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征接下來幾天的日子過得規律又安心……,每日天剛亮,便起身燒旺煤爐,藍火苗舔著爐壁,暖煙順著煙囪漫出院牆。他拄著柺杖就出了院兒,到附近遛一圈,權當鍛鍊身體。順便買點自己想吃的早餐,或者去趕趕早集。
等太陽初升,回到家裡,吃了早餐,泡上一杯京莊小葉,茶湯清亮,就著晨光伏桌作畫,筆尖劃過道林紙的沙沙聲,成了院裡最常聽的聲響。
累了便拄著柺杖在院中轉兩圈,或者乾脆搖著三輪車去逛逛商店,溜溜公園,驅散作畫的酸乏。
然後回來接著畫畫,狀態好,靈感足,往往一畫便是大半日,桌上畫稿越疊越厚,搪瓷杯裡的茶換了幾輪,杯底茶漬印得愈發深。
費聲福隔三差五來拜訪,進門不寒暄,先湊到桌前翻畫稿。
時而指著某幅皺眉:「這處人物肩線太僵,得往外展些,才顯人物的張力」,時而指尖點著畫紙笑:「這場驚險的打鬥場景,光影襯得人物眼神發亮,夠味兒」。
坐下來便遞支「香山」,兩人就著茶香菸味閒聊,他會說編輯部幾個喜歡陳征畫稿的老編輯誇畫稿畫的好,質量穩定!
也會及時的反饋不足,叮囑陳徵調整幾處分鏡的節奏,不用太緊湊,留些呼吸感,兩人越聊越自在,倒有了幾分忘年交的熟稔。
趙衛東每日下班必拐進院來,軍裝袖口沾著點印刷廠的紙灰,臉上帶著踏實的倦意。
來的次數多了,已經沒有原來的生疏和侷促,越來越顯得自在隨意。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超便捷,.輕鬆看 】
往往都是坐下歇口氣,說些廠裡工作中的瑣事:「王廠長誇我裁紙齊整,說能續工期」,或者「印刷廠新到了批道林紙,摸著比你用的還細」…………
陳征常塞給他兩個剛買的白麪饅頭,或是一小包糖豆或者是小零嘴,讓他帶給母親和弟妹,偶爾也托他在廠裡留意些邊角畫紙,趙衛東都記在心裡,次日準能捎來,手裡還總拎過來家裡老孃做的好吃的,說是「家裡吃不完,給你搭飯」。
院裡的鄰居們,現在是對陳征越來越感興趣。關於他的話題也是越來越熱鬧,猜測也越來越多。
後邊院子的大媽隻要瞅見陳征這屋裡開道縫,總會湊過來,往屋裡探頭:「小陳,天天畫畫吶?那個小夥子,原來沒見你來往過,幹什麼的?」
隔壁大爺遛彎經過,也會喊兩句:「聽說你畫的小人書要上雜誌?真的假的?」。
對於這樣鹹吃蘿蔔淡操心的人,陳征多是笑著隨口應兩聲,「瞎忙活」「還在琢磨」,不多搭話。
燕京城這些大爺大媽們,就跟那「閒人馬大姐」一樣,都有一顆旺盛的八卦之心,要真跟他搭上話,絕對會沒完沒了,不把你扒得乾乾淨淨,就不算拉倒。
所以,隨他們瞎猜去吧!反正又不礙著掙錢。
不過兩三天的功夫,最後一筆落下,100幅《戴手銬的旅客》上冊畫稿齊齊整整疊在桌上,鋼筆畫的線條硬挺利落,人物神態、驚險場景鮮活如生。
陳征放下筆,抬手揉了揉發酸的手腕,端起有點溫度的茶抿了口,望著滿桌畫稿,唉,要不是來來回回修改了一些,按計劃,應該早兩天就能畫完。
可是,費編輯平常說話挺和藹,但是一旦牽扯到作品,真是錙銖必較!
畫稿全都交到了《連環畫報》編輯部,讓編輯們去審稿,陳征算是完成了階段性任務,也不由得鬆了口氣,渾身天天繃著的勁兒,一下子散了。早上起來,難得的,連鋼筆都懶得拿,畫紙也是碰都不想碰。
「今兒得吃頓好的,走,買魚買肉,好好犒勞自己一下……」
前麵連著陰了兩天,今兒剛放晴,日頭薄而暖,風裹著老衚衕裡的煤煙味與枯葉碎響,對麵西廂房牆角的殘菊都褪了色,院牆上透過來的老槐樹,枝椏光禿禿掃著灰藍的天,磚縫裡積著薄霜,踩上去咯吱響——11月的燕京,早浸了初冬的涼,卻仍留著幾分煙火氣的溫度。
陳征身上也裹上了自己的綠軍大衣,揣上錢、本和票,拄著棗木柺杖,把三輪車推出院,然後搖著三輪車往西四趕去。
衚衕兩邊的磚牆上,才貼沒幾天的「發展生產,保障供給」的標語已經被風吹得褪了色,偶爾見街坊蹲在院門口砸煤球,鐵錘子敲得「噹噹」響,孩子們裹著棉襖追跑,鼻尖凍得通紅。
到了西四,街邊的國營店鋪都開著門,門臉一點都不光鮮,陳征總覺得看起來,門和窗都像是蒙著層薄灰,卻擋不住門裡門外,人吵吵起來的熱鬧。
先直奔西四魚店,木質櫃檯擦得發亮,卻沒多少鮮活氣——幾個鐵皮盆裡,大半裝著凍得硬邦邦的帶魚,鱗片凍得發烏,堆疊在一起,標價——1斤3毛5。
角落裡一個小盆裡,躺著幾條凍僵的鯽魚,1斤2毛2;鮮魚隻有最裡麵一個盆裡擺著幾塊切好的草魚塊,因為天冷也凍得結了冰碴,營業員穿著藍工裝,靠在櫃檯後,見人進來才抬眼:「同誌,買啥?鮮魚就這點草魚塊,要憑票,每人限購一斤,魚票夠嗎?」
陳征掏出兜裡的魚票,是三張印著「燕京市水產品供應票」的粉紙片,標註著「半斤」額度,遞過去:「同誌,能買條整鮮魚嗎?草魚最好。」
營業員瞥了眼魚票,搖搖頭:「整鮮魚早沒了,11月淡季,鮮魚就這點配額,還得按票限購,現在隻有草魚塊。凍帶魚倒是可以多買一點,要不要?」
陳征看著盆裡碎散的草魚塊,心裡很是遺憾,忍不住想:「這還真是個有錢都沒地方花的年代。這以後稿費掙的太多,換不來東西,還是體現不出來幸福感呀!」
今兒想做條鮮魚犒勞自己,看來是難了。他擺擺手:「算了,先不買了,再逛逛。」轉身出了魚店,心裡琢磨著要是實在沒鮮魚,就買一些凍帶魚對付一下,有總比沒有強。
出了魚店走沒多遠,意外的在魚店側麵的僻靜衚衕口,撞見個中年男人。
男人穿件洗得發白的灰色工裝,胳膊肘和膝蓋都打著補丁,手裡拎著個粗線網兜,網兜裡裹著條鮮活的草魚,約莫兩三斤重,魚鰓還在輕輕動,帶著點河泥的濕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