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晏之回過神來,深吸一口氣,重新穩住內息。
他的目光落在沈未央的後腦勺上,烏黑的頭髮散在葯湯裡,濕漉漉地貼著她的脖頸。她的脖子很細,細得像是一折就會斷。
葯湯翻滾著,熱氣蒸騰,整個浴房都籠罩在一片白霧之中。
沈未央的抽搐漸漸平緩了一些,可她的身體依舊冷得像冰。顧晏之的內力像是石沉大海,輸進去多少都填不滿那個無底洞。
顧晏之的內力在急劇消耗。額上的汗珠大顆大顆地滾落,滴進葯湯裡,濺起細小的水花,他的嘴唇已經發白了,可他貼在沈未央後背上的手,穩得像磐石。
喬君看著顧晏之發白的嘴唇和青筋暴起的手背,眼眶忽然有些發酸。她想開口讓他換人,可她知道不能換。換了,就前功盡棄了。
她隻能繼續往桶裡加藥,看著沈未央的臉色在青紫和蒼白之間反覆變換,看著兒子的內力一點一點地被耗盡。
“她吐了!”青棠驚呼一聲。
沈未央的身體猛地前傾,一口黑血從嘴裡噴出來,濺在葯湯裡,瞬間被褐色的葯汁吞沒。她的身體軟軟地往後倒,靠在顧晏之的胸膛上。
顧晏之感覺到她的後背貼上了他的胸口。隔著兩層濕透的衣料,他能感覺到她的體溫。
她的心跳在他的掌心下跳動著,比之前慢了一些,卻有力了一些。
他低頭看她,她的臉色還是蒼白的,可嘴唇上的青紫已經褪了一些,變成了一種淡淡的灰紫色。
沈未央的眉頭微微皺著,像是在做一個不太好的夢,她的呼吸逐漸平穩了。
“毒已經逼出了一部分。”喬君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疲憊的欣慰,“再堅持半個時辰,把餘毒逼乾淨。”
顧晏之沒有說話,隻是點了點頭。他的內力已經消耗了大半,手臂開始發抖,可他貼在沈未央後背上的手,依舊穩穩地護著她的心脈。
他看著她蒼白的側臉,鼻翼微微翕動,頭髮濕漉漉地貼在臉頰上。
不敢想她這些天是怎麼熬過來的?
她一醒,春禾已經涼了。她沒有哭太久,因為她要查真相。她吐血暈倒,醒來第一件事是要去鬼市。她燒到渾身滾燙,還在翻那些賬簿,翻到暈厥。
顧晏之的喉結滾動了一下,掌心又渡過去一縷內力。
葯湯的熱氣蒸騰著,模糊了他的視線。在白霧之中,他看見她的睫毛微微顫了一下,像是蝴蝶扇了一下翅膀。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然後她的睫毛又顫了一下,艱難地睜開了眼睛。
那雙眼睛此刻蒙著一層水霧,迷迷糊糊的,像是不知道自己在什麼地方。她眨了眨眼,目光渙散地在浴房裡掃了一圈,最後落在頭頂上的那張臉上。
他渾身濕透,頭髮散亂地滴著水珠,嘴唇發白,額上全是汗。
顧晏之低頭看著她,嘴角動了動,像是想笑,可那個笑容還沒來得及成形就散了。
沈未央看著他那雙通紅的雙眼,忽然覺得鼻子一酸。她不知道為什麼想哭,也許是因為太疼了,也許是因為太累了。
她的眼淚無聲地淌下來,順著臉頰流進葯湯裡。
顧晏之看見她的眼淚,手抖了一下,差點沒穩住內力。他深吸一口氣,重新穩住,聲音放得很輕很輕,像是在哄一個受了委屈的孩子。
“沒事了。”
他說得雲淡風輕,可眼眶肉眼可見地又紅了一些。
他不敢眨眼,怕一眨眼,也會掉下眼淚來。
他是威遠侯世子,是上過戰場的人,怎麼能哭呢?可他的鼻子酸得厲害,酸得他隻能拚命地咬著牙,把那股酸澀咽回去。
喬君站在桶邊,看著兒子的肩膀在微微發抖,她沒出聲,隻是悄悄轉過身,假裝去拿藥材,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半個時辰後,葯湯終於平靜了下來。沈未央的臉色從灰敗變成了蒼白,嘴唇上的青紫已經完全褪去,呼吸平穩而綿長。她靠在顧晏之的胸膛上,沉沉地睡著了。
喬君試了試她的脈搏,微微點了點頭:“毒素已經逼出了大半,但餘毒尚未清乾淨。還需要施最後一次針,將殘毒從指尖引出,方能徹底根除。”
她從藥箱中取出銀針,在燭火上燎了燎,正要落針——
院子裡傳來了一陣整齊的腳步聲,緊接著兵器拔出的聲音,喬君的手微微一頓,針尖懸在沈未央的百會穴上方,沒有落下。
院中來了三四個人。為首的是個麵白無須的中年男子,穿著一身絳紫色的圓領袍服,頭戴烏紗帽,麵容陰鷙。
他身後跟著一隊甲冑鮮明的禁軍,刀劍出鞘,寒光凜凜。
“什麼人?”蘇擎蒼的聲音從門口傳來,低沉得像暴風雨前的悶雷。
那中年男子不慌不忙地上前一步,他的眼睛微微眯了起來,像是一條蛇終於盯上了獵物。
“鎮北王爺,下官奉旨辦事,多有叨擾。”他從袖中取出一卷明黃色的絹帛,展開來,上麵的朱紅禦璽在日光下格外刺眼。
“有人密報,稱有妖人潛入京城,以邪術蠱惑人心,禍亂朝綱。經查證此妖人今日潛入郡主府,行蹤詭秘,形跡可疑。奉聖諭,即刻收押,聽候審訊。”
蘇擎蒼的一步擋在浴房門前,目光如刀般盯著那中年男子:“王公公,你說的妖人,郡主府可沒有。”
王公公皮笑肉不笑:“王爺,下官隻是奉旨辦事。此女來歷不明,無籍無貫,忽然出現在郡主府中,又恰逢郡主重病,這般巧合,實在令人起疑。”
“聖上憂心郡主安危,特命下官將此女帶去問話。若真是冤枉的,查清了自然放回來。”
“放回來?”蘇擎蒼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戰場上磨出來的凜冽殺意。
“她正在給本王的女兒施針。你這一帶走,本王的女兒誰來救?”
王公公的目光落在蘇擎蒼的臉上,眼底閃過一絲得意,麵上卻做出為難之色:“王爺,下官也是奉命行事。聖上的旨意,下官不敢違抗。”
“至於郡主的病,太醫院不是還有周太醫、張太醫麼?他們哪個不是杏林國手,難道還比不過一個來路不明的遊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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