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和葉列茨基以及柯蒂斯交流如何進一步改進內燃機的時候,葉格林也順道問起了石油的問題。
“話說之前聽柯蒂斯先生說過,你們稱呼石油為‘石漆’,對吧?”
柯蒂斯點頭回復道:“是的,葉格林先生。”
他說話時喉結動了動,像是清了清嗓子。
“這種石漆是我在白水港的煉金材料市場淘到的。那裏有很多稀奇古怪的東西,有些連攤主自己也說不清來歷。”
“一開始我買來隻是想要去調和改良一下高標燃素的理化性質,但最後的結果卻不是很理想。”
“後來在葉列茨基的提醒下我才知道這東西是需要蒸餾的,而且蒸餾的溫度還挺高的。”
說到這柯蒂斯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他頓了頓,繼續介紹道。
在舊大陸的市場上能見到的這種石漆,主要用途有兩種。
其一是某些偏遠地區的宗教場所,祭司會用它來塗抹神像基座,或者混合草木灰,做成一種黑色的膏體,在儀式中象徵能夠自我燃燒的大地之血。
其二是民間一些工匠,會把它簡單熬煮,去除部分雜質,然後塗抹在木器或者皮革表麵,作為防水材料。
具體效果嘛……隻能說比沒有強,味道很大不說而且幹得很慢,天氣冷的時候會凝成塊。
在民間之所以會稱呼這個材料為‘石漆’,很大程度上就是因為它現在的應用,基本都和塗料這類東西高度重合。
這玩意兒又是從石頭縫裏滲出的,粘稠度也很像油漆,所以就這麼叫開了。
柯蒂斯回憶著說道,自己在和葉列茨基試著提鍊石油的那幾天,也專門找市場裏的商人詳細打聽過。
“帝國市麵上能見到的石漆,來源很雜,大部分是從安塔盧西亞那邊過來的。”
“舊大陸那邊不同於這裏,地上沒那麼多植被,聽賣石漆的商家說,在公國那邊靠海的一些地區,有很多沼澤地上到處都是這玩意兒。”
“天氣暖和的時候,這種黑乎乎的、帶著臭味的粘稠液體會從沼澤底部的泥炭層裡滲出來,漂浮在水麵或者淤積在岸邊。當地人用木瓢舀或者用麻布吸,然後裝在陶罐或者木桶裡就運到港口集市賣給有需要的人,量很少,價格也是看運氣的居多。”
除此之外柯蒂斯還介紹到,他也通過工程師協會裏的一些關係打聽到一些零星的記錄。
據說在帝國舊大陸東部一些乾涸的古河床附近,有人嘗試過從較淺的地下挖坑採集。
挖到一定深度,能看到黑色的油苗滲出來,比在沼澤那裏看運氣蒐集更加穩定。
但受製於這東西用途實在太少,市場也小得可憐,相關的挖掘技術幾十年來沒有得到什麼發展。
“而且,我聽賣我石油的那個商人提起過,東部那家曾經嘗試過正規開採石油的公司似乎在幾年前就已經破產了。”
“沒人需要那麼多石漆,儲存運輸很麻煩,味道很大還容易著火。他們公司也就剛開始的時候賺了個噱頭,然後就陷入了持續的虧損當中。”
柯蒂斯此時的聲音低了一些帶著點惋惜,說完之後,他又輕輕嘆了口氣。
葉格林安靜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在一旁的飛機外殼上劃著圈。
柯蒂斯的話語勾勒出一幅清晰的圖景。
在另一個時空被稱為“工業血液”的黑色黃金,在這裏還隻是一種邊緣到近乎被遺忘的天然塗料或宗教象徵物。
缺乏大規模的應用需求,就沒有驅動技術進步和市場擴張的動力。
沒有成熟的提煉技術,就無法得到更高效、更純凈的燃料。
而沒有可靠的燃料,內燃機也隻會成為帝國權貴眼裏的奇巧玩具,無法真正改變什麼。
這或許纔是內燃機問世並可能被大規模使用之前,石油本該有的樣子。
現如今的石油對於帝國來說,就是一個無用之物。
在帝國的學院和工坊裡,學者和工程師們關注的是燃素理論的新進展,是新型符文設計的結構穩定性,是蒸汽機的效率提升和小型化應用。
石油?
那隻是地質學者在野外考察時,偶爾會記錄在報告角落的零星筆記。
除了學地質的會稍微在意一下它的成因和分佈,在更廣闊的應用和科研領域,它基本無人問津。
缺乏足夠的應用,沒有成規模的市場,自然也就不會有人專門投入精力與金錢,去係統地研究它的物理化學性質,更不用說去改進開採的方法,去探索分餾、裂化、催化這些更深層次的提煉工藝。
知識和技術,不會憑空產生。
它們總是追隨著需求與利益的腳步。
聽到這個情況的時候,葉格林可以說是皺緊了眉頭的。
好訊息是,他們在最為關鍵的石油領域,再也不用擔心被帝國卡脖子了。
帝國自己都還沒意識到這東西的價值,更談不上建立壟斷性的開採、提煉和銷售體係。
根據地在這方麵,和帝國站在同一條起跑線上……不,甚至可能更靠前一些,因為他們已經造出了第一台能穩定執行的內燃機,並且已經看到了它背後所代表的未來。
在葉格林的帶領下,整個根據地中央都知道了這項技術路線的重要性。
這是一個絲毫不亞於無魔化蒸汽機的技術路線,自然也就引起了大家的重視。
但好訊息說完,壞訊息就來了。
帝國那邊沒有多少相關技術積累,這就意味著:
在石油這個極其寬泛的領域,從地質勘探、鑽井開採、長途運輸,到複雜的煉化工藝、副產品利用、發動機適配……等等一係列問題,根據地都隻能完全依靠自己從零開始一步一步摸索。
沒有現成的圖紙,沒有成熟的技術工人,甚至沒有可以參考的標準流程。
一切都要靠這群剛剛造出第一架簡陋飛機的人,用雙手和頭腦,在黑暗中劈出一條路來。
自力更生。
這四個字說起來簡單,背後代表的卻是無數難以想像的困難,試錯和失敗僅僅隻是這條路上最微不足道的攔路石。
這樣的情況讓葉格林沉默了一會兒,但會很快他又鬆開了眉頭。
他轉換了話題,語氣輕鬆了些問道:
“對了,葉列茨基還有柯蒂斯,之前你們隻帶著我們看了已經提煉好的汽油,我還沒有看過你們帶來的石油是什麼樣的呢?”
葉格林輕笑著,目光裏帶著好奇。而葉列茨基和柯蒂斯也笑著回復了他,然後幾人就再次來到了提鍊石油的那片空地上。
矮人格羅姆此時正蹲在一個半人高的鐵桶邊上,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來。
“嘿!葉格林!還有兩位大工程師,你們來了。”
“怎麼,飛完了不過癮,還想來看看咱這轉轉?”
葉列茨基他們當即說起了自己的目的,接著也不等眾人反應,格羅姆就火急火燎地向後走去。
然後沒多久一塊黑漆漆的原油塊就被這位大大咧咧的矮人從旁邊的木箱裏拿了出來,用一塊粗麻布墊著,遞到了葉格林手上。
那東西大約有成年人的兩個拳頭大小,形狀不規則,表麵粗糙,還沾著一些沙土和草屑。
看著手裏這黑不溜秋的東西,葉格林下意識地捏了一下,不得不說還挺硬的。
他嘗試著聞了一下,也沒什麼味道。
“這原油……應該是重油吧?”
葉格林猶豫著說道,聲音不大,更像是在自言自語。但他的嘀咕聲還是被旁邊的葉列茨基和柯蒂斯聽到了。
“重油?”
葉列茨基好奇地湊近了些,目光落在葉格林手裏的黑色原油上。
“葉格林,這石油還分輕和重的嗎?”
葉列茨基疑惑著問道,而柯蒂斯也露出了疑惑的神情。
葉格林看著兩人,又掂了掂手裏的原油塊。
他知道,是時候得給出一些更係統的、超越這個時代常識的框架性知識了。
這些知識不一定能立刻解決具體問題,但能指明方向,避免走太多彎路。
他組織了一下語言,用自己貧瘠的石油化工知識解釋起來。
在聽完了葉格林的解釋之後,葉列茨基和柯蒂斯對於他提出的那套分類方法也有了很大的興趣。
葉列茨基已經從口袋裏又掏出了那個小本子和炭筆,快速記錄著關鍵詞:“密度……粘度……烴類結構……輕質……重質……硫含量……”
他寫得很潦草,但很專註。儘管葉格林給出的知識十分分散,而且還跨越了很多不同的學科,但他的直覺卻在告訴他,隻要能把葉格林提到的這些知識弄明白,並且串聯起來,那麼石油相關的問題應該就能夠迎刃而解了。
柯蒂斯此時也在按照葉格林給出的方法,嘗試著推測道:
“如果能有不同產地的樣品對比就好了,我在白水港市場也見過流動性比這個好一些,顏色也略淺的石漆。不過這種產物被商人們稱做黑石蠟,用於與石漆區分。”
“現在看來,這樣的分別方法應該是錯誤的。”
“如果葉格林先生你說的分類成立,那可能意味著不同地方產出的石漆,內在成分差異很大,最優的提煉方法和得到的產品也會不同。這可能我們需要係統性地收集各地樣品,建立檔案然後建立相關的實驗方法……”
他越說越興奮,語速也逐漸加快了起來。
比起在機械工程學上有著超高建樹的葉列茨基,柯蒂斯的知識深度雖然有所欠缺,但他的知識廣度卻是葉列茨基所不能及的。
柯蒂斯在煉金學以及化學領域都有著一定的研究,雖然不如他在機械工程學那裏的深刻,但已經比普通的行業從業者要好多了。
然而就在他們準備進一步討論技術細節的時候,斯塔林這時候發話了。
隻見他沉聲說道:
“技術的問題,可以暫時拋到一邊。分類也好,提煉也好,那是你們工程師後麵要慢慢琢磨的事情。”
他轉過頭,目光銳利地看向葉格林。
“我現在很想知道,這石油應該怎麼尋找。它一般會出現在什麼地方,我們根據地附近,有沒有可能找到?”
他的問題很直接,也很實際。
再好的技術,沒有原料,一切都是空談。
飛機可以造一架作為展示,但要想真正建立一支機械化的力量,穩定、充足的石油供應纔是最為重要的。
根據地不能永遠依賴從帝國市場上零星收購那點來源不明、質量不一的“石漆”。
麵對斯塔林的問題,葉格林並沒有立刻作答,而是唇線抿緊,像是在回憶某些零散的資訊。
過了一陣,他才說道:
“具體的我也不是特別清楚,不過如果硬要給些地理特徵的話,像是沙漠、平原上的沼澤以及少數山區應該會有。”
他說起這些話的時候也有些猶豫,顯然對自己給出的這些模糊指向並不十分滿意。
這些資訊太寬泛了,對於實際找油的幫助可能微乎其微。
但在一邊旁聽已久的矮人格羅姆,卻突然扯著嗓子嚷了起來。
“嘿!葉格林還有大鬍子!”
他用力拍了拍沾滿油汙的粗布圍裙,幾乎是嚎著說道:
“你們在這兒瞎折騰、琢磨啥呢?”
“這黑乎乎、硬邦邦的玩意兒,我以前聽說過啊!”
他幾步走到葉格林麵前,仰著粗短的脖子說道:
“我小時候就聽我老爹說,那是好多好多年前了,他年輕那會兒,跟著商隊跑過遠路。
從我們群山王國往北,一直往北,走到凍土荒原的邊緣,然後再折向東麵,走啊走,走到一片終年積雪的森林邊上。
那林子大得沒邊,老樹參天,林子裏頭霧氣終年不散的。然後就在林子邊緣,有一大片奇怪的沼澤地。”
格羅姆說這話的時候很詳細但也很囉嗦,但他也很快就說到重點了。
“那沼澤不像一般的爛泥塘。水是黑的,咕嘟咕嘟冒著泡,泡破了就散出一股子跟這玩意兒煮開了差不多的臭味。”
“以前那會兒,咱們群山王國就是用這東西點燈燒火的,雖然不好用,但放在大火盆裡卻很耐燒啊。”
格羅姆十分驕傲地介紹著群山王國的歷史,然後他就疑惑問道:
“誒?你們怎麼都不說話了,是我沒說清楚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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