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擋不住的熱情
「而你呢?」陳征看著方明遠,眼神裡滿是不屑,「你仗著自己懂一些西方油畫,仗著自己認識幾個西方畫家的名字,就瞧不起這個瞧不起那個。你瞧不起畫小人書的,瞧不起鋼筆畫,瞧不起衚衕裡的煙火氣,可你忘了,藝術的根,就在人民群眾中間!沒有人民群眾,沒有生活,你的藝術,就是無源之水,無本之木!」
「你————你————」方明遠被陳征懟得啞口無言,手指著那幅《爭執》,又指著陳征,氣得渾身發抖,卻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他想反駁,想罵陳征的畫還是下裡巴人,想罵陳征不懂真正的藝術。可是,看著那幅畫裡栩栩如生的人物,看著周圍人震撼的眼神,他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帶來的那兩個人,也低著頭,不敢再說話了。剛才的趾高氣揚,早已蕩然無存。
陳征看著方明遠狼狽的樣子,語氣平靜地說道:「方同學,藝術沒有高低貴賤,隻有是否真誠。你看不起鋼筆畫,看不起連環畫,沒關係,但是你不能瞧不起那些用心創作的人,更不能瞧不起人民群眾的生活。」
他頓了頓,看著黃銳,笑著說道:「黃銳,我今天來,是來幫你們籌備畫展的。這幅《爭執》,我也可拿出來,掛在畫展上。我不敢說自己的畫有多好,但是我願意把我這些年的經驗,分享給大家。至於有些人願不願意聽,那是他的事。」
黃銳看著陳征,眼睛裡滿是敬佩,他用力點了點頭,大聲道:「好!陳征,有你這句話,我心裡就踏實了!這幅《爭執》,必須掛在畫展最顯眼的位置!誰要是敢再說一句閒話,我黃銳第一個不答應!」
周圍的年輕人,也紛紛鼓起掌來,掌聲響亮,震得小院的牆都嗡嗡作響。
「陳征哥說得對!藝術沒有高低貴賤!」 海量好書在,.等你讀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這幅《爭執》太牛了!簡直是神作!」
「方明遠,你要是再敢瞧不起人,就滾出這個院子!」
方明遠看著眼前的景象,臉色慘白如紙。他沒想到,自己因為舒雁的原因,本來想習慣性地踩陳征一腳,想顯擺自己的「高見」,結果卻被陳征的一幅鋼筆畫,懟得顏麵盡失,成了所有人的笑柄。
他哪裡知道,陳征根本不是他想像中的那種「下裡巴人」。他更不知道,真正的藝術,從來都不是靠嘴說出來的,而是靠畫筆,靠對生活的熱愛,一筆一畫地畫出來的。
他咬了咬牙,看著陳征,恨恨地說道:「好————好你個陳征!咱們走著瞧!」
說完,他再也待不下去了,轉身就往門外走,他帶來的那兩個人,也趕緊跟了上去,灰溜溜地跑了。
看著他們狼狽逃竄的背影,小院裡響起一陣鬨笑聲。
黃銳拍了拍陳征的肩膀,豎起大拇指:「陳征,你太牛了!剛才那番話,說得太解氣了!還有這幅《爭執》,簡直是鎮展之寶啊!」
「就是就是!」王磊湊過來,一臉崇拜,「陳征哥,你剛才懟方明遠的時候,太帥了!還有這幅畫,我能跟著你學學鋼筆畫嗎?」
陳征笑了笑,把畫軸重新卷好,說道:「想學當然可以,不過咱們先說說畫展的事吧。」
「對對對!說畫展的事!」黃銳一拍腦袋,趕緊把大家召集起來,「來來來,都圍過來,咱們商量商量,畫展的時間,地點,還有展品的佈置,都得好好規劃一下。」
一群人呼啦一下圍到桌子邊,七嘴八舌地討論起來。
「我覺得畫展可以放在下個月,天氣暖和了,來看的人也多。」
「地點就選在這個小院吧,雖然小,但是有氛圍。」
「我還是認為把展覽放在美術館比較好!」
「放在美術館?那可不好辦,美術館可不會讓我們的作品隨隨便便的掛進去!」
「也沒說一定要掛到美術館裡邊啊?咱們可以在美術館外麵找一塊空地,隻要能讓咱們的作品被老百姓看到就行!」
陳征聽到這樣的討論,心裡百感交集,在這個年代,搞藝術還真不容易。又窮又不被人理解,更不被人看好,簡直就是摸黑走在懸崖峭壁上。有時候真的無法理解這些年輕人,這麼大的熱情,義無反顧,是因為什麼?
他知道黃銳等人經濟很窘迫,別說辦畫展,就是自己的生活,都是飢一頓飽一頓,已經快無處安放了。
但是,陳征並沒有透露出一絲的意願,想在經濟上給他們一些幫助。不是他小氣不捨得,而隻是覺得不合適。
陳征認為現在跟他們這些人打交道的方式和距離感就挺好,很喜歡能跟這樣一些年輕人聊聊天,接觸一下他們激情澎湃的熱情。不想隨隨便便,因為一些不確定的因素,打亂節奏。
而且他更清楚,跟這些人打交道,尤其要注意錢的問題。別以為你拿著錢甩到人家臉上,人家就會對你另眼相看,說不定反而會起到消極作用。總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還是別拿那些阿堵之物,給純粹的「友情」添堵。
陳征把自己的思緒收回來,聽著耳邊仍在繼續的熱烈討論————
「我覺得可以把畫分成兩類,一類是現實主義的,一類是現代派的,這樣大家可以對比著看。」
「陳征哥的這幅《爭執》,一定要放在最顯眼的位置!絕對能鎮場!」
陳征拄著柺杖,乾脆湊到桌子邊,也參與了進去。聽著大家的討論,時不時插上一句,提出自己的建議。他畫了這麼多的連環畫,對於構圖,對於展品佈置,都有自己的心得,他的建議,都很實在,很管用,很受大家歡迎。
太陽漸漸升高,陽光透過小院的天井,灑在地上,灑在大家的臉上,暖洋洋的。桌子上的瓜子花生糖,已經被吃得差不多了,甚至連幾包煙都消耗的差不多了。搪瓷缸子裡的茶水,冒著熱氣,鬆節油和顏料的味道,混合淡淡的煙味,瀰漫在小院裡,好聞得很。
陳征看著眼前熱鬧的景象,心裡很輕鬆自在。剛才,那個什麼方明遠帶來的風波,就像一陣小插曲,很快就過去了。這個小小的小院,雖然有矛盾,有衝突,但是更多的,是一群年輕人對藝術的熱愛和執著,是這個年代很少能體會到的無拘無束的自由感。
他看著那幅捲起來的《爭執》,心裡想著,等畫展的時候,一定要讓更多人明白,藝術從來都不是高高在上的。
他在這個年代,現在還隻是個畫小人書的,而且還是個病子,但是他靠著自己的雙手,靠著自己的畫筆,不僅能養活自己,而且也已經慢慢的贏得了別人的尊重。
至於,像方明遠那樣崇洋媚外,習慣性踩人的跳樑小醜,倒是並沒有給他引起太多波瀾。這樣的人,什麼時候都少不了。沒辦法說他們的態度是對與錯,好與壞,在陳征看來,不過是認識不同,觀點不同,選擇不同罷了。
如果他們不妨礙別人,不影響工作生活,都隻不過是不相乾的人生過客。懶得多餘理會。
陳征看著枯樹的枝椏射下來的陽光,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笑容。
而這個小小的東四十條小院,也註定會因為這群年輕人,因為這幅《爭執》
在這個冬天,留下濃墨重彩的一筆。
1979年的元月,來得比往年更冷些。西北風裹著碎雪沫子,順著東四十條的衚衕巷子鑽,刮在臉上跟小刀子似的。
日曆剛翻到新的一頁,離1月28號的春節還有二十多天,年味兒還沒到濃得化不開的地步,卻也隱隱約約冒了頭一衚衕口的雜貨鋪掛出了紅紙剪的「福」字邊角料,孩子們兜裡揣著好不容易攢的幾分錢,巴巴地往副食品商店湊;偶爾有誰家炒了瓜子花生,香味兒能飄出半條街,勾得饞嘴的小子們扒著牆根望。
這幾天,在北六條衚衕,最讓整條衚衕關心的,還是新一期《連環畫報》的上市。
早早的,西四新華書店和西四郵局門市部門口,就排起了長隊。隊伍從店門沿牆根拐了個彎,男男女女裹著厚棉襖,哈著白氣,臉上滿是期待。這麼冷的天氣,也擋不住他們的熱情。
「要照劇情推進,這期《戴手銬的旅客》畫到劉傑火車站脫險了,我昨兒就惦記著,今兒特意起了個大早!」
「可不是嘛!還有《小花》,也不知道翠姑跟他哥哥能不能相認,陳征畫得太揪心了,我家閨女天天催著我來買!」
售貨員掀開棉門簾,扯著嗓子喊了一聲「排好隊,一個一個來!新一期《連環畫報》到了!」,隊伍瞬間就騷動起來,往前挪的速度快了不少。
李大爺排在隊伍前頭,買到雜誌的那一刻,不知道是因為天冷排隊凍的有點發僵,還是因為有點激動,拿著新雜誌,手都有點哆嗦。
他揣著那本嶄新的畫報,跟得了寶貝似的,一路小跑回衚衕,剛進巷口就揚著手裡的雜誌喊:「買到了!買到了!新一期《連環畫報》,還是陳征小子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