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戈頓夫斯克像一塊剛被凍涼的黑麵包,沉在了蒼茫的天色之下。
風是沒有形狀的刀子,從光禿禿的樹林裏鑽出來,裹著細碎的雪沫子,刮在臉上像針紮似的疼。
連呼吸都帶著冰碴,吸進肺裡涼得人渾身發顫。
遠處的屋頂剛覆了一層薄薄的雪絨,像撒了一把碎鹽,屋簷下還未凝結出長長的冰棱,隻有零星幾點冰珠,在微弱的天光下泛著細碎的冷光。
昨晚剛剛下了今年的第一場雪,但寒冷的風卻像一位著急的漁夫一樣甩出了一張輕薄卻刺骨的網,將整座城市輕輕裹住。
空氣裡滿是雪的清冽與寒意,像所有希德羅斯的荒原上一樣,壓得人抬不起頭來。
隨著天光漸亮,細小的雪花還在零星飄著,風勢卻稍稍緩了些。
遠處傳來了一陣沉重的腳步聲,一群人呼著白氣走到了一起。
在戈頓夫斯克的東南角的陣地上,兩個班的帝國軍正在換防。
德米特裡·馬赫羅夫正帶著自己班的戰士來到了陣地上,還沒等他抖掉自己帽子上的雪粒,一個豪邁的聲音就從前方傳來。
“馬赫羅夫,老子可算把你盼來了。”
一個絡腮鬍的壯漢從戰壕裡走了出來,一把抱住了馬赫羅夫。
他叫亞歷山大,也是一個小班長。和馬赫羅夫他們班共同守衛同一片陣地,不過一個是白班一個是夜班。
很顯然,大清早才過來的馬赫羅夫就是負責白班的。
而亞歷山大他們對此有些微詞,但看在夜班的津貼會多幾十戈比的份上也沒說什麼。
此時亞歷山大熱情地招呼著馬赫羅夫他們走到了戰壕下方的藏兵洞裏,給篝火丟了塊木頭後,他呼著白氣問道:
“老夥計,今天城裏的夥食怎麼樣?”
馬赫羅夫聞言,不屑地撇了撇嘴,先啐了一口帶冰渣的唾沫再說道:
“還能怎麼樣?”
“老做派,都是豆子糊糊唄。”
“昨天運氣好,還多給了小半塊黑麵包,今天倒好,別說那硌牙的麵包了,就連片菜葉子都沒了。”
一聽是豆子糊糊,亞歷山大就不幹了,他抱怨著說道:
“怎麼又是豆子糊糊,他們就不能換點別的?”
馬赫羅夫白了他一眼說道:
“現在什麼情況你又不是不知道,那幫天殺的遊擊隊天天騷擾我們的後勤線。”
“後方的兄弟能把東西運來就不錯了,別挑這挑那的,有的吃就可以了。”
亞歷山大聽完,也跟著有些無奈地嘆了口氣,但很快就抱怨起來。
“嗬,還是那個老樣子啊!”
“天天都是補給緊張,都是讓我們省著點吃,省著點用。”
“可一到了幹活的時候,就把我們當騾子一樣使喚。”
“老子吃都吃不飽還哪有那個閑心給他們挖戰壕的。”
馬赫羅夫皺了皺眉,示意他小聲點,眼神掃了一眼周圍的士兵,隨即問道:
“老哥,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東麵那個角的戰壕,難道你們昨晚沒挖好?”
亞歷山大聞言,更是氣不打一處來,狠狠吐了口唾沫便罵道:
“怎麼可能修得好?”
他壓低了聲音,卻依舊掩飾不住語氣裡的怒火和無奈。
“現在什麼鬼天氣了,你又不是不知道?”
“這土地凍得跟石頭似的,比城牆還硬,我們一鐵鍬挖下就隻能刨點冰渣上來,連一點土都見不到。”
“再說了,又是大晚上的,河麵吹來的風跟刀子似的,讓人根本睜不開眼睛。”
“我帶著手下這幫小夥子挖了一整宿也就刨了個藏兵洞出來,其他的估計就隻能看你們今天能挖多少了。”
聽到這樣的情況,馬赫羅夫也沉默了起來。
他知道亞歷山大說的都是實話,到了冬天,這挖戰壕的工作就是比打仗還累。
他抬頭看了看遠處灰濛濛的天空,發現這雪花又開始飄了起來。
他拍著亞歷山大的肩膀說道:“算了,你們挖多少算多少吧,也別太勉強了。”
“我們班白天的時候多挖點,爭取在晚上換班的時候,能讓那地方勉強蹲個人放哨,別弄得晚上連個警戒的地方都沒有。”
亞歷山大點了點頭,也沒有再多抱怨,隻是重重地嘆了口氣。
“也隻能這樣了。”
他說道,隨即揮了揮手,示意自己的班排好隊,然後就開始帶著他們班開始準備撤離。
兩邊的士兵很快就完成了交接,亞歷山大帶著自己的班向城裏走去,而馬赫羅夫則收斂了臉上的疲憊。
他挺直了腰板,對著自己的班大聲喊道:
“都別磨蹭了,抓緊時間跟我過去,今天的活不少,挖不完誰也別想休息!”
士兵們紛紛應了一聲,聲音裡滿是不情願。
東南角的陣地,是整條陣線的一個小突出部,地理位置不是十分關鍵,但卻在前幾天晚上被遊擊隊的人給襲擊了一次。
雖然在那次襲擊中,遊擊隊並沒有造成多大的傷亡,隻打傷了兩個士兵,搶走了幾支步槍,但卻給守軍的士氣造成了很大的打擊。
防守戈頓夫斯克的士兵們本來就因為物資緊張、天氣寒冷而士氣低落,經過那次襲擊後,更是人人自危,生怕遊擊隊再次來襲,連睡覺都不敢睡得太沉。
而且也正是因為那次襲擊,上頭才下了死命令,要求加固這個方向的防線。
要挖更深、更寬的戰壕,部署更多的兵力,防止遊擊隊再像那次一樣差點突入後方炮兵陣地。
上頭的做法肯定是正確的,但這種正確的指令反饋到基層士兵頭上,就很讓人頭疼了。
馬赫羅夫他們班的噩夢就此開始了。
每天天不亮就要來挖戰壕,直到天黑換班才能回去休息一晚,第二天還要接著上工。
這兵當得比工廠的工人還忙。
一方麵要忍受這越來越難熬的氣候,一方麵還要在吃不飽的情況下連續高強度地乾重活。
唯一值得慶幸的就是,在工作的時候安全還算有著保證。
在他們工作地點稍後方的一處台地上就部署得有一個重機槍班組,正在幫他們警戒四周。
此時馬赫羅夫班裏的新兵伊萬·克拉耶夫,不由得開始抱怨道:
“這大冬天的,怎麼還要幹活啊?”
他揮舞著鋤頭砸擊著堅硬的土地,但任憑他把鋤頭揮圓了也收效甚微。
伊萬一邊幹著活,一邊忍不住絮絮叨叨地抱怨起來:
“以前在家裏的時候,冬天從來都不用這樣幹活的。”
“這天冷了就該躲在屋裏熬著,哪怕餓著也不能累著。”
“村裏的老人都說冬天寧願冷著、餓著都不能累著,因為累著是會死人的。”
“也不知道上頭咋都不知道這個道理的,大冷天的還讓我們乾這種活,萬一死了咋辦?”
“我現在都還沒娶媳婦呢,不明不白地死了就虧大了。”
他一邊抱怨,一邊放慢了手上的動作,眼神裡滿是委屈,甚至還有幾分想哭的衝動。
他情緒一激動,說話的聲音不由地就大了幾分。
而他的抱怨聲,很快就惹惱了身邊的一個老兵。
老兵名叫彼得,聽到伊萬的抱怨之後就氣不打一處來。
本來大家在乾這種活的時候就怨氣滿滿,而此時伊萬這傢夥還在那裏碎碎叨叨地念著,任誰聽到了都會火冒三丈。
“你他孃的嘰嘰歪歪唸叨什麼呢?”
“有活就乾,哪來那麼多廢話?”
彼得停下了手中的活,轉過身一腳就踹在了伊萬的屁股上。
他雙手叉腰,惡狠狠地罵道:
“將軍大人發了我們這麼多津貼,可不是讓你來抱怨的!”
“你以為當兵是來享福的?”
彼得忍不住又踹了一腳,繼續罵道:
“告訴你小子,咱們能拿到將軍發的津貼,就已經很不錯了!”
“你幹不了,有本事別拿將軍發的錢,滾回家去,找你娘哭去!”
伊萬被踹得生疼,落在脖子裏的雪又凍得他渾身發涼。
他忍不住抬起頭,不服氣地喊道:
“我說兩句,怎麼了?”
“我又不是沒幹活!”
“難道連抱怨兩句都不行嗎?”
說著他看了眼自己這塊地方,又看了看彼得那塊工地,更不服氣地嘟囔道:
“我乾的活還比你多呢,你憑什麼教訓我?”
一聽新兵蛋子竟然敢反駁自己,老兵彼得更生氣了。
他直接罵道:“老子是老兵,就該管你的!”
“你個新兵蛋子懂什麼!”
“你罵罵咧咧的,對得起將軍大人發下來的津貼嗎?”
麵對彼得的咄咄逼人,伊萬白了一眼反駁道:
“將軍發的津貼,是我憑力氣掙來的,又不是偷來搶來的,對不對得起你管得著嗎?”
“你還敢頂嘴?”
彼得被伊萬的話氣得氣急敗壞,他眼睛瞪得大大的,幾乎是咆哮著罵道:
“抱怨就是對工作的不滿,對工作不滿,就是對將軍大人的不敬!”
“你小子,竟然敢對將軍大人不敬,我看你是活膩歪了!”
說罷,彼得又是一腳,狠狠踹在了伊萬的肚子上。
伊萬疼得彎下腰,雙手捂著肚子連話都說不出來。
彼得趁機伸出手又踹了他一腳,然後踩著他的胸口勾了勾手指,惡狠狠地說道:
“把錢交出來!”
“你這種對將軍大人不敬的人,根本沒資格領將軍大人發下來的津貼。”
“這錢,歸我了!”
伊萬此時被他踩得胸口發悶,臉上滿是不解和憤怒,他對著彼得喊道:
“我不交!”
“這是我的錢,將軍發給我的錢,我憑什麼交給你?”
“你這是搶劫!”
“搶劫?”
彼得冷笑一聲,眼神裡滿是不屑地說道:
“我這是替將軍大人,收回給你的恩賜!”
“既然你不珍惜,那就別怪我不客氣了!”
說罷,他狠狠地一跺腳,讓伊萬差點背過氣去,然後他就伸出手,想要去摸伊萬的口袋。
伊萬死死攥著衣領不讓他去摸內側的口袋,兩人很快就扭打在了一起。
周圍的士兵們,看到兩人扭打在一起,都停下了手中的活。
有的在低頭偷笑,有的直接假裝沒看見,還有人在小聲地議論著,但卻沒有一個人願意上前勸阻。
他們都知道老兵彼得的脾氣,也厭煩伊萬這個嘴碎的年輕人。
班長馬赫羅夫也看到了兩人扭打在一起的場景,他皺了皺眉,表情很是不悅。
說實話,他一點兒都不喜歡這個囉囉嗦嗦、嬌氣十足的新兵蛋子伊萬·克拉耶夫。
這傢夥每天都抱怨這抱怨那,人笨不說幹活還不勤快,要不是上頭有規定,不能隨便趕走新兵,他早就把伊萬趕走了。
同樣的他也不太喜歡彼得這個老兵痞,至於理由嘛也簡單,兵痞這個稱呼就已經足夠說明一切了。
於是乎抱著明顯的偏見,他選擇了漠視這場衝突,想著讓彼得那傢夥教訓一下這個嘴碎的新兵得了。
他不僅沒有阻攔,相反還走上前去攔住了想要上前勸阻的士兵。
馬赫羅夫班長壓低聲音,冷冷地說道:
“別管他們倆,讓他們打去,打死一個少一個。”
“我們繼續幹活,早點完成任務早點休息。”
士兵們聞言,也沒再多說什麼。
大家重新拿起手中的鐵鍬和鎬頭繼續幹活,隻不過眼神還時不時地飄向扭打的兩人。
兩人的打鬥聲勢,越來越大,伊萬的哭聲、彼得的咒罵聲、還有他們的廝打聲都混合在了一起。
他們很快滾出了戰壕,在零星積雪的地麵上扭打著。
高台之上,重機槍班組的士兵們聽到了下麵的動靜,紛紛伸著頭,探著身子來看熱鬧。
他們本來就覺得站崗警戒十分無聊,看到有人打架,頓時來了興緻。
“小個子,加油!給他一拳,狠狠打他的臉!”
一個機槍手大聲喊道,聲音裡滿是興奮:“對!就是這樣,按住他,別讓他起來!”
“大個子的,你也加油!收拾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讓他知道知道,在部隊裏,誰纔是老大!”
另一個機槍手也跟著喊道,一邊喊,還一邊拍著身邊的人。
“我賭那個大個子贏,賭一片黑麵包,有沒有人敢跟我賭的?”
“我跟你賭!我賭小個子贏!”
有人開賭局自然就有人跟著附和,大家臉上滿是興奮,完全忘記了自己的警戒任務,一門心思都放在了下麵的打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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