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深,威遠侯府內一處僻靜的小閣裡,燈火通明,酒氣瀰漫。
顧晏之與蕭景明對坐,桌上已空了數個酒壺。
顧晏之麵色潮紅,眼神卻亮得驚人,摻雜了太多的痛苦和悔恨。他不再是白日裡失魂落魄的模樣,反而有種瀕臨崩潰前最後的宣洩。
“景明……你說得對,我之前或許隻是不甘,隻是愧疚。”顧晏之又灌下一杯烈酒,喉結滾動,聲音嘶啞。
“我不甘心她離開得那麼決絕,愧疚自己曾經那樣待她,我以為那就是我放不下的原因。”
他猛地將酒杯頓在桌上,發出“哐”一聲響:“可我錯了,大錯特錯!”
蕭景明看著他,眉頭緊鎖,想勸,又知此刻勸也無用。
“這幾日,看著她在慈安堂,看著她在侯府門前……那樣光芒萬丈地駁斥那些迂腐老朽!”顧晏之的聲音激動起來,帶著難以抑製的顫抖。
“我才發現,我從未真正認識過她!我娶回來的,我以為的那個怯懦寡言的沈未央,根本就是假的!”
他想起大婚之初,那個穿著大紅嫁衣,羞怯抬眼,對他嫣然一笑,右頰浮現深深笑窩的少女。
那一瞬間的心動,清晰如昨。
可後來呢?後來他聽信流言,嫌她不夠靈動,嫌她太過安靜……他給了她無盡的冷落和難堪。她的笑容越來越少,眼神越來越沉寂,最終隻剩下空洞的順從。
“是我……是我親手把那個會笑的她,弄丟了。”顧晏之喃喃道。
這份認知,比單純的不甘和愧疚,更讓他痛徹心扉。
“晏之,你別這樣……”蕭景明伸手想拿走他的酒杯。
顧晏之卻猛地攥緊了手中的空杯,指節泛白,用力之大,竟讓那瓷杯“啪”一聲脆響,在他掌心碎裂!
尖銳的碎片瞬間刺破皮肉,鮮血混著殘留的酒液,滴滴答答落在桌麵上。
“嘶——”蕭景明倒抽一口涼氣,急忙要檢視他的手。
顧晏之卻恍若未覺,隻是盯著掌心蜿蜒的血色,慘然一笑:“這點疼……算什麼。”比起他心頭的萬分之一,又算什麼?
他推開蕭景明,搖搖晃晃地站起來:“我……我得去見她……我得……”
“你瘋了!你去哪裡見?她如今住哪裡你知道嗎?就算知道,你能進去嗎?顧晏之,你冷靜點!”蕭景明急忙阻攔。
可醉酒的顧晏之,力氣大得驚人,又帶著一種不管不顧的執拗。他甩開蕭景明,踉蹌著衝出了小閣,消失在濃重的夜色裡。
城西,某處不起眼的小院外。
顧晏之不知是如何打聽,又是如何尋到此處的。
他知道或許蘇擎蒼派了人守護,但還是要來,他翻牆而入,悄無聲息地潛到了正房東側的臥房窗外。
顧晏之拿冠簪挑開門閂,帶著一身濃重的酒氣和血腥味,踏入房中。
月光透過窗紗,淺淺地照在床榻上。沈未央已經睡下,呼吸平穩。
她側身躺著,麵容在朦朧的光線下顯得格外寧靜柔和,白日裡的銳利與疏冷盡數斂去。
顧晏之屏住呼吸,一步步挪到床邊,癡癡地看著她的睡顏。目光最終落在她的右頰,那裡,在睡夢中似乎也微微放鬆,依稀可見淺淺的痕跡。
他想起了那個久違的笑窩。
鬼使神差的,他伸出那隻未受傷的左手,顫抖著,想要觸碰,卻在咫尺之遙停住。
最終,他換上了那隻鮮血淋漓、仍在緩慢滲血的右手,用染血的指尖,極其輕微、極其小心的,虛空描摹著她頰邊那應該盛放笑窩的位置。
動作輕柔得彷彿怕驚擾一場易碎的夢。
“未央……”他極輕地呢喃,帶著濃重的鼻音和酒意。
或許是血腥氣,或許是他粗重的呼吸,或許隻是本能的警覺。床上的沈未央眼睫顫動了幾下,緩緩睜開了眼睛。
起初是朦朧的睡意,隨即,借著微光看清床前模糊的人影,嗅到濃烈的酒氣與血腥,她瞳孔驟然收縮,瞬間徹底清醒!
“誰?”她低喝一聲,猛地坐起,迅速扯過外衣披上,手已摸向枕下藏著的防身短匕。
“是我”顧晏之的聲音沙啞破碎,見她驚醒,非但沒有退後,反而因醉酒和情緒失控,更加上前一步,試圖去抓她的手,“未央,別怕,是我……”
“顧晏之?”沈未央看清來人,驚怒交加,立刻揮開他的手,迅速下床退開幾步,與他拉開距離,匕首已握在手中,指向他,“你瘋了!深更半夜,私闖民宅,你想做什麼?”
她看到了他鮮血淋漓的右手,眉頭蹙得更緊,但眼中沒有絲毫憐惜,隻有戒備和厭惡。
“我想你,未央,我好想你……”顧晏之意識昏沉,酒精和傷口失血讓他更加失控,不管不顧地又要靠近,他的眼中倒映著沈未央無措的臉。
就在他的唇即將落下的瞬間,沈未央猛地抬起手,冰涼的手掌隔著一層衣袖,擋在了兩人的唇齒之間,匕首已然抵在他的胸膛之上,隻是她不敢用力。
“顧晏之!”沈未央厲聲打斷他,聲音因憤怒而微微發抖。
顧晏之的腦子清醒了一瞬,他拉開距離,盯著她的眼睛的疏離,有些茫然無措。
“顧世子,請你自重!我們已和離,聖旨已下,再無瓜葛!你現在這般行徑,與登徒子何異?立刻給我出去!否則我喊人了!”
“我不走……未央,你原諒我……再給我一次機會……”顧晏之彷彿聽不懂她的話,又或許是不願聽懂,執拗地逼近,眼中滿是渴求。
沈未央忍無可忍,揚手便是一個清脆的耳光!
“啪!”
這一記耳光用盡了力氣,在寂靜的夜裡格外響亮。
顧晏之被打得偏過頭去,臉上立刻浮現紅痕,酒意似乎也醒了兩分,怔怔地看著她,眼中是無盡的痛楚和迷茫。
“顧晏之,你看清楚!”沈未央握著匕首的手穩如磐石,眼神卻比冰刃更冷。
“收起你這副悔不當初、情深似海的嘴臉!我看著隻覺得噁心!”
“你現在的痛苦,你的後悔,不過是因為我突然不是那個任你搓圓捏扁的沈未央了,我離了你甚至活得更好!你不過是受不了這個落差,受不了失去掌控的感覺!這哪裡是愛?”
顧晏之想反駁,想說不是的,可劇烈的頭痛和眩暈襲來,加上失血和情緒大起大落,他的視線開始模糊,身體再也支撐不住。
“不是……未央……不是……”他徒勞地辯解著,身體卻軟軟地向前倒去。
沈未央下意識地後退,卻見他並非作偽,是真的力竭暈厥,直挺挺朝地麵栽倒。
她眉頭緊鎖,終究還是在那千鈞一髮之際,丟掉了匕首,伸手扶住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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