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槐樹下
天亮了。
林燼走在最前麵,步伐不快不慢。身後的官道越來越窄,兩旁的雜草越來越高,顯然很少有人走這條路。阿誠跟在後麵,時不時回頭看一眼——小虎早就看不見了,那片林子也看不見了,隻有彎彎曲曲的路和兩邊越來越密的草木。
他忽然有些羨慕那個少年。往南走,找個鎮子,找個活乾,好好活著。多簡單。可他不行。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跟著往北走,明明北邊是逃出來的地方,是師父在的地方,是那些追殺了三個月的人。但他就是跟著。也許是因為沒地方可去,也許是因為……前麵那個人在走。
周遠走在他旁邊,腳步比昨天穩了些。他的傷好得比預想快,林燼那道氣不僅穩住了心脈,還在慢慢修復他的傷勢。他不知道那是什麼力量,也不敢問,隻是默默地走著。
老人依舊走在最前麵,哼著那七零八落的調子,像是出來踏青的。
走了大半天,太陽升到頭頂,曬得人發昏。路邊有一棵歪脖子樹,樹蔭不大,但好歹能歇歇腳。老人一屁股坐下去,長出一口氣:“歇會兒,歇會兒,這把老骨頭快散架了。”
阿誠扶著周遠坐下,自己也靠著樹榦喘氣。林燼沒有坐,隻是站在路邊,望著北邊。透過稀疏的樹林,能看見遠處連綿的山影,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青黑色。
老人掏出一個布包,開啟,裏麵還有幾個饅頭——是昨晚老太太硬塞的。他分了分,一人一個。林燼接過饅頭,沒有吃,隻是拿在手裏。
阿誠咬了一口,乾巴巴的,嚥下去的時候嗓子都疼。但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嚼,捨不得一下子吃完。他不知道還要走多久,也不知道前麵有沒有地方買吃的。
“前輩,”他忍不住開口,“北邊山裡……到底是什麼地方?”
林燼沒有回頭,隻是說:“不知道。”
阿誠愣了一下。他以為林燼知道,以為他往北走是因為知道那裏有什麼。原來他也不知道。
老人啃著饅頭,含糊不清地說:“不知道也去?”
林燼沒有回答。他隻是站在那裏,望著北邊那些山。陽光照在他身上,在地上拖出一道長長的影子。那影子一動不動,像是釘在地上。
阿誠看著他,忽然覺得,這個人好像一直在走。從黑水沼澤走到聖山,從聖山走到青石鎮,從青石鎮走到那個村子,從那個村子走到這裏。他一直走,一直走,像是永遠停不下來。
“前輩,”他又開口,“你為什麼要管這些事?”
林燼轉過身,看著他。
阿誠被那雙眼睛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下頭,小聲說:“小虎的事,還有那個村子的事,還有……我們的事。你明明可以不管的。”
林燼沉默了一瞬。然後他說了一句話。
“因為看見了。”
阿誠愣住了。
林燼沒有再解釋,隻是轉過身,繼續望著北邊。
阿誠坐在那裏,想了很久,纔想明白那句話的意思。因為看見了,所以管了。不是因為應該管,不是因為必須管,隻是看見了,就走不動了。
他忽然覺得,這個人,跟他想的不太一樣。
歇了半個時辰,繼續上路。太陽開始西斜,路越來越難走,兩邊的草木快把路淹沒了。阿誠走在前麵,用一根樹枝撥開草叢,免得後麵的人被絆倒。周遠走在他身後,偶爾咳嗽幾聲,但腳步還算穩。
老人走在最後,東張西望,忽然“咦”了一聲。
林燼停下腳步。
老人指著路邊一處草叢:“你們看。”
草叢裏,有一樣東西。一個包袱,不大,灰撲撲的,半埋在土裏。阿誠走過去撿起來,開啟一看——幾件衣裳,半塊乾糧,還有一個小木雕。
阿誠的手抖了一下。那個木雕,雕的是一個小老虎,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來是什麼。
小虎。
那個少年叫小虎。
這些東西,是他的。
阿誠抬起頭,四處張望。路兩邊是密密的樹林,看不見人影,也聽不見人聲。他忽然有些緊張,那個少年,不是往南走了嗎?這些東西怎麼會在這裏?
林燼蹲下身,看著地上。草叢被踩倒了一片,有些腳印,很亂,像是掙紮過的痕跡。他的目光順著那些痕跡往前移,移了十幾步,在一棵樹下停住。
樹下有一灘暗紅色的東西。血。已經幹了,滲進土裏,變成黑褐色。
阿誠的心一下子沉下去。
老人走過來,蹲下看了看,嘆了口氣。他沒有說話,隻是拍了拍阿誠的肩膀。
周遠站在一旁,臉色也有些難看。
林燼站起身,順著那些痕跡往前走。他的步伐不快,但很穩,眼睛一直盯著地上。阿誠跟在後麵,手心全是汗。
走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痕跡在一處斷崖邊消失了。
斷崖不高,下麵是一片亂石,能看見幾棵歪歪扭扭的樹。崖邊有些碎布條,掛在樹枝上,隨風飄著。
阿誠站在崖邊,往下看,什麼都看不見。隻有那些碎布條,在風中晃來晃去。
他攥著那個小木雕,攥得指節發白。
林燼站在他旁邊,望著那片亂石,沒有說話。
風吹過,很涼。
“他……”阿誠的聲音有些啞,“他是不是……”
林燼沒有回答。他隻是看著那些碎布條,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轉過身,繼續往北走。
阿誠愣在原地,看著那道背影越走越遠。老人走過來,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沒有說話,隻是朝前走去。周遠也走過來,看了他一眼,跟了上去。
阿誠站在那裏,攥著那個小木雕,站了很久。然後他把木雕揣進懷裏,快步跟上去。
他沒有回頭。他知道,回頭也看不見什麼了。
太陽快落山了,天邊燒起一片暗紅色的晚霞。那顏色,像是幹了的血。
四個人走在山路上,誰也沒有說話。阿誠一直攥著懷裏那個木雕,攥得手心都出汗了。他想哭,但哭不出來。他想起那個少年,蜷縮在樹下,餓得連話都說不出來,卻還攥著他的袖子,說“你們別去北邊”。他往南走了,他說要找活乾,要好好活著。
他沒能走到南邊。
阿誠忽然覺得很累,不是身體累,是心裏累。走了這麼遠的路,見了這麼多的人,可那些人,一個接一個地沒了。老周頭沒了,阿福沒了,現在連那個隻見過一麵的少年,也沒了。
他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什麼。他連自己都救不了,還能救誰?
走在前麵的林燼忽然停下腳步。阿誠差點撞上去,連忙剎住腳。
“前輩……”
林燼沒有說話,隻是看著前方。
前方是一片山坳,暮色裡隱約能看見一些房屋的輪廓。一個村子,不大,但能看見幾縷炊煙飄起來。
阿誠正要鬆一口氣,卻聽見林燼說了一句話。
“沒人。”
阿誠愣住了。他仔細看那些炊煙,確實在飄,裊裊地升上去,散在暮色裡。但村子太安靜了,安靜得像一座墳。
老人皺起眉頭,快步朝那個村子走去。阿誠扶著周遠,也連忙跟上。
走近了,那股不對勁的感覺更強烈了。村口有一棵大槐樹,樹下擺著幾張石凳,像是平時乘涼的地方。凳子上落了一層灰,很久沒人坐過了。村道兩旁的院子,門都開著,有的半掩著,有的歪歪斜斜,像是被風刮的。
老人推開一扇門,走進去。院子裏曬著衣裳,已經幹了,被風吹得嘩嘩響。灶房的鍋裡還有半鍋糊了的粥,灶台裡的灰早就涼透了。床上疊著被子,桌上擺著碗筷,像是主人剛剛離開。
可主人不在。所有人都不在。
老人挨家挨戶看了一遍,走出來,朝林燼搖搖頭。
“沒人。一個都沒有。”
阿誠站在村道上,看著那些敞開的門,那些歪歪斜斜的院牆,那些在風中嘩嘩作響的衣裳,心裏忽然湧起一股說不出的恐懼。
這個村子,跟之前那個村子不一樣。之前那個村子,是被那個黑袍人控製住了,人還在,隻是動不了。這個村子……人是真的沒了。乾乾淨淨,一個不留。
他下意識看向林燼。
林燼站在村口,望著那片被暮色籠罩的房屋,臉上沒有任何錶情。他的目光掃過那些敞開的門,那些落滿灰塵的石凳,那些被風吹得嘩嘩響的衣裳,最後落在村道盡頭。
那裏有一口井。
井沿上,趴著一樣東西。
阿誠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倒吸一口涼氣。那是一個人。趴在那裏,一動不動,半邊身子探進井裏,像是要跳進去。
林燼走過去,把那人翻過來。一張蒼白的臉,眼睛睜得很大,嘴也張著,像是在喊什麼。身上沒有傷,也沒有血,隻是……空了。像是一個被掏空的殼子。
阿誠站在一旁,渾身發冷。他見過死人,在逃命的三個月裏見過不少。但他從沒見過這樣的死人——不是被殺死的,不是被餓死的,不是被病死的。像是被什麼東西,把裏麵的東西都拿走了,隻剩下一個殼。
老人蹲下看了看,站起身,臉色很難看。
“這是……”他沒有說下去,隻是看著林燼。
林燼沒有說話。他站起身,望著北邊。透過暮色,能看見遠處那些青黑色的山影,比白天更近了一些。
天徹底黑了。
四個人坐在村口的大槐樹下,誰也沒有說話。老人生了一堆火,火光照亮了一小片地方,但那些敞開的門、那些歪歪斜斜的院牆,還隱在黑暗中,像是無數張著嘴的洞。
阿誠靠著樹榦,盯著那堆火發獃。他手裏攥著那個小木雕,攥了一路,木頭的稜角都磨圓了。他想起小虎,想起那個蜷縮在樹下、餓得說不出話的少年。他往南走了,他說要找活乾,要好好活著。他沒走到南邊。
他不知道那些人為什麼要抓他,也不知道那些人把他怎麼樣了。但他知道,那個少年,再也不能往南走了。
他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像是在問自己。
“我們往北走,能做什麼呢?”
老人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周遠也看著他,沒有說話。
阿誠低下頭,攥著那個木雕,攥得手都疼了。“那些人,抓了那麼多人。我們幾個,能做什麼呢?”
他抬起頭,看著林燼。火光映在那張臉上,忽明忽暗。那雙眼睛依舊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林燼沒有回答他的問題,隻是說了一句話。
“能救一個,是一個。”
阿誠愣住了。他想起那個少年,想起那個老太太,想起那些被黑袍人控製的村民,想起那個叫阿福的砍柴人。能救一個,是一個。這些人,都是這麼活的。
他低下頭,把那個小木雕收進懷裏,貼肉放著。
“能救一個,是一個。”他低聲重複了一遍。
夜風從北邊吹來,很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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