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未央指尖撚著袖口上的荷葉綉紋,微皺起眉頭,望向眼前人。
“顧晏之,你如今這般優柔寡斷,苦苦糾纏,究竟是為何?”
“是覺得我若真與你和離,有損你侯府世子的顏麵,怕外人議論你薄情寡義,連髮妻都留不住?你擔心我的離開,會於你的名聲有礙?”她目光探究地看向他。
“若是為此,你大可不必。和離書我不要了,你可以寫份休書,把過錯都推給我。善妒,無子,不敬尊長……隨你寫,我擔得起這汙名。”
“隻要你簽了字,放我離開,從此山高水長,各不相乾。你依舊是尊貴無比的威遠侯世子。”
她輕輕吸了口氣,又緩緩吐出,沉聲說:“這樣可好?”
沈未央甚至同意了最不利於自己的方法,隻求一個乾淨的了斷。
聽到這話的顧晏之彷彿被沈未央扇了一耳光,整張臉瞬間難看至極,連嘴唇都顫抖起來。
他難以置信地看著她,看著她眼中的冰冷,心臟被狠狠擰絞,疼得他幾乎要蜷縮起來。
“你……你怎麼會這樣想我?在你眼裡,我就是這樣一個隻在乎名聲、算計利害的渾蛋嗎?”
沈未央沉默地看著他,那眼神分明在說:難道不是嗎?
顧晏之讀懂了她的沉默。他搖晃著站起身,眼底赤紅,他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道歉,她不信。補償,她不要。坦白心意,她隻覺得是算計。
“我不會簽和離書,你也別想離開侯府半步,慈安堂那邊我自會給個說法。”顧晏之的聲音突然沉了下來,恢復了幾分往日的冷硬。
他向前踏一步,逼近她,高大的身影將她完全籠罩,沈未央本能地想要後退,卻被他伸手牢牢扣住了手腕。
“沈未央,你聽好。”他垂下頭,逼近她的臉,另一隻手抬起來,指腹帶著薄繭,有些顫抖地捏住她的下頜。
“你是我的妻子,這輩子都是。以前是我混賬,傷了你的心。你可以恨我,怨我,打我罵我,怎麼都行。”
他的拇指停留在她微涼的唇畔,摩挲了幾遍,一種執拗的聲音啞然說道:
“但是,離開我,絕無可能。”
顧晏之鬆開她的下巴,指了指這間臥房,又指了指外麵。
“從今日起,你就住在這裡。哪裡也不許去。院外也會加派人手。你想要什麼,想吃什麼,想用什麼,儘管開口,我都會給你弄來。”
“留在我身邊,我會對你好的,一直對你好。一年不行,就兩年,兩年不行,就五年、十年……總有一天,你會明白我的心,會原諒我的。”
顧晏之像是在說服沈未央,但更像是在說服自己。
沈未央愕然抬手,瞳孔劇縮,這哪裡是補償?分明是築起一座金玉牢籠,將她當做掌中之物般圈養起來!
“顧晏之,你這是在囚禁我!”她聲音忍不住地發顫。
“你累了,先休息吧。葯在桌上,記得喝。”他收斂起所有的情緒,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拉開兩人之間的距離,然後轉身離開了房間。
門被重重關上,隔絕了外界。
沈未央獨自站在原地,聽著顧晏之的腳步聲漸行漸遠,最終徹底消失。
他究竟想幹什麼?用這侯府森嚴的高牆,用他世子不容置疑的權威,將她像一隻折翼的雀鳥般鎖在身邊?
補償?懺悔?不,這不過是另一種更精緻的自私罷了。他無法麵對自己親手造成的裂痕,便企圖用禁錮來掩蓋罪過。
沈未央未曾料到,顧晏之會偏執至此。無非是認定她孃家無人,孤苦無依,生死去留都無人過問罷了。
思及此,她緩緩抬起眼,眸中那點疲憊全無,剩下的隻有冰冷。
可他錯了。她沈未央,偏不認命。
心緒激烈翻湧,她猛地抬手,“哐當”一聲將桌上藥碗掃落在地。
她必須設法與顧晏之周旋,必須尋到談判的籌碼……可思緒越是沉重焦灼,這過分暖熱的屋子就越是令人窒息。
暖氣燻蒸,她卻覺得從骨縫裡滲出寒意。
小腹深處,那種空落落的隱痛再次襲來,絲絲縷縷,像一道永不癒合的傷口,時刻都在提醒她,那裡曾經失去過什麼。
她腹痛地蹲在床榻邊,神情恍惚間,似乎看見窗外飄起小雪,她想起那夜的雪,比這大得多,也冷得多。
那時,小腹剛傳來第一陣不尋常的抽痛,春禾就白了臉,要往外衝去請大夫。卻被守在院外的管事婆子攔下。
“表小姐如今幫著管家,她吩咐說了,天色已晚,又下著大雪,外頭路不好走,尋常腹痛,熬一熬,喝點熱水便過去了,莫要興師動眾。”
春禾急得掉眼淚,再三懇求,甚至想硬闖。那婆子冷了臉,招來兩個粗使僕婦,直接將院門從外頭鎖了。
“表小姐好心,讓世子妃靜養。你們安分些,別給主子添亂!”
靜養?沈未央蜷在冰冷的被褥裡,聽著外麵落鎖聲,隻覺得心涼。
腹痛一陣一陣的,身下溫熱的濡濕感越來越明顯,她讓春禾砸東西,高聲呼救,可呼喝聲淹沒在呼嘯的風雪裡,院門外守著的人,恍若未聞。
闔府上下,誰不知道世子對這位世子妃的冷淡?大婚至今,世子幾乎從不踏足這偏院。
一個被夫君厭棄的主母,在侯府這些慣會看眼色的人精眼裡,與擺設無異。容婉清不過是順勢而為,誰也不能說是她刻意的。
血,越流越多,沈未央最後一點力氣隨著鮮血流失,意識陷入無邊的黑暗。
孩子沒了。
她半條命,好像也跟著那灘血,流幹了。
再後來,就是昏沉,疼痛,葯汁一碗碗灌進來,苦得舌根發木,卻怎麼也暖不回從裡到外涼透了的身子。
被關在小院的沈未央,整夜都撕心裂肺地咳嗽,渾身滾燙,夢魘一個接著一個。
夢裡總是出現那個孩子,看不清麵容,隻是一團小小的影子,用模糊的嗓音喊她“娘親”,伸出小手要她抱。
她欣喜地伸手去接,那影子卻一下子就散了,化作一攤血浸透她的十指。
沈未央半夜驚醒,大汗淋漓,心跳加速,喘得幾乎要背過氣去。
她再次睜開眼,對上的卻是顧晏之近在咫尺的眼睛,他半跪在腳踏上,一隻手被她無意識地緊緊攥著,另一隻手懸在她臉側,似乎想擦去她的淚痕,卻終究沒有觸碰到。
燭光下,他麵露擔心,眼下有著濃重的青影,他看著她的眼神,像是愧疚?
沈未央冷笑一聲,他的愧疚從何而來?是因為終於發現,自己經年的冷漠,已然成了這侯府裡旁人肆意傷害她的底氣?
沈未央猛地抽回自己的手,像碰到了什麼髒東西,側過身去,背對著他,隻留給他一個劇烈咳嗽的背影。
顧晏之的這些轉變,落在她眼裡,隻讓她覺得荒謬可笑。
“顧晏之,你這般體貼入微,做給誰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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