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晏之的聲音像是從胸腔裡擠出來的,此刻看見那雙眼睛,心裡翻湧起他不敢承認的猜測。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肩上還在滲血的傷口,沉默了很久。再抬起頭時,眼底的情緒已經被他壓了下去,隻剩下一種近乎固執的冷靜。
“先離開這裡。”他的聲音沙啞卻平穩,“可能還有第二波殺手。”
他策馬到喬君身邊,彎腰,伸出手。
喬君抬頭看著他,看著那隻伸到她麵前的手,看著馬背上這個長成了大人的兒子。
晨光從霧氣的縫隙裡漏下來,落在他微微顫抖的指尖上。
她沒有去握那隻手。
“我身上臟……”
話沒說完,顧晏之已經彎腰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將她拽上了馬背。
喬君坐在他身後,整個人僵住了。她不敢動,不敢靠太近,甚至不敢呼吸太重。她能感覺到他後背的溫度,暖得她想哭。
顧晏之沒有回頭,低聲說了一句:“坐穩。”
然後他一夾馬腹,駿馬朝著京城的方向疾馳而去。
晨風迎麵撲來,喬君坐在他身後,她的眼淚終於忍不住了,無聲地淌下來,打濕了麵紗,又被風吹乾。
她不敢靠上去,隻是隔著半拳的距離,虛虛地貼著他的後背。就像她離開的那天晚上,站在他床邊,手指懸在他額頭上方,想摸又不敢摸。
顧晏之騎馬在前,目光直視前方。他的臉上看不出任何錶情,隻有握韁繩的那隻手,青筋暴起。
身後那個人的呼吸很輕,輕得像怕驚動了他。
他沒有回頭,可他聽見了風裡那一聲壓抑到了極致的哽咽。
他的眼眶忽然就紅了。
到了城內顧晏之給喬君找了匹馬,喬君順便把他的傷口簡單包紮了下,就又起程了。
顧晏之的馬速極快,幾乎是貼著街麵在飛。他伏在馬背上,目光筆直地盯著前方,手裡的韁繩攥得指節泛白。喬君跟在他身後,需要全力策馬才能勉強跟上他的速度。
顧晏之的馬蹄踏過青石板路,濺起一串急促的聲響。街上的行人紛紛避讓,有幾個攤子被馬風帶得東倒西歪,貨郎的吆喝聲變成了驚呼聲,可顧晏之顧不了這些了。
他的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快一點,再快一點。
周太醫說郡主撐不過今夜,他帶回來的這個人能救她,可每耽誤一刻,她的命就薄一分。
他不能讓她死。
街道漸漸變寬,兩旁的行人也多了起來。顧晏之正要加速衝過這一段路,忽然一道寒光從左側的屋頂上破空而來。
“小心!”
顧晏之的聲音和箭矢破風的聲音同時響起。
他來不及拔劍,整個人從馬背上騰身而起,撲向喬君。兩個人一起滾落馬下,那支箭擦著顧晏之的肩頭飛過,釘在了身後的青石板路上,箭尾震顫,發出嗡鳴。
喬君被他護在身下,能感覺到他整個人綳得像一張弓。他撐起上半身,正要拔劍,又是三道寒光,從三個不同的方向同時射來。
顧晏之本能的側身擋在喬君麵前,用後背去擋那三支箭。
就在這電光石火的一瞬,三支不知從何處飛來的箭矢精準地撞上了那三支冷箭,將其擊落在地。箭矢相撞,迸出幾星火花,叮叮噹噹落了一地。
顧晏之猛地抬頭,循著箭矢來處望去。對麵的屋頂上,一個灰衣人正收起長弓,隨即翻身隱入了屋脊之後。
那背影總感覺有幾分熟悉,卻沒有時間多想。他低頭看向懷裡的喬君:“有沒有受傷?”
喬君搖了搖頭,臉色蒼白,卻沒有驚慌。
她看著地上那三支被擊落的冷箭,又看了看屋頂的方向,眼底閃過一絲複雜的光。她沒有說話,隻是攥緊了袖中的短刀。
顧晏之站起身,把她拉起來。街上已經亂成了一團,行人四散奔逃,攤子被撞翻了好幾個。
他不再猶豫,一把將喬君拽上自己的馬,翻身上去坐在她身後,一手攬著她的腰,一手控韁。
“坐穩。”
他一夾馬腹,駿馬朝著郡主府的方向疾馳而去。
郡主府內,一片愁雲慘霧。
沈未央躺在床上,臉色已經灰敗得幾乎看不出人色。嘴唇青紫,呼吸微弱得像是隨時會斷掉。
蘇擎蒼坐在床邊,握著女兒的手,一言不發。蘇文青還沒有回來,裴清歌守在書房裡繼續翻那些賬簿,希望能找到更多線索。
周太醫每隔半個時辰就來診一次脈,每一次的臉色都比上一次更難看。
第三次診完脈,他站起身,朝蘇擎蒼深深一揖:“王爺,郡主的氣息越來越弱了。若再沒有解藥,隻怕……撐不過今夜。”
蘇擎蒼的手猛地收緊,又緩緩鬆開。
他的聲音低沉,沒有以往的威嚴:“周太醫,你方纔說的那種以母毒倖存者氣血入葯的法子,真的一點可能都沒有了嗎?”
周太醫沉默了片刻:“王爺,那隻是老朽師父年輕時聽過的一個傳說。且不說母毒倖存者百年難遇,就算真有這樣的人,這茫茫人海,上哪裡去找?”
屋子裡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青棠的聲音在外頭響起,帶著壓抑不住的驚喜:“王爺!威遠侯世子來了!他還帶了一個人,說是……說是能救郡主!”
蘇擎蒼猛地站起身。
門簾被一把掀開,顧晏之大步走了進來。他的衣裳上還沾著血跡,肩上的傷口滲出的血已經把半邊袖子都染紅了。
他身後跟著一個穿著灰撲撲衣裳的女人,鬥篷的帽子壓得很低,還帶著麵紗,看不清麵容。
“王爺,”顧晏之拱手,聲音沙啞卻沉穩,“這位是當年救我性命的遊醫,見多識廣,定有秘法,讓她看看郡主。”
蘇擎蒼的目光落在那個女人身上,審視了片刻。那女人微微抬起頭,帽子下露出一雙沉靜的眼睛,朝他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蘇擎蒼不知道為何,總覺得這雙眼睛有些眼熟,可一時又想不起在哪裡見過。他沒有多問,側身讓開了床邊的位置。
喬君走到床邊,看見沈未央的第一眼,眉頭就皺了起來。
她坐下,伸出手指搭上沈未央的脈搏。指尖觸到那片冰涼時,她的眉頭皺得更緊了。屋子裡安靜的落針可聞,所有人都屏著呼吸看著她的表情。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喬君的眉頭鬆了又緊,緊了又鬆。她翻開沈未央的眼瞼看了看,又湊近聞了聞她的呼吸,最後緩緩站起身。
“是同根生。母毒已經深入五臟,最多撐到今夜子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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