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爭執
原來如此。
陳征心裡瞭然,合著是通過舒雁知道自己的。但他也沒多想,舒雁朋友不少,提一嘴也正常,當下便沒放在心上,隻是點了點頭,沒再接話。
可方明遠卻像是找到了什麼樂子,又像是習慣性地要踩人一腳,嗤笑一聲,目光掃過陳征懷裡的畫軸,語氣刻薄:「我說黃銳,咱們星星畫展,是搞藝術的地方,可不是什麼阿貓阿狗都能來的吧?畫小人書的,那能叫藝術嗎?不過是哄小孩子玩的玩意兒罷了。」
他往前湊了兩步,目光落在畫軸上,帶著點戲謔:「你懷裡這玩意兒,該不會也是小人書的底稿吧?我說陳征同誌,你都跑到這兒來了,就不能拿點上得了檯麵的東西?這種哄小孩的玩意兒,也好意思帶來跟我們交流?」
周圍的氣氛,瞬間冷了下來。剛才還說說笑笑的年輕人,都安靜了下來,目光在陳征和方明遠之間來回打轉,臉上露出尷尬的神色。
黃銳眉頭皺得更緊了,剛想開口說什麼,卻被方明遠搶先一步。
「畫小人書的啊————」方明遠搖著頭,一副惋惜的樣子,目光又落在陳征的病腿上,語氣更加傲慢,「不是我說,搞藝術這行,本來就講究個天賦和底子,你說你腿腳不方便,也就罷了,偏偏還去畫那些下裡巴人的東西,整天跟那些老頭老太太、毛頭小孩打交道,沾了一身的市井氣,跑到我們這群搞純藝術的人堆裡,你不覺得格格不入嗎?」 超貼心,.等你讀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還有,」方明遠掃了一眼周圍的年輕人,像是在發表什麼宣言,「咱們星星畫展,要的是引領藝術潮流,是給懂藝術的人看的,是要比肩西方現代派的!
讓一個畫小人書的病子參加,傳出去,別人隻會笑我們星星畫社沒人了,什麼人都收,也太沒有門檻了吧!」
這話,可算是把人得罪透了。
黃銳當場就炸了,一把揪住方明遠的衣領,怒聲道:「方明遠!你他媽說什麼呢!陳征是我請來的朋友,你再敢說一句試試!」
「怎麼?我說錯了?」方明遠梗著脖子,一點都不怕,「他就是個畫小人書的,就是個瘸子!這樣的人,根本不配踏進這個院子,更不配跟我們談藝術!」
周圍的年輕人也分成了兩派,一派幫著黃銳,指責方明遠說話太過分;另一派則是方明遠帶來的人,跟著附和,說陳征確實不適合參加畫展,說鋼筆畫、連環畫都是上不了檯麵的東西。
小院裡的氣氛,一下子劍拔弩張起來,剛才的溫馨熱鬧,蕩然無存。
陳征看著眼前的鬧劇,心裡卻平靜得很。他抱著畫軸,拄著柺杖,往前走了兩步,伸手拍了拍黃銳的肩膀,示意他鬆開手。
「黃銳,別激動。」陳征的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子沉穩,壓過了周圍的爭吵聲。
他看著方明遠,臉上帶著淡淡的笑意,眼神卻銳利得很,像是一把刀子,直刺方明遠的要害:「這位方明遠同誌,照你這麼說,藝術是分高低貴賤的?畫鋼筆畫、畫連環畫的,就不配談藝術了?」
「那是自然。」方明遠昂著頭,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彷彿自己是藝術的裁判,「真正的藝術,是西方的現代派,是畢卡索的立體主義,是達利的超現實主義!是油畫布上濃墨重彩的揮灑,是抽象的、充滿哲思的表達!那些作品,纔是真正的藝術瑰寶!」
他瞥了一眼陳征懷裡的畫軸,嗤之以鼻:「像你手裡這種鋼筆畫,不過是連環畫的衍生品,線條再好看,也脫不了俗」字!是給那些沒文化的俗人看的,根本登不上大雅之堂!我們搞藝術的,就應該向西方學習,追求純粹的藝術表達,而不是整天想著怎麼給老人小孩解悶兒,逗樂子!」
這話一出,連之前有些中立的年輕人,都皺起了眉頭。
陳征卻笑了,他慢慢走到旁邊的長條桌前,小心翼翼地把懷裡的畫軸放在桌上,然後一層一層地揭開牛皮紙。
「你說鋼筆畫登不上大雅之堂?你說連環畫是下裡巴人?」陳征的聲音,不高不低,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朵裡,「那好,今天就讓你開開眼,看看你所謂的「下裡巴人」的東西,到底有沒有藝術張力。」
隨著牛皮紙被揭開,一幅寬約一米、高約八十厘米的大幅鋼筆畫,漸漸展現在眾人眼前。
畫的名字,赫然寫著兩個蒼勁有力的大字——《爭執》。
畫紙上的場景,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那是北六條衚衕陳征家的小院,院牆斑駁,石榴樹歪著身子,枝椏上還掛著幾片殘葉。院子門口,一群頭髮花白的老頭老太太,正圍著幾個年輕的畫家爭論得麵紅耳赤。老太太們叉著腰,眉頭皺得能夾死蚊子,嘴巴張得老大,像是在厲聲嗬斥;老頭們叼著菸袋,手指著年輕人的畫,一臉的不以為然。
而那群年輕人,正是黃銳他們幾個。他們漲紅了臉,手裡拿著畫稿,急切地比劃著名,想要辯解什麼,眼神裡滿是不服氣和委屈。
在人群的最前麵,站著一個拄著柺杖的年輕人—一正是陳征。他微微側著身子,臉上帶著平靜的笑容,一隻手按著黃銳的肩膀,另一隻手指著地上的畫稿,似乎在耐心地跟老人們解釋著什麼。他的眼神,從容而堅定,像是一座橋,連線著固執的老一輩和熱血的年輕一代。
整幅畫,沒有一絲色彩,全靠黑白灰的線條勾勒。但那線條,卻像是有了生命一般,硬朗處如鋼釘入木,柔和處如流水潺潺。老頭老太太的固執、年輕人的激動、陳征的沉穩,都被刻畫得入木三分,栩栩如生。
尤其是人物的神態,更是傳神到了極致。老太太眼角的皺紋裡藏著的不滿,年輕人緊抿的嘴唇裡著的委屈,陳征嘴角那抹化解矛盾的笑意,都彷彿能讓人聽見當時的爭吵聲、辯解聲、勸解聲。
一股強烈的藝術張力,撲麵而來,讓整個小院都安靜了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著這幅畫,眼睛越睜越大,臉上的表情從驚訝,變成了震撼。
「我的天————這畫得也太好了吧!」
「這線條————簡直絕了!你看那老太太的表情,跟我們那天去陳征家碰見的那個老太太一模一樣,看見畫裡的形象,我還能清晰的想起來當時我心裡的感受呢!」
「還有陳征哥,你看他的眼神,太有戲了!這就是真正的藝術品!」
一聲聲驚嘆,低低地響了起來,連方明遠帶來的那兩個人,都看得愣住了,臉上的傲慢,漸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難以置信。
方明遠也愣住了。他死死地盯著那幅《爭執》,手指微微顫抖著,嘴唇動了動,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怎麼也想不到,一幅鋼筆畫,竟然能有如此強大的感染力。那些他嗤之以鼻的線條,那些他認為「下裡巴人」的題材,竟然能畫出如此震撼人心的作品。
陳征看著他的樣子,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緩緩開口:「方同學,這幅畫,畫的是上次黃銳他們去我家拜訪,跟院裡的老人們爭論藝術的場麵。老人們覺得年輕人的畫太怪」,不務正業;年輕人覺得老人們太固執,不懂藝術創新,不瞭解他們的想法。我把這個場麵畫下來,取名《爭執》。」
他頓了頓,目光銳利如刀,直視著方明遠:「你口口聲聲說西方藝術纔是正統,說鋼筆畫、連環畫登不上大雅之堂。可你告訴我,什麼是藝術?是掛在博物館裡高高在上,讓人看不懂的抽象畫?還是源於生活,能打動人心,能讓普通人看得懂、看得進去的作品?」
「你說我沾了一身市井氣,沒錯!」陳征的聲音,陡然提高了幾分,迴蕩在小小的院子裡,「我就是沾了市井氣!我畫的每一筆,都來自於衚衕裡的煙火氣,來自於那些老頭老太太的碎碎念,來自於黃銳他們這群年輕人的熱血和執著!這些東西,比你嘴裡那些虛無縹緲的立體主義、超現實主義,更有血有肉,更能打動人心!」
「你看不起鋼筆畫,覺得它是連環畫的衍生品,是下裡巴人?」陳征往前走了一步,指著那幅《爭執》,「那你告訴我,這幅畫裡的線條,哪裡比不上你推崇的西方油畫?這幅畫裡的情感,哪裡比不上那些讓人看不懂的抽象畫?」
「藝術的本質,是表達,是共鳴!不是你用來裝腔作勢、貶低別人的工具!」
陳征的聲音,擲地有聲,「你口口聲聲說要向西方學習,可你學的是什麼?
是皮毛!是人家的形式!你根本沒搞懂,西方那些大師的作品,根源在哪裡!畢卡索的畫,源於他對生活的觀察和思考;達利的畫,源於他對夢境的探索和表達!他們的作品,從來都不是脫離生活的空中樓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