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一口氣說了很多話,但也不知道是哪一句讓老伊格納特的掙紮漸漸平息了下來。
老人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胸口劇烈起伏著,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往下掉。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慢慢平靜下來,眼神裡的怒火漸漸被無盡的悲痛取代。
他轉過頭,看向波圖洛夫淚眼汪汪地說道:
“我……我說,我把所有的事都說出來。你們一定一定要給我做主啊……”
波圖洛夫鄭重地點了點頭,示意戰士們將卡西米爾押到一邊,然後遞給老伊格納特一杯水:
“大爺,您喝口水,慢慢說。”
老伊格納特接過水杯,雙手不停地哆嗦著,水灑了不少在衣服上。
他幾乎沒喝,隻是潤了潤喉嚨,然後定了定神,就緩緩開口說道:
“那是十六年前的事了……我的女兒阿林娜,那一年她才十二歲,長得像山茶花一樣清秀,眼睛亮亮的像剛摘下的黑葡萄一樣。”
“那可是我的好女兒啊,從小就聽話懂事,幹活也從不馬虎,咱們一家有啥好東西都是先緊著她的,就連費久沙都經常說我們偏愛他姐姐。”
“可我就這一個寶貝閨女,我當然得偏愛她。”
“但就是這樣的好閨女,偏偏被安東那傢夥給看中了,說要讓她去莊園主樓給他大兒子當貼身女僕……”
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無盡的悲痛,眼神飄向遠方,像是又看到了那個活潑可愛的女兒一樣。
“可我怎麼能同意啊?”
“他大兒子早就出去讀書了,哪裏有什麼女僕不女僕的,這不就是安東那傢夥看上了我閨女了嗎?!”
“我閨女還是個孩子啊,她才十二歲啊!”
“我不同意,死活都不能同意!”
老伊格納特再度哭出聲來,他嚎哭著說道:
“可我不同意又有什麼用?”
“他們人多勢眾,直接把阿林娜搶走了……我和我那口子天天去莊園門口哭求,想看看孩子,卻每次都被卡西米爾打回來……”
“半年後,他們突然告訴我,阿林娜因為犯了錯,被卡西米爾教訓了一頓,受了點傷讓我們過去領人……”
老伊格納特說到這的時候已經上氣不接下氣了,但他還是堅持著把所有的冤屈全都說完。
“等我趕到主樓的時候,這哪裏是受了點傷,我的阿林娜已經沒氣了!”
“她全身都是傷,身上的衣服都被打爛了……”
“嗚嗚嗚……我問他們阿林娜犯了什麼錯,他們卻支支吾吾說不出來,還想著多給我一袋豆子了事。”
“但我纔不要那什麼豆子,我隻要我的阿林娜啊!!”
老人此時不光是在質問管家卡西米爾,就連一直不敢直視的莊園主也敢指著鼻子去罵了。
他罵了好一通,先是管家然後是莊園主,之後是下達懲罰命令的莊園主夫人全都咒罵了一遍。
等罵累了,他又絮絮叨叨地說起了這個故事。
“最後我什麼辦法都沒有,隻能親手把我的女兒葬在河邊的山坡上。”
“我那時還以為我這可憐的閨女總算安息了……可沒想到,沒過多久,德米特裡的狗竟然把我女兒的墳給刨了!”
說到這裏,老伊格納特的聲音再次變得激動起來。
“我的女兒啊!死後都不得安寧!她的骨頭被那條狗叼出來啃!我可憐的阿林娜啊!”
他捂著臉,失聲痛哭起來。台下的村民們也跟著紅了眼眶,不少人偷偷抹著眼淚。
那些有女兒的村民,更是感同身受,心裏的悲痛與憤怒交織在一起。
老伊格納特哭了好一會兒,才慢慢止住哭聲,繼續說道:
“我的兒子費久沙,看到姐姐的墳被刨了,氣得不行,找了個機會用繩子吊住了那條狗然後打死了那狗東西。”
“結果德米特裡這傢夥不依不饒,非要讓卡西米爾把我兒子的兩條腿都打斷……”
“我的費久沙啊!他才九歲啊,就因為給姐姐打抱不平,就因為一條狗,就被他們活活打斷了腿!”
老伊格納特的聲音裡充滿了絕望。
“他們還逼著我,逼著我給那條狗披麻戴孝,按照最高的規格埋葬那條畜生!”
“我兒子的屍體就放在那裏,我卻不能先埋葬他,隻能先去埋葬一條狗!”
“等我葬完狗回來,我的費久沙都已經臭了……臭了啊!”
老伊格納特猛地抬起頭,看向安東·米洛拉德維奇,眼神裡充滿了無盡的悲憤和質問。
“安東·米洛拉德維奇!你告訴我!我的阿林娜到底犯了什麼錯?你們為什麼要打她?為什麼要打死她?!”
“你們把他從我手裏搶走,然後就這麼弄死她了……你們怎麼能這麼狠心?!”
“你告訴我,你們怎麼能這麼狠心?!”
老伊格納特的聲音淒厲而絕望,眼淚再次洶湧而出。
他說完這句話,身體猛地一晃,差點栽倒在地,顯然是情緒過於激動,體力不支了。
“大爺!”
揚·**夫和兩名戰士急忙上前扶住他,戰士們小心翼翼地扶著老伊格納特走下了台。
台下的村民們紛紛給他讓路,眼神裡滿是同情與敬佩。
很多人已經在這個故事講述到一半的時候哭得泣不成聲了。
老伊格納特的遭遇,讓他們想起了自己曾經受過的苦難,心裏的悲痛再也忍不住了。
從老伊格納特開始訴說自己的遭遇,台下的哭聲就沒有停止過。
大家的眼淚,是為老伊格納特流的,也是為自己流的。
窮苦人的苦難永遠是相通的,就像他們悲慘的身世一樣,到頭來也不過是打碎了牙往肚子裏咽,淚水隻流給自己看。
波圖洛夫看著台下哭泣的村民們,眼神裡滿是沉重。
他此刻的心裏很不是滋味,聽著這個悲慘的故事,他隻恨來晚了,沒能早點舉行公審大會幫鄉親們報仇。
他等了片刻,等村民們的情緒稍微平復了一些,才緩緩開口說道:
“鄉親們,老伊格納特大爺的遭遇,隻是其中一個。”
“安東·米洛拉德維奇一家在這個村子裏作惡多年,欺壓百姓,草菅人命。除了老伊格納特大爺,還有誰也受過他們的迫害?”
“還有誰要站出來伸冤的?”
“我們革命軍在這裏給大家做主,大家有冤屈的都站出來吧!”
波圖洛夫的話音剛落,一個蒼老的聲音就響了起來:
“我!我要伸冤!”
人群中,一個頭髮花白、身形佝僂的老太太慢慢走了出來。她的臉上佈滿了皺紋,眼神裡充滿了滄桑與仇恨。
走到台邊,她被戰士們扶上了檯子。
“我叫瑪麗亞……”
老太太的聲音沙啞而顫抖,她斷斷續續地說道,她家以前有十七口人,結果全都被上一任莊園主,也就安東這狗東西的老爹給害死了,為的就是侵吞他們家的那十幾畝靠水邊的田地。
“我的父親,我的叔叔伯伯,我的哥哥們……一個個都被他們找藉口打死了!”
瑪麗亞老太太的聲音越來越激動,身體不停地顫抖著。
“他們說我父親抗租,把他吊在樹上打,活活打死了!我的哥哥為了保護家裏的土地,被他們用鋤頭砸破了腦袋,死的時候才二十歲啊!”
“他們殺了我的家人還不夠,還把我拉去莊園裏幹活,不給我飯吃,還逼著我……逼著我出賣自己的身體為生!”
老太太的聲音裡飽含著屈辱,但眼神裡卻燃燒著憤怒。
“可他們這樣還不滿足,就連我們家最後那間破舊的房子,他們都要惦記,把我趕出來,就一把火給燒了!”
“現在春東頭那片空地就是我們家以前的房子!”
瑪麗亞老太太顯然比老伊格納特堅強得多,她一上來就找到了正主,挺著腰桿就站在現任莊園主安東·米洛拉德維奇身邊,一邊說著一邊用手指狠狠地戳他的腦袋。
“安東·米洛拉德維奇你個狗東西的,你那狗爹就是個殺人不眨眼的惡魔!”
“你不得好死!你全家都不得好死!”
“你這個畜生!你喝我們的血,吃我們的肉,把我們家害得家破人亡,我死了也不會放過你!”
老太太把莊園主一家都挨個罵了個遍,她每罵一句,台下的村民們就跟著附和一聲。
漸漸地大家的憤怒逐漸到達頂峰,而所有人的聲音也逐漸統一起來。
老太太最後手依舊是指著莊園主的腦袋罵道:
“你以為你有錢有勢就能為所欲為嗎?”
“現在革命軍來了,他們來給我們報仇了!你等著!你死定了,你們一家都死定了!”
老太太一邊咒罵,一邊想要衝上去打安東,結果被戰士們攔住了。
等把老太太送下去後,村民們像是被點燃了引線,紛紛踴躍地走上台,訴說自己的苦難。
“還有我!我也要伸冤!”
“我也受過他們的迫害!”
……
接著一個又一個讓人心酸的故事從他們口中說出,台下的哭聲此起彼伏。
有村民說自己的妻子因為交不起租子,被管家打得流產;有村民說自己的父親被莊園主逼著去修水渠,活活累死在工地上;還有村民說自己的孩子因為偷吃了莊園裏的一顆蘋果,就被管家剁掉了一根手指……
一個又一個悲慘的故事,像一把把尖刀,刺進每個人的心裏。
村民們哭了一遍又一遍,到最後,很多人的眼淚都哭幹了,隻是張著嘴,卻發不出半點聲音。
很多老人已經哭得沒有力氣了,被身邊的人攙扶著,卻依舊堅持著睜大眼睛,用充滿仇恨的目光死死地盯著台上的莊園主一家和管家卡西米爾,彷彿要將他們的樣子刻在骨子裏。
時間已經來到了晚上,革命軍戰士們早就在周圍點燃了篝火,但村民們的故事卻依舊說不完。
直到午夜時分,最後一個村民才堪堪哭訴完了自己的苦難。
當他慢慢走下台後,整個廣場隻剩下村民們沉重的抽泣聲。
波圖洛夫默默地擦了擦眼角的淚水,走到檯子中央。
他的眼神掃過台下的村民們,又掃過台上瑟瑟發抖的莊園主一家和卡西米爾,聲音低沉而有力地說道:
“鄉親們,你們的苦難,我們都聽到了。”
“我們都記在了心裏。”
他舉起手中的小本子,聲音威嚴地說道:
“現在經過大家的哭訴,我們也徹底核實了,莊園主安東·米洛拉德維奇一家及其僕從,在米爾佐村作惡多年,直接造成人命案三十七起,間接命案十二起,另有虐待傷害罪八十九起,其他欺壓百姓、侵吞財產的案件更是難以計數!”
“這些罪行,樁樁件件,寫都寫不完!”
波圖洛夫的聲音陡然提高,帶著無盡的憤怒。
“他們漠視大家的生命,把自己的快樂建立在大家的痛苦之上!”
“這樣的惡人,不配活在這個世界上!”
台下的村民們聽到這裏,再次激動起來,紛紛喊道:
“殺了他們!為我們的親人報仇!”
“殺了他們!血債血償!”
……
村民們的聲音喊得震天響,在漆黑的夜空中不斷迴旋。
波圖洛夫抬手示意大家安靜,然後大聲宣佈:
“現在,我代表革命軍第十七獨立團伊斯特維克支部宣佈,所有案件均已受理,被告人罪行已經明確,證據確鑿!”
“米洛拉莊園的擁有者,安東·米洛拉德維奇一家,以及管家卡西米爾·斯坦尼斯拉沃維奇,罪大惡極,不殺不足以平民憤!”
“現在,立即執行……死刑!”
當“死刑”這兩個字像驚雷一樣在廣場上空炸響的時候,瞬間點燃了村民們的情緒。
他們歡呼著,吶喊著,眼淚再次湧了出來。
不過這一次卻不是為任何人的死亡而哀悼,而是出於喜悅和釋然,是多年的冤屈終於得到伸張而流下的淚水!
“把他們帶下去!執行槍決!”
波圖洛夫下令道。
戰士們押著安東一家和卡西米爾向廣場邊緣走去。
一路上,這幾個人的反應各不相同。
莊園主安東·米洛拉德維奇和他的大兒子尼古萊兩人麵如死灰,眼神空洞,像是失去了所有的力氣,任由戰士們拖拽著,沒有任何反抗。
他們早就知道革命軍不會放過他們,此刻心裏隻剩下無盡的絕望,沒有絲毫掙紮。
反倒是莊園主夫人奧爾加·弗拉基米羅夫娜則徹底崩潰了,她一邊掙紮著,一邊哭喊著:
“不!我不要死!我有錢!”
“我可以給你們很多錢!你們放了我!求求你們放了我!”
她的頭髮散亂著,臉上佈滿了淚痕,曾經的優雅和驕矜蕩然無存。
二兒子德米特裡更是嚇得魂飛魄散,雙腿一軟,差點癱倒在地,是被戰士們架著往前走的。
他哭喊著:
“我沒錯!我沒錯!我沒想殺人,這都是管家自己打的,不關我的事啊。”
“你們不能殺我!我要回家!我要找我媽媽!”
雖然不知道這個小公子為什麼明明就跟在他母親身後還要吵鬧著回家找媽媽,但他這番懦弱的樣子卻讓在場的村民們看得十分解氣。
管家卡西米爾反抗地最為激烈,他拚命地掙紮著,嘶吼著:
“你們憑什麼殺我?!我隻是按規矩辦事!”
“我隻是聽從主子的命令!我沒錯!你們不能殺我!”
“按規矩辦事?”
押著他的戰士冷笑一聲,一巴掌扇在他的臉上。
“你那些破規矩,就是用來欺壓百姓的!現在,該為你的罪行付出代價了!”
戰士們把他們按在事先挖好的土坑前,要讓他們跪在地上。
後麵那幾人到現在還是不停地在哭喊掙紮,戰士們也不慣著,直接一腳踹在他們的膝蓋上,等他們跪好之後就死死地按住。
“預備——”
“開槍!”
隨著波圖洛夫一聲令下,一聲又一聲清脆的槍響在廣場上空響起,一個又一個罪人中槍倒下。
圍過來的村民們每見到一人倒下就爆發出一陣劇烈的歡呼聲,一聲賽過一聲,一浪高過一浪。
老伊格納特被戰士們扶著,站在人群的最前麵。
他看著昔日的仇人倒在地上,已經哭乾的眼睛裏,竟又擠出了幾滴渾濁的淚水。
他哭著抬起了頭,看向天空。
此時的天色依舊是黑漆漆的,但他總感覺這一刻,已然……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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