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的日頭暖融融的,透過北六條衚衕9號院的老槐樹椏,灑下細碎的光斑。
陳征正伏在桌上畫最後幾幅分鏡,筆尖劃過道林紙的沙沙聲,混著院外偶爾傳來的自行車鈴聲,格外靜穩。
院裡傳來了張老頭跟人打招呼的聲音,「這位同誌,你是找人?」
「哦,對,我是來找……找陳征的。」
陳征停下了筆,「趙衛東來了……」
屋門被輕輕的敲響,緊接著傳來趙衛東帶著幾分拘謹的聲音:「陳征,在家嗎?我是趙衛東。」
陳征放下筆,拄著柺杖起身開門。門口的趙衛東依舊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舊綠軍裝,袖口磨得捲了邊,褲腳還沾著點塵土,手裡拎著個藍布小包袱,包袱角繡著朵褪色的小紅花,看著像是家裡女眷縫的。
見陳征開門,他立刻挺直腰板,臉上帶著侷促的笑,手把包袱攥得緊緊的:「陳征,沒打擾你吧?我……我按你說的過來了。」 書庫廣,.任你選
「進來吧,沒事,不打擾,正歇著呢。」陳征側身讓他進屋,目光掃過那藍布包袱,隨口問,「手裡拎的啥?」
趙衛東進了屋,顯得有點侷促,眼睛很自然地落在了書桌上畫稿上,眼中露出了羨慕的目光。
在看向陳征時,目光又多了一絲敬重。在他看來,能拿筆桿子的文化人都厲害!
對於剛才陳征隨口問的問題,趙衛東回答時語氣帶著點不好意思:「沒啥貴重東西,就是我媽昨兒晚上做的,讓我給你捎來嘗嘗。」
說著把包袱遞過來,「自家炸的咯吱盒,還有一小罐她醃的醬黃瓜,都是家常玩意兒,不值錢,但乾淨實在,我媽的手藝還不錯,打小我最愛吃這個了。給你帶過來,配著飯吃。」
陳征沒拒絕,笑著接過包袱,開啟一看,裡麵用油紙包著滿滿一兜炸咯吱盒,金黃酥脆,還帶著淡淡的油香,邊緣炸得焦脆,一看就是火候拿捏得正好。
油紙旁邊放著個巴掌大的粗瓷罐,罐口蓋著塊洗得乾淨的白布,用細繩繫著,隱約能聞到醬香味兒——這都是老燕京人家的地道吃食,炸咯吱盒費油,醬黃瓜要醃上大半個月才入味,在1978年的普通家庭裡,確實算得上「捨不得吃的好東西」,尤其對趙衛東家那樣的境況來說,不單隻是用心,而且堪稱奢侈。
「你媽太客氣了,讓她費心了。」陳征把包袱放在屋門口的矮凳上,語氣溫和,「你家日子不寬裕,還特意做這些,多費油啊。」
「不費啥,油是前兒街坊給的,黃瓜是院裡種的,沒花啥錢。」趙衛東連忙擺手,臉有點紅,「要不是你伸把手,我媽這病都沒錢治,這點東西不算啥,就是俺們家的一點心意,你可千萬別嫌棄。」
「我哪能嫌棄,這都是實打實的心意,比啥都金貴。」陳征笑了,坐在書桌旁,在小本子上寫下了費聲福的地址和聯絡方式,遞給他,「工作的事兒妥了,你現在直接去北總部衚衕32號的連環畫報編輯部,找費聲福編輯就行。
他昨兒特意交代了,你到了報我的名字,他會領你去印刷廠,給你具體安排。」
趙衛東一臉驚喜的接過紙條,因為激動,指尖都在發顫,反覆看了兩遍,生怕記錯地址,嘴裡不停唸叨:「北總部衚衕32號,費聲福編輯……記住了,記住了。」
他抬頭看向陳征,眼裡滿是感激,嘴唇動了動,想說的話太多,最後隻凝練成一句:「陳征,大恩不言謝,以後你有用得著我的地方,上刀山下火海我都不含糊,印刷廠的活兒我指定好好乾,絕不給你丟臉。」
「不用這麼說,好好幹活,照顧好你媽和弟弟妹妹,比啥都強。」陳征拍了拍他的肩膀,叮囑道,「去了編輯部態度放謙和點,費編輯是個隨和人,不用緊張。
印刷廠的活兒雖說是力氣活,但細緻點,裁紙別裁歪了,裝訂別漏頁,幹得好後續能續工期,還算穩定,而且說不定還能轉長期工!」
「哎,我記著了,一定仔細乾!」趙衛東重重點頭,把紙條小心翼翼地揣進貼身口袋,又抬手摸了摸,生怕掉了。為這件事,趙衛東這兩天吃吃不香,睡睡不好,忐忑不安,現在終於落了定,心裡一塊大石頭落了地。怎麼能不高興呢?
陳征看他小心翼翼的樣子,笑著點點頭,又道:「中午廠裡管飯,你不用帶飯,直接去就行。晚上下班要是不忙,過來一趟,我給你留點畫稿,往後你上工順路幫我送趟編輯部,省得我跑。」
「成!沒問題!」趙衛東滿口答應,又看了眼矮凳上的包袱,確認陳徵收下了,才鬆了口氣,「那陳征,我先去編輯部,不耽誤你時間了。」
「去吧,不用著急,穩著來,該是你的跑不掉。」陳征送他出屋,兩個人一路聊著,來到了院門口衚衕裡。
趙衛東走了兩步,又回頭沖他鞠了一躬,才轉身快步往衚衕口走,背影挺直,腳步輕快,比昨兒見麵時多了太多精氣神。陽光灑在他的舊軍裝上,竟也透著股奔向希望的暖意。
陳征站在院門口,看著他的身影消失在衚衕拐角,才轉身進屋。
回到屋裡,他拿起桌上的炸咯吱盒,掰了一塊放進嘴裡,酥脆鹹香,帶著家常的煙火氣。再配上一杯小葉花茶,過日子的幸福感,不知不覺就來了。
他吃了兩個,感覺長得還不錯,靈感洶湧,趕緊把剩下的咯吱盒和醬黃瓜收了起來,重新坐回桌前,拿起鋼筆,筆尖落在畫稿上,線條比之前更顯溫潤——這燕京的秋,不僅有畫稿的墨香,茶香,更有了人情的暖意,日子越發有了滋味。
接連幾日,燕京秋意漸濃,老槐樹落了滿地碎金,風裡裹著煤爐煙火與枯葉的清冽。剩餘畫稿多由趙衛東下班順路捎去編輯部,偶爾費聲福得空,騎車也時常來陳征這屋裡串門,一來二去,倒省了陳征不少奔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