多時,沉重的腳步聲由遠及近,蘇擎蒼大步跨進門檻,他在殿中站定,撩袍跪倒:“臣蘇擎蒼,叩見皇上。”
“起來吧。”皇上抬手,指了指旁邊的檀木椅,“坐。”
蘇擎蒼抬眼飛快掃過皇上的麵色,這才起身,正襟危坐在那把椅子上。
“你養了個好女兒。”皇上開口。
蘇擎蒼一愣,隨即垂下眼:“皇上謬讚。未央年紀尚小,不懂規矩,那日若有冒犯之處……”
“冒犯?”皇帝打斷他,笑了一聲。
“那日蕭貴妃把那朵牡丹呈上來,朕還當是什麼新鮮玩意兒。開啟一看,裡頭塞著一張紙條——‘池東水異,魚聚不去。恐有毒害。’”
“八個字。沒有請安,沒有表功,沒有說一句‘臣女鬥膽’。就八個字。”
蘇擎蒼聽著,沒接話。
皇帝收回目光,手指無意識地敲了敲禦案,聲音在禦書房內格外清晰,他看向蘇擎蒼。
“你可知道,朕讓太醫查驗之後,發現了什麼?”
蘇擎蒼垂首:“醉春蠱?”
皇上挑了挑眉,手指停止了敲擊,他身子微微前傾,“哦,你怎會知道。”
“臣女事後查閱古籍所知。”蘇擎蒼淡淡地說。
皇上靠回椅背,手指又敲了起來,這次節奏更慢。
“前朝的東西,失傳了百年。若非她提前預警,讓那錦鯉散去,朕每日在那湖邊餵魚,不出三個月——”
他沒說下去,禦書房裡靜了片刻。
蘇擎蒼忽然站起身,躬身跪倒,膝蓋砸在金磚上,發出沉悶的一聲。
“臣教女無方,讓她在宮中擅自行事,請皇上責罰。”
皇上看著他,忽然笑了出來,站起身繞過案前,走到蘇擎蒼跟前,彎腰伸手,把他扶了起來。
“起來。朕要是責罰她,還封她做什麼郡主?”
蘇擎蒼抬起頭,目光與皇上對視,又飛快移開。
皇上站起身,走到窗前,負手而立。
“那個灑點心的小太監,朕讓人查了。查到他跟榮王府有些瓜葛。”
蘇擎蒼瞳孔微縮,隻是聽著,沒說話。
皇上轉過身來,逆著光,看不清表情,望向蘇擎蒼,“你怎麼看?”
蘇擎蒼沉吟片刻,開口道:“臣鬥膽直言,這不像是榮王的手筆。”
皇上挑了挑眉:“哦?”
“榮王殿下性子……”蘇擎蒼斟酌著用詞,“敦厚。行事向來磊落,不像是會用這種陰損手段的人。”
“況且,醉春蠱是前朝之物,榮王如何得來?他從何處知曉這失傳百年的東西?”
皇上看著他,目光裡有些深意,慢慢走回禦案後,卻沒有坐下,靠著桌沿,雙臂抱在胸前。
“你是說,有人嫁禍?”
蘇擎蒼垂下眼:“臣不敢妄言。隻是臣在邊疆這些年,隱約察覺有一股勢力,在暗中活動。”
皇上的眼神變得銳利起來,“什麼勢力?”
蘇擎蒼沉默了片刻。
“前朝。”
“臣沒有確鑿證據。但這些年,軍中偶有異動,查到最後,線索都斷了。有些人是忽然消失,有些人是‘意外身亡’,身份都與前朝脫不了乾係。”
皇上的麵色沉了下來。
窗外傳來幾聲鳥鳴,清脆得很,卻襯得禦書房裡越發寂靜。
“所以你的意思是,”皇上終於開口,聲音沉重。
“這次的事,表麵上是榮王,實際上,是那股勢力在借刀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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