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鑾殿上,百官肅立。
慈安堂一案歷經數天審理,最終塵埃落定。
主犯周嬤嬤、王婆子等人對私藏軍械、倒賣物資、拐賣將士遺屬等罪行供認不諱,畫押伏法。
所有供詞與證據鏈,均巧妙地將德妃娘娘“摘”了出來,隻言其“馭下不嚴,失察之過”,罰俸禁足思過。
皇上對此結論,未置可否,隻淡淡道:“既已查明,便依律處置。”
慈安堂案子這等買賣武器,有通敵叛國之嫌的大罪,竟是這般大事化小,沈未央實在是低估了德妃的實力了。
在論及日後對將士遺屬的撫恤安置時,皇上特意傳召了在此案中立功的沈未央上殿。
沈未央今日著一身莊重的淡青色宮裝,髮髻簡單,簪著一枚玉簪和素凈絹花。她步履平穩地走入大殿,在百官複雜的目光中,於禦階之下盈盈拜倒:
“民女沈未央,叩見陛下,萬歲萬萬歲。”
“平身。”皇上聲音平和。
“沈氏,你於慈安堂一案中,解救遺屬,揭露黑幕,有功於朝廷。朕今日召你前來,是想聽聽你對此後如何安置撫恤將士遺屬,有何見解?你親歷其事,或有些許心得。”
沈未央謝恩起身,並未怯場,目光清正,聲音清晰地在大殿中響起:
“回陛下,民女愚見,慈安堂之禍,根源不僅在於周、王等惡仆貪瀆,更在於其安置之法,本就存在弊端。”
朝堂上頓時響起幾聲嗤笑。一位鬚髮花白的老臣率先出列,他並未看沈未央,隻向著禦座躬身,語氣帶著些許無奈:
“陛下,此女雖遭際堪憐,然終究久居內宅,不通實務。慈安堂之製,乃沿襲數代之仁政,旨在體恤功臣遺屬,製度本身焉能有誤?禍根隻在執行之人貪心不足罷了。”
另一位中年官員也隨之附和,聲音洪亮:“沈氏,你可知你口中這弊端,是多少先賢心血所鑄?豈可因幾個蠹蟲,便妄議國策根基?這非但是無知,更是狂妄!”
大殿之上瞬間多了些議論的聲音。投向沈未央的目光,多是輕蔑與不以為然。一個因家變而淪落慈安堂的婦人,竟敢在禦前對舊製指手畫腳,簡直荒唐可笑。
沈未央更加挺直了背脊,目光越過那些嘲諷的麵孔,“諸位大人所言極是,慈安堂設立之初,確為仁政。然,時移世易,對於在慈安堂待了十年之久的婆婆們是否仍為仁政?有待商榷。”
她向前微踏半步,“諸位大人所謂的仁政,將失去倚靠的女子老弱,簡單圈養於一地,隻給予最基本的口糧生存,卻斷絕了她們與外界的聯絡。”
“人若隻如器物般被存放,久而久之,心氣消磨,尊嚴喪失,極易被掌控、被欺淩,甚至如貨物般被轉賣。”
她頓了頓,繼續道:“因此,民女以為,對將士遺屬的撫恤,不應止於養,更應著眼於‘立’。朝廷可設立專門的撫恤司,統籌管理。”
“除了發放必要的銀錢米糧保障其基本生活外,更應因人施策:年輕力壯者,可組織學習織布、刺繡、製陶等技藝,使其能憑雙手謀生。”
“略通文墨或心細者,可協助照料病患。年長者經驗豐富,可請她們教導年輕女子持家之道……”
“總之,讓每一個人都能找到自己能做且被認可之事,讓她們感受到自己並非累贅,而是被需要的人。唯有如此,纔是真正的撫恤,也方能杜絕慈安堂此類悲劇重演。”
此言一出,殿中竟然出奇地靜默了一瞬。
“荒謬!”榮王猛地在前列踏出一步,出聲斥道。
“女子之責,在於相夫教子,安守內宅。讓她們學技藝做工?豈非擾亂綱常!此等婦人之見,也敢妄議國政?陛下,此女雖有微功,卻不可縱容其在此大放厥詞!”
榮王下巴抬得更高了些,睥睨著沈未央。
蘇擎蒼麵色一沉,腳步微動就要出列,身後的顧晏之也握緊了拳。
然而此時,一個溫潤有力的聲音響起,“孤倒覺得,沈娘子此言,頗有見地。”
眾人望去,隻見太子殿下緩步出列,他身姿挺拔如修竹,身著玄色袞服,上綉金色山川紋樣,頭戴玉冠,麵容清俊,一雙鳳目沉靜明澈,自有一股大度從容的氣度。
太子對著禦座拱手:“父皇,兒臣以為,沈娘子所慮深遠。”
“將士為國捐軀,朝廷撫恤其家眷,若能使其家眷不僅能活,更能活得有尊嚴,於國,可顯朝廷仁政,安定軍心;於民,可使其自食其力,不至淪落。此乃人盡其才。”
他微微側身,目光落在沈未央身上,帶著不加掩飾的讚許:“沈娘子一介女流,能有此等胸懷與見識,實屬難得。”
太子一番話,頓時讓榮王臉色難看,也讓許多原本不以為然的官員陷入了思索。
皇上高坐龍椅,目光深邃地看了看太子,又看了看殿上目光清正的沈未央,緩緩開口:“太子所言有理。沈氏,你之見解,確與尋常閨閣女子不同。”
“即日起,著戶部官員,依據沈氏所陳綱要,擬定具體章程,務必使得老弱婦孺亦得妥善棲身,化民生之患為朝廷之用。”
“至於慈安堂一案,沈氏揭破姦邪,保全孤弱,居功至偉。朕,賞罰分明。”
他略一沉吟,聲音傳遍大殿:“傳朕旨意,沈氏未央,義勇可嘉,才識過人,特賜封為安陽郡主!”
“陛下!”沈未央卻突然跪下,打斷了皇上的話。滿殿皆驚,連太子都微微挑眉。
她的視線快速掃過皺眉沉思的蘇擎蒼,眼底深處掠過一絲堅定。
沈未央伏地,額頭輕觸冰涼的金磚,“民女叩謝陛下隆恩!然,民女鬥膽,懇請陛下收回成命!民女所做之事,不過是遵循本心,見不得無辜者受難。”
“慈安堂之事已了,民女別無所求。若陛下真要賞,民女唯有一願:願陛下能早日完善撫恤之策,讓天下間如慈安堂內那些女子一般處境之人,日後能有一條有尊嚴的活路。”
她略微抬首,目光清正,看向皇上:“民女願以此功,換一份對天下女子處境的關注與改善,為她們爭一份應有的公道與機會。至於賜封之事……民女愧不敢受,亦非所求。”
上殿之前蘇擎蒼就曾跟她提及,他已請皇上封她為郡主,以作庇護與補償,當時沈未央就已經明確說了求來的名分,她承受不起。
大殿之內,落針可聞。無數道目光聚焦在那伏地的纖弱身影上,拒絕皇上親口賜予的郡主之位?這簡直是聞所未聞!
蘇擎蒼努力維持體麵的表情,太陽穴突突直跳。
他為她苦心謀劃,為她求來這常人難以企及的尊榮,原想彌補虧欠,護她餘生安穩,她卻如此決絕地推開,竟不願受他一絲一毫的情。
而位於高位之上的皇上大手一揮,表情嚴肅,沉聲怒斥:
“大膽沈未央!你敢拒絕朕的旨意,是活膩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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