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完美殿堂”宴會廳那場激烈的交鋒，已經過去了兩天。
表麵上的大貴町，似乎恢復了往日的寧靜。陽光透過私立明堂學園高大的櫸樹葉，灑下斑駁的光影。學生們三三兩兩地走在林蔭道上，談論著學業、社團、週末計劃，還有那些悄悄在校園裏流傳的、關於“星軌”和其神秘創始人阿斯特的、真假難辨的小道訊息。
“喂喂，聽說了嗎？星軌藝術中心那邊，好像暫停對外開放了。”
“誒？真的假的？我還想週末去看看他們新辦的青年藝術家聯展呢！”
“據說是內部裝置升級維護……不過，我有個在附近便利店打工的表哥說，前天晚上好像看到那邊有奇怪的光，還有隱約的響聲，但很快就沒了，他當時還以為是錯覺或者附近施工呢。”
“哇，好神秘！該不會是什麼……唔，不能說，說了就不酷了。”
“說起來，那個轉學生孤門夜，還有相田同學、菱川同學，她們那天晚上也去參加星軌的宴會了吧？不知道看到什麼沒有……”
“她們啊，最近好像也神神秘秘的，一下課就湊在一起。對了，四葉同學好像請假了？好幾天沒來學校了。”
流言蜚語如同水麵下的暗流，悄然湧動著。而在漩渦的中心，當事人之一的四葉玲奈，正靜靜地躺在聖保利倫醫院高階病房的床上。
陽光透過潔凈的玻璃窗，灑在純白的床單和她安靜蒼白的臉頰上。她的呼吸平穩，但雙眼緊閉，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淡淡的陰影，彷彿陷入了深深的、不願醒來的夢境。各種精密的醫療儀器連線在她身上，螢幕上跳動著規律但微弱的生命體征資料。自那天晚上被從“完美殿堂”帶出來後，她就一直保持著這種沉睡的狀態，對外界的一切刺激都鮮有反應。
病床邊，站著三個人。
相田瑪娜咬著下唇，粉色的眼眸裡滿是擔憂和焦急，時不時看一眼床上毫無動靜的玲奈，又看向旁邊正在低聲交談的菱川六花和孤門夜。
“醫生怎麼說？”孤門夜輕聲問道，她的臉色也比平時略顯蒼白，紫羅蘭色的眼眸下帶著淡淡的青黑，顯然那晚的消耗和後續的緊繃神經，讓她也感到了疲憊。
菱川六花推了推眼鏡，手裏拿著一個病歷夾，眉頭微蹙：“全麵的身體檢查顯示，玲奈的身體沒有任何器質性病變，生命體征雖然偏弱，但很穩定。腦部掃描也沒有發現明顯的損傷或異常電波。用醫生的話說，她的身體就像是在……‘深度休眠’。”
“深度休眠？”瑪娜忍不住插嘴，聲音有些急促，“那是什麼意思？她什麼時候能醒？”
“意思是，她的身體機能被一種未知的方式強製降低到了最低維持狀態，類似於動物冬眠，但更……徹底。”六花的聲音很冷靜，但握著病歷夾的手指微微收緊，暴露了她內心的不平靜，“至於什麼時候能醒……醫生無法給出確切時間。他們從未遇到過這種情況。常規的刺激手段，聲音、光線、觸覺，甚至藥物，對她都幾乎沒有效果。她的意識，彷彿被鎖在了某個我們無法觸及的深處。”
病房裏陷入短暫的沉默，隻有儀器發出的規律的、細微的“滴滴”聲。
“是阿斯特搞的鬼，對吧？”瑪娜握緊了拳頭，眼中燃起怒火，“那個混蛋！肯定是在玲奈身上動了什麼手腳！用那個什麼‘心之稜鏡’，還有他那些該死的‘程式’！”
孤門夜輕輕點了點頭，目光落在玲奈安靜的臉上。“阿斯特說過，玲奈是他‘最完美的傑作之一’，她的‘程式’是特製的，與‘完美殿堂’的能量場深度繫結。我們強行將她帶離，可能觸發了某種……保護機製，或者說是……強製休眠程式。她的意識，可能還被困在那層‘程式’外殼的最深處，被阿斯特的力量封鎖著。”
“那怎麼辦？”瑪娜急道，“難道我們就這麼乾等著？阿斯特那個傢夥肯定在謀劃著什麼！那天晚上他最後看我們的眼神……我絕對不會看錯，那傢夥絕對不會善罷甘休的！而且玲奈她……”她的聲音低了下去，看向玲奈的目光充滿了心疼，“她這樣一直睡著，太痛苦了。”
“我們當然不會幹等。”六花合上病歷夾，鏡片後的藍眸閃爍著銳利而冷靜的光芒，“這兩天，我和小夜沒有停止調查。雖然‘星軌’對外宣稱內部維護，暫時關閉，但通過一些公開渠道的資訊收集，以及……嗯，一些非常規的手段，”她頓了頓，看了一眼孤門夜，後者對她微微點頭，“我們發現了些東西。”
“發現了什麼？”瑪娜立刻追問。
“阿斯特的背景，比我們想像的更深，也更……模糊。”六花沉聲道，“他就像是憑空出現在大貴町的，帶著巨額的資金和超前的‘藝術優化’理念，迅速建立了‘星軌’。明麵上的履歷天衣無縫，但追溯源頭，很多關鍵資訊都語焉不詳，或者指向一些不存在的機構。而且，他接觸過的那些年輕藝術家，在加入‘星軌’後，或多或少都出現了性格、風格甚至記憶上的微妙變化，最終都像玲奈一樣，變得……‘標準化’、‘完美化’，然後漸漸淡出公眾視野，或者轉為幕後，或者乾脆‘出國深造’、‘因病休養’，總之，都消失了。”
“你的意思是……”瑪娜倒吸一口涼氣。
“他可能不是第一次做這種事了。”孤門夜接過了話頭，她的目光投向窗外，彷彿穿透了空間的阻隔，看到了那座隱藏在都市霓虹中的、冰冷的白色高塔，“‘星軌’或許隻是他眾多‘試驗場’中的一個。他利用‘凋零’的力量，結合他那套‘完美程式’的理論，在篩選、捕捉那些有才華、有潛力，但內心可能存在著迷茫、自我懷疑、對‘完美’有過分渴望的年輕藝術家，然後……‘優化’他們，將他們變成他所謂的‘完美造物’。”
“玲奈……”瑪娜的聲音有些顫抖。
“玲奈可能是其中天賦最高，或者最符合他某個‘標準’的，所以成為了他重點‘雕琢’的物件。”孤門夜的聲音很輕，但帶著一種沉甸甸的寒意，“而且，我懷疑，他的目標，可能不止於此。”
她抬起手，輕輕按住自己的胸口。那裏，永恆之花正在微微散發著隻有她能感覺到的溫暖。在“完美殿堂”的那場戰鬥中，在釋放“永恆紐帶·真心綻放”的最後一刻，那種奇異的、冰冷的、彷彿有什麼東西沿著力量連線逆流而上的感覺，再次浮現在她的心頭。那不是錯覺。永恆之花雖然沒有任何異常，但她自身的感知，似乎有了一絲極其細微的、難以言喻的變化。有時候，在極靜的深夜裏，她會恍惚間，彷彿“聽”到一絲極其遙遠、極其模糊的、如同金屬摩擦般的、冰冷的雜音，但仔細去聽，又什麼都沒有。
“阿斯特對我的力量，表現出了超乎尋常的興趣。”孤門夜緩緩說道，目光掃過瑪娜和六花，“他稱我為‘最大的變數’、‘完美的樣本’。我懷疑，他對‘凋零’之力的應用和研究，可能到了一個瓶頸，或者他在尋找某種……‘補完’。而我的‘連線’之力，以及永恆之花，可能就是他眼中，能夠幫他突破瓶頸，或者達成某個未知目的的……‘鑰匙’。”
病房裏的空氣，因為這番話而變得更加凝重。
“他想抓你？”瑪娜立刻擋在了孤門夜身前，儘管她知道這動作沒什麼實際意義，但保護同伴的本能讓她不假思索。
“不僅僅是抓。”六花推了推眼鏡，冷靜地分析，“他更想‘解析’、‘得到’小夜的力量。那天晚上，他最後的攻擊，與其說是想徹底毀滅我們，不如說……更像是一種強力的‘捕捉’和‘解析’嘗試。他想用‘凋零洪流’沖刷、剝離小夜的力量本質，然後納入他的體係。”
“所以，玲奈是他重要的‘傑作’，而我，可能是他想要的‘鑰匙’。”孤門夜總結道，紫羅蘭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冷光，“他不會放棄的。玲奈在這裏，我在這裏，他一定會再次行動。而且，下一次，他會準備得更充分。”
“那我們該怎麼辦？”瑪娜問道，粉色的眼眸中充滿了決心，“絕對不能讓他得逞！玲奈一定要救醒，小夜也絕對要保護好！”
“加強戒備，這是肯定的。”六花點頭，“我已經和家裏聯絡過了，會以‘四葉財團特別安保’的名義，暗中加強對這家醫院，尤其是這間病房的防護。學校和家裏，我們也要多加小心。阿斯特在暗，我們在明，他可能會用任何方式，針對我們任何人下手。”
“但被動防禦不是辦法。”孤門夜的目光，再次落回玲奈沉睡的臉上，“我們必須找到喚醒玲奈的方法，也必須找到阿斯特的弱點，找到徹底解決他，以及他背後那套‘完美程式’和‘凋零’之力的辦法。玲奈的意識被困，或許……是一個突破口。”
瑪娜和六花都看向她。
“玲奈的意識深處，應該還保留著她真實的自我，隻是被‘程式’層層封鎖壓製了。”孤門夜輕聲說道，指尖無意識地撫摸著胸前的永恆之花印記所在的位置，“我的‘連線’之力，既然能在外部對阿斯特的‘程式’造成乾擾，甚至讓其他被控製者出現短暫的掙紮，那麼……如果我能深入到玲奈的意識深處，用‘連線’的力量，去直接觸碰、呼喚她被封鎖的‘真心’，或許……有一線希望，能將她從內部喚醒。”
“這太危險了！”瑪娜立刻反對，“小夜，阿斯特的‘程式’那麼詭異，連醫生都檢查不出玲奈的問題。萬一你進去之後，也被困在裏麵怎麼辦？或者，那根本就是阿斯特設下的另一個陷阱，等著你去自投羅網呢？”
“瑪娜說得對。”六花也表示了擔憂，語氣嚴肅，“意識層麵的交鋒，遠比物理層麵的戰鬥更加兇險和不可預測。我們對阿斯特的‘程式’和‘凋零’之力的本質瞭解還太少，貿然嘗試進入玲奈的意識，風險極高。我們需要更多情報，更穩妥的方法。”
孤門夜沉默了片刻，她知道瑪娜和六花的擔心是對的。意識的世界，充滿了未知，尤其是被阿斯特那種冰冷扭曲力量侵蝕過的地方。但看著玲奈沉睡的臉龐，感受著永恆之花傳來的、對玲奈意識深處那微弱但頑強存在著的、真實光芒的細微共鳴，她無法就這樣等待。
“我知道風險。”孤門夜最終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但我們沒有太多時間了。阿斯特在暗處虎視眈眈，玲奈每多沉睡一天，她的意識被‘程式’同化或吞噬的風險就增加一分。而且……”
她頓了頓，紫羅蘭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
“在玲奈的意識深處，或許埋藏著關於阿斯特，關於‘心之稜鏡’，關於他整個‘完美程式’計劃的，至關重要的線索。甚至可能……是擊敗他的關鍵。”
瑪娜和六花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掙紮和猶豫。她們當然想儘快救醒玲奈，但更不願讓孤門夜去冒如此巨大的風險。
就在三人陷入短暫沉默之際——
“滴滴滴……”
連線在玲奈身上的某台監測腦電波的儀器，突然發出了輕微的、不同於平常規律跳動的警報聲。
三人同時一驚，立刻看向儀器螢幕。
隻見原本平穩如直線的腦電波圖譜，突然出現了一陣極其微小、但確實存在的、不規律的波動。那波動非常短暫，隻持續了不到兩秒鐘，就恢復了平靜，彷彿剛才隻是儀器的一次誤報。
但孤門夜、瑪娜和六花都清楚地看到了。
那不是誤報。
在那一瞬間，玲奈那如同沉睡的容顏，似乎極其輕微地……蹙了一下眉頭。雖然細微得幾乎無法察覺，但確實存在。
緊接著，更讓她們驚訝的事情發生了。
玲奈一直安靜放在身側的手指，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
非常輕微，就像是沉睡中無意識的肌肉抽動。
但在這一刻，在這個被擔憂和緊張氣氛籠罩的病房裏，這微小的動作，卻不啻於一道驚雷。
孤門夜猛地抬起頭，紫羅蘭色的眼眸中光芒閃動。她胸口的永恆之花，傳來了一絲清晰了些許的、溫暖的共鳴。那共鳴指向的，正是床上沉睡的玲奈。
“玲奈……”瑪娜捂住了嘴，眼中瞬間湧上了淚水，是激動，也是心疼。
六花也屏住了呼吸，緊緊盯著玲奈的臉和那些儀器螢幕。
玲奈的手指，又動了一下。這一次，動作幅度稍微大了一點。緊接著，她長長的睫毛，如同承受不住某種重量般，極其緩慢地、顫抖著，掀開了一絲縫隙。
一絲微弱、迷茫、彷彿剛剛從最深沉的黑暗中掙紮出來的、屬於四葉玲奈自己的、真實的目光，透過那縫隙，艱難地……
投向了這個，她闊別已久的，真實的世界。
雖然隻是一線。
但那卻是，希望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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