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仗結束後,天色已暗。路燈次第亮起,在積雪的地麵投下暖黃色的光暈。同學們陸續離開,但有幾個小組決定再多待一會兒。
“雪人好孤單啊。”蘇若曦看著操場上孤零零的雪人,“我們陪它一會兒吧。”
“好啊!”顧清若立刻響應,“反正還早,回家也是寫作業。”
“我帶了保溫杯,有熱可可。”林伊諾從書包裏拿出一個大保溫杯,“大家可以一起喝。”
“伊諾你太貼心了!”時少言眼睛發亮。
就這樣,十幾個同學圍坐在雪人旁,分享著熱可可,聊著天。雪花還在稀疏地飄落,落在頭發上,肩膀上,很快又融化。
夏顏芝眼睛亮晶晶的,“是罕見的雪!”
“但正因為罕見,才顯得珍貴。”夏顏汐說。她捧著一杯熱可可,溫暖從手心蔓延到全身。
“汐汐說得對。”顧清若靠在慕錦年肩上——慕錦年身體僵了一下,但沒有躲開,“珍貴的東西才值得珍惜。”
慕錦川看看夏顏汐,又看看顧清若和慕錦年,突然開口:“我們來玩真心話大冒險吧!”
“啊?現在?”時少言看看四周,“在雪地裏?”
“雪地裏才浪漫!”慕錦川不知從哪掏出一副撲克牌,“抽到紅桃A的人可以問任何一個人問題,或者要求大冒險。被問的人必須說實話,或者完成大冒險。”
“我參加!”蘇若曦第一個舉手。
“我也參加。”冷念之說。
“加我一個。”宋書意點頭。
很快,所有人都同意了。慕錦川洗牌,讓每人抽一張。第一輪,紅桃A被慕錦年抽到了。
“哇!錦年!快問!”顧清若興奮地搖著他的胳膊。
慕錦年看著手中的牌,沉默了幾秒,然後看向顧清若:“你……為什麽總是這麽開心?”
問題很簡單,但顧清若愣了一下。她思考了一會兒,認真回答:“因為我覺得,開心是一天,不開心也是一天。那為什麽不開心呢?而且,”她笑了,“看到你們開心,我也會開心。”
慕錦年點點頭,沒有繼續問,但眼中閃過一絲溫柔。
第二輪,紅桃A被時少言抽到。他眼珠一轉,看向林伊諾:“伊諾,你有喜歡的人嗎?”
問題一出,所有人都看向林伊諾。她的臉立刻紅了,在路燈下像熟透的蘋果。
“我……我……”她支支吾吾。
“要誠實哦!”時少言壞笑,“不然要接受大冒險!”
林伊諾深吸一口氣,小聲說:“有。”
“哇哦——”眾人起鬨。
“是誰是誰?”時少言追問。
“隻能問一個問題!”林伊諾抗議,“你問的是‘有沒有’,我已經回答了!”
“好吧好吧。”時少言聳肩,但笑得像隻偷腥的貓。
第三輪,紅桃A被夏顏汐抽到。她看著手中的牌,猶豫了一下。
“汐汐,快問!”顧清若催促。
夏顏汐的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慕錦川身上:“你……為什麽總是這麽樂觀?”
問題很溫和,但慕錦川卻認真思考起來。他平時總是嘻嘻哈哈,好像從沒煩惱,但此刻在雪夜的路燈下,他的表情意外地嚴肅。
“因為,”他緩緩開口,“生活已經很難了,如果自己再不樂觀一點,就太辛苦了。而且,”他笑了,“我覺得把快樂帶給別人,比把煩惱帶給別人更有意義。”
夏顏汐點點頭,沒有再問。但她的目光在慕錦川臉上停留了幾秒,像在確認什麽。
遊戲繼續。丘玫抽到了紅桃A,她看向宋書意:“你的人生目標是什麽?”
宋書意推了推眼鏡:“成為能夠推動人類進步的科學家。”
“具體領域?”丘玫追問——這算是第二個問題,但沒人打斷她。
“理論物理或者宇宙學。”宋書意說,“我想理解這個世界的本質。”
丘玫的眼睛亮了:“我也是。”
簡單的對話,卻讓兩人之間產生了某種共鳴。他們相視一笑,那笑容裏有理解,有認可,有對共同理想的嚮往。
宋書冉抽到紅桃A時,問蘇若曦:“如果你有一種超能力,你希望是什麽?”
蘇若曦立刻回答:“時間停止!這樣我就可以把所有想畫的畫麵都畫下來,不用擔心時間不夠!”
“很符合你。”宋書冉點頭。
“那你呢?”蘇若曦反問。
“預知未來。”宋書冉說,“這樣我就能做好所有準備。”
“那多沒意思!”蘇若曦說,“未來就是因為未知纔有趣啊!”
“也許吧。”宋書冉沒有反駁,隻是微笑。
遊戲進行著,熱可可喝完了,但沒人想離開。雪已經停了,夜空清澈,能看到幾顆星星。操場上安靜下來,隻有少年們低聲的交談和偶爾的笑聲。
最後一輪,紅桃A被慕錦川抽到。他深吸一口氣,看向夏顏汐:“我選大冒險。”
“哇——”眾人驚呼。真心話大冒險的規則是,抽到紅桃A的人可以選擇問別人問題,或者自己接受大冒險。慕錦川選擇了後者。
“什麽冒險?”顧清若興奮地問。
慕錦川站起來,拍拍身上的雪。他走到雪人前,然後轉身,麵對所有人。
“我的大冒險是,”他清了清嗓子,“唱一首歌。”
“切——”時少言失望,“唱歌算什麽冒險!”
“但我五音不全。”慕錦川說,“所以對我而言是冒險。”
眾人都笑了。慕錦川確實以“音癡”聞名,每次音樂課都讓人哭笑不得。
“唱什麽?”蘇若曦問。
慕錦川沒有立刻回答。他看向夏顏汐,路燈的光在他眼中閃爍。然後,他開口了。
沒有伴奏,沒有話筒,隻有少年清朗而略帶緊張的聲音,在雪夜的操場上響起:
“我能否將你比作夏日?
你更加可愛,更加溫婉;
狂風會摧殘五月的花蕾,
夏日的美好總是太短暫……”
是莎士比亞的十四行詩第十八首,夏顏汐教他的那首。他的發音依然不太標準,節奏也有些生硬,但每一個單詞都清晰,每一個音節都認真。
夏顏汐愣住了。她沒想到慕錦川會唱這首詩——不,不是唱,是朗誦,但帶著旋律,像一首簡單的歌。
所有人都安靜下來,聽著這笨拙卻真誠的表演。慕錦川的眼睛一直看著夏顏汐,像是在對她一個人訴說:
“有時天堂之眼太過灼熱,
他金色的麵容常被遮蔽;
每一種美終將凋零零落,
被機緣或自然的代謝摧殘……”
他的聲音在雪夜裏顯得格外清晰。雪花又開始飄落,細小的,稀疏的,像天空撒下的碎鑽,落在他肩上,落在他頭發上。
“但你永恒的夏天不會消逝,
也不會失去你擁有的美;
死神也無法誇口你在他陰影裏徘徊,
當你在永恒的詩行中得到永生……”
最後一句落下,慕錦川微微鞠躬,像完成了一場重要的演出。操場上一片寂靜,隻有雪花落地的沙沙聲。
然後,掌聲響起。先是顧清若,然後是蘇若曦,然後是所有人。掌聲不熱烈,但真誠。
“錦川,你……”顧清若眼睛發亮,“你背下來了?”
“練習了很久。”慕錦川說,眼睛依然看著夏顏汐,“還是有很多發音不準。”
“但已經很好了。”夏顏汐輕聲說。她的聲音不大,但在寂靜的雪夜中清晰可聞。
慕錦川笑了,那笑容裏有一種如釋重負的輕鬆。
遊戲結束了,但沒人想離開。他們繼續坐在雪人旁,聊著天,看著星空。話題從學習到夢想,從過去到未來,從現實到幻想。
“我以後想當畫家。”蘇若曦說,“畫出所有美麗的畫麵。”
“我想當科學家。”丘玫說,“探索宇宙的奧秘。”
“我想當老師。”林伊諾說,“幫助更多學生。”
“我想當發明家。”慕錦年難得主動開口,“創造有用的東西。”
“我想環遊世界。”夏顏芝說,“看遍所有風景。”
“我想……”夏顏汐猶豫了一下,“我想當作家,寫很多很多故事。”
“哇,汐汐要當作家!”顧清若驚訝,“從來沒聽你說過!”
“隻是想想。”夏顏汐低頭,“也許不會實現。”
“一定會實現的。”慕錦川說,“你寫的英語作文總是很有文采。”
夏顏汐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驚訝——他連這個都注意到了。
“我想……”慕錦川接著說,“我想當建築師。設計出既實用又美觀的建築,讓人們生活得更好。”
“很適合你。”夏顏汐說,“既有創造力,又注重實用。”
“謝謝夏老師認可。”慕錦川笑。
夜漸深,氣溫越來越低。江老師發來訊息,催促大家早點回家。
“該走了。”駱輕舟看看手錶,“已經八點了。”
眾人依依不捨地起身,拍掉身上的雪。雪人在路燈下安靜地站著,紅圍巾在夜風中微微飄動。
“再見,‘團結’。”蘇若曦對雪人說,“希望明天還能見到你。”
“天氣預告說明天會升溫。”宋書意理性地說,“可能撐不到明天。”
“那就拍張照吧。”沐晚卿拿出手機,“留作紀念。”
大家再次圍在雪人旁,拍下今晚的第二張合影。照片裏,每個人臉上都帶著笑容,眼睛亮晶晶的,像雪地裏的星星。
走出校門,大家互相道別,走向不同的方向。慕錦川和夏顏汐順路,便一起走。
雪後的街道很安靜,路燈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積雪在腳下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像某種輕柔的音樂。
“今天很開心。”慕錦川突然說。
“嗯。”夏顏汐應道。
“你開心嗎?”慕錦川問。
夏顏汐想了想,點頭:“開心。”
“那就好。”慕錦川笑,“我還擔心你覺得打雪仗幼稚。”
“不幼稚。”夏顏汐說,“很有趣。”
他們又走了一段,慕錦川再次開口:“剛才那首詩……”
“發音有進步。”夏顏汐說。
“不隻是發音。”慕錦川停下腳步,看著夏顏汐,“我背下來了,因為那是你教我的第一首詩。因為你說,讀懂一首詩,就是讀懂一種文化,一種情感。”
夏顏汐也停下來,抬頭看他。雪花又飄了起來,落在他的睫毛上,亮晶晶的。
“夏顏汐,”慕錦川的聲音很輕,但很清晰,“我……”
他沒有說完,但夏顏汐明白他要說什麽。她的心跳得很快,臉頰發燙,手在口袋裏微微顫抖。
“我知道。”她輕聲說。
慕錦川的眼睛亮了:“你知道?”
“嗯。”夏顏汐點頭,“但我……我需要時間。”
“多久都可以。”慕錦川說,“我可以等。”
他們繼續往前走,沒有再說話,但空氣中有什麽東西改變了。那是一種默契,一種理解,一種無需言說的約定。
到夏顏汐家樓下時,慕錦川說:“明天見。”
“明天見。”夏顏汐說,然後補充,“路上小心。”
“你也是。”慕錦川笑了,那笑容在雪夜中格外溫暖。
夏顏汐轉身上樓,在樓梯間的視窗,她看到慕錦川還站在樓下,仰頭看著她家的方向。看到她出現在視窗,他揮了揮手,然後轉身離開。
夏顏汐靠在牆上,手按在胸口,感受著心髒劇烈的跳動。她知道,有些事情已經改變了,像這場雪一樣,無聲無息,卻覆蓋了一切。
回到房間,她開啟日記本,卻不知該寫什麽。最後,她隻寫了一句話:
“雪夜,詩,和未說完的話。”
而城市的另一頭,慕錦川也在自己的日記本上寫下:
“她說了‘我知道’。這就夠了。”
雪還在下,覆蓋了寧霜市的每一個角落。在這個罕見的雪夜,有些話不必說完,有些心意不必言明。因為青春就是這樣——朦朧,美好,充滿可能。
就像雪地裏的腳印,雖然會被新雪覆蓋,但存在過,真實而深刻。
而明天,太陽會升起,雪會融化,但記憶不會。這場雪,這次告白,這個夜晚,將永遠留在他們的心中,成為青春裏最純潔、最明亮的一頁。
畢竟,初雪年年有,但那個陪你看雪的人,一生也許隻有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