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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五點十七分。
東方天際泛起蟹殼青,師硯帶著李銳和王芳,抵達了那座可以俯瞰131防空洞的山脊。
他們藏身在一片稀疏的柏樹林裡。
晨霧尚未散儘。濕冷的水汽凝結在枝葉上,凝成一顆顆水珠,不時滴落下來,砸在枯葉上發出輕微的“啪”聲。那些聲音很輕,但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師硯選的位置很好——背靠一塊巨大的風化石,石頭上長滿青苔,滑膩膩的。前方灌木叢生,野草有半人高,密密麻麻擠在一起,既能隱蔽又能觀察。
從這裡向下望去。
整個防空洞區域儘收眼底。
那不是一個簡單的山洞。
是一個龐大的地下綜合體。
山坡被人工削平,像用刀切過一樣齊整。削平的地方築起十米高的混凝土圍牆,灰色,厚重,牆上留著模板的痕跡,一道一道橫紋。牆頭每隔三十米就有一座哨塔。
哨塔的形狀很怪。
不是傳統的方形或圓形,是多麵體結構,像一顆被切出無數棱麵的寶石。表麵覆蓋著暗啞的金屬板,那些金屬板不是鉚接的,是焊死的,焊縫粗大,像一條條蜈蚣趴在牆上。邊緣有複雜的管道和閥門,銅質的,在晨光中泛著暗黃色的光。
師硯認出那是蒸汽動力炮台。他在批發市場見過類似的工業鍋爐改造半成品,那些管道是蒸汽輸送管,閥門控製壓力,炮管藏在多麵體內部,隻露出黑洞洞的射擊孔。
圍牆內,建築鱗次櫛比。
最中央是一座半埋入地下的混凝土穹頂,直徑超過兩百米,像一隻巨大的灰龜趴在地上。那應該是主防空洞入口。穹頂上開著幾排通氣孔,熱氣從孔裡冒出來,在冷空氣中凝成白霧,裊裊上升。
穹頂周圍,數十棟臨時建築像蘑菇一樣簇擁著它們。
有冒著白煙的動力車間,煙囪粗短,黑煙混著白煙往上冒。有晾曬著衣物的居住區,那些衣物五顏六色,掛在繩子上一排排,像萬國旗。有排著長隊的配給站,隊伍從門口蜿蜒出來,拐了三道彎,還看不到尾。還有幾個用鐵絲網隔開的獨立區域,鐵絲網上掛著牌子,太遠看不清字——那是隔離區。
圍牆外,景象更加震撼。
綿延三公裡的難民營像一塊巨大的灰色瘡疤貼在山坡上。
成千上萬的帳篷擠在一起。軍用帳篷,民用帳篷,登山帳篷,還有隻是用塑料布、木板、紙箱搭成的簡易遮蔽。什麼顏色都有,綠的灰的藍的白的,但都蒙著一層灰,看起來全是灰撲撲的。
炊煙從各處升起。幾百道煙,細細的,直的,在清晨的冷空氣中彙成低垂的霧靄,貼著山坡慢慢往下流。
難民區外圍隻有一道簡陋的木柵欄。那些木樁粗細不一,有些歪了,用繩子拉著。柵欄上每隔幾十米掛著一盞油燈,燈早就滅了,隻剩黑黑的燈罩在風裡晃。幾個瞭望台,也是木頭的,站在上麵的人縮著脖子,不停地跺腳。
防禦薄弱得可憐。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那條五十米寬的隔離帶。
隔離帶將難民營和圍牆完全隔開。
地麵被剷平了,鋪上了碎石子,白的灰的混在一起。冇有任何遮蔽物,一棵樹都冇有,一根草都冇有,光禿禿的,像一道傷疤。
每隔一百米就有一個檢查站。
檢查站用沙袋和鋼板壘成,半人多高,圍成半圓形。頂部架著蒸汽驅動的連發弩,師硯看到哨兵正在給弩機上弦——他搖動一個曲柄,弩機發出“哢哢哢”的聲響,粗大的鋼箭從彈倉裡滑進滑道,在晨光中泛著寒光。
“那就是入口。”師硯壓低聲音,指向最近的檢查站,“看到那些人在排隊了嗎?”
李銳眯起眼睛,看了半天:“看到了。他們在……搜身?”
師硯從揹包裡取出那個小型單筒望遠鏡。
純光學結構,金屬鏡筒,鏡片是玻璃的,不受電磁乾擾。他調整焦距,鏡筒一節一節拉長,對準檢查站。
排隊的有二十多人。
衣衫襤褸。有人穿著棉襖,棉絮從破洞裡露出來;有人穿著單衣,凍得縮成一團;有人裹著毯子,毯子上全是泥。麵黃肌瘦,顴骨高聳,眼窩深陷。
兩個穿著白色防護服的工作人員正在逐一檢查。
先看眼睛。
工作人員舉起一個小手電,照射受檢者的瞳孔。那手電的光是黃色的,不是LED那種冷白,是暖黃,像老式燈泡的光。可能是瓦斯燈,或者某種化學光源——爐石燈?磷光管?師硯不確定。
受檢者的瞳孔在光下收縮。工作人員盯著看,記錄什麼。
然後是口腔檢查。
受檢者張開嘴,工作人員用壓舌板按壓舌根,頭湊得很近,仔細觀察喉嚨深處。有的受檢者乾嘔,工作人員也不躲,隻是等他嘔完繼續看。
接著是抽血。
不是用針管。是用一把小巧的柳葉刀,在指尖上劃一下。那刀很小,但很利,劃一下血就滲出來。工作人員捏著受檢者的手指,擠一滴血,滴在試紙上。
試紙慢慢變色。
黃變紅,紅變紫,紫變黑。工作人員盯著,記錄結果。
最後是全身掃描。
受檢者站到一個金屬框架裡。那框架像一扇門,銅製的,上麵雕著奇怪的花紋。框架頂部有一個銅質的喇叭狀裝置,口朝下,正對著受檢者的頭頂。
工作人員搖動手柄,裝置發出低沉的嗡嗡聲,像蜜蜂振動翅膀。同時,喇叭口噴出淡黃色的霧氣,很細,像噴霧器噴出來的水霧。
霧氣籠罩受檢者全身,幾秒後散去。
“那是什麼?”王芳小聲問。
“檢測裝置。”師硯說,聲音壓得很低,“可能在檢查有冇有感染,或者……有冇有覺醒。”
他說得很輕,但李銳還是聽到了。
“覺醒?什麼覺醒?”
師硯心裡一緊。說漏嘴了。
“冇什麼,我瞎猜的。”他立刻轉移話題,指向隔離帶,“看,有人通過了。”
一箇中年男人通過了所有檢查。工作人員給他戴上一個鐵製的手環,那手環很粗,像古代犯人的鐐銬,但表麵有數字和條形碼。
他穿過隔離帶。
五十米寬的碎石路,他走得很快,腳下咯吱咯吱響。走到圍牆那扇小門前,門前有士兵,揹著槍。士兵覈對他手腕上的手環,看一眼,點頭,開門。
男人進去了。
門在他身後關上,“咣”的一聲悶響。
“手環是身份標識。”師硯分析,“不同的顏色可能代表不同的許可權。剛纔那個人戴的是灰色的,可能是最低階彆的居民。”
“那冇通過的呢?”李銳問。
彷彿為了回答他的問題——
隊伍裡出了狀況。
一個年輕女人在噴黃霧時,試紙變成了暗紅色。
工作人員立刻後退。
動作很快,像排練過無數次。他們退後三步,同時舉起手中的銅鈴,猛搖。
“鐺鐺鐺——!”
刺耳的鈴聲在清晨的寂靜中炸開。那聲音很響,很尖,像一把錐子紮進耳朵裡。
兩個全副武裝的士兵從檢查站後衝出。
他們穿著厚重的防護服,不是白色,是墨綠色,像甲殼。手裡拿著特製的網槍——那槍管很短,很粗,槍口像喇叭一樣張開。不是捕網,是金屬編織的網,網格很密,邊緣有倒鉤,在晨光下閃著寒光。
他們對著女人發射。
“砰!”
金屬網張開,像一朵爆炸的花,瞬間將女人籠罩。倒鉤刺入皮肉,女人尖叫,掙紮,但越掙紮纏得越緊。那些倒鉤是彎的,刺進去就拔不出來。
女人摔倒在地,網裹著她,她還在扭,像一條被網住的魚。
士兵上前。
一個人按住她的頭,另一個人從腰間抽出一根粗大的針管。針管裡的液體是無色的,但很稠,像膠水。針頭很粗,比普通針頭粗三倍,像給牲口打針用的。
針管刺入脖子。
女人的尖叫變成了嗚咽。幾秒鐘後,她停止掙紮,眼神變得呆滯,身體軟下去,像被抽掉了骨頭。
她被抬上一輛手推車。
那手推車是鐵製的,有兩個輪子,車上綁著皮帶。士兵把她綁在車上,用皮帶勒緊,然後推著車往圍牆側麵走。
那裡有一個獨立的建築。
冇有窗戶。隻有一扇厚重的鐵門,門上有一個小視窗,視窗關著。門口有蒸汽驅動的機械臂在作業,那些機械臂吱嘎吱嘎地動,像巨大的昆蟲。
“那就是隔離區。”師硯放下望遠鏡,聲音乾澀,“冇通過檢測的人,會被帶走觀察或……處理。”
王芳捂住嘴。
臉色蒼白,白得像紙。她的眼睛瞪得很大,嘴唇在抖,想說什麼卻說不出來。
李銳握緊了拳頭,指節發白。
“如果他們誤判了呢?”他的聲音很低,很沉,“如果隻是普通的生病呢?”
“亂世用重典。”師硯說。
他看向遠處的圍牆,看向那些哨塔,看向那條五十米寬的隔離帶。
“防空洞裡有幾萬人。一個感染者混進去,可能導致全麵爆發。所以他們寧可錯殺,不可放過。”
他轉過頭,看向兩人。
“你們還要去嗎?”
李銳和王芳對視。
那一眼很長。長到能看清對方眼裡的猶豫,恐懼,還有彆的什麼。
最後李銳咬牙。
“去。”
他的聲音很硬,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在外麵遲早是死。進去至少還有機會。而且小斌的仇……如果防空洞真的在研究那些東西,也許有一天能找到對付它們的方法。”
師硯冇有勸。
他從揹包裡拿出最後半包壓縮餅乾和一瓶水,遞給兩人。
“我隻能送你們到這裡了。”他說,“沿著這條小路下山,走到那片楊樹林,然後左轉,就能到檢查站排隊。記住,不要說見過我,不要提任何關於異能的事。就說你們是從南邊居民區逃出來的,一路躲藏,冇見過什麼異常。”
“你不跟我們一起?”王芳問。
“不。”師硯說得很堅決,“我有我的路。”
李銳深深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複雜,有感激,有疑惑,有某種說不清的……惋惜。
“兄弟,謝謝你救了我們。如果以後有機會……”
“冇有以後。”師硯打斷他,“就此彆過,保重。”
三人簡單道彆。
李銳和王芳沿著小路向山下走去。他們的身影在晨霧中越來越淡,越來越模糊,最後消失在楊樹林裡。
師硯留在原地。
他舉起望遠鏡,看著他們安全抵達楊樹林,看到他們在林邊停下,回頭朝山脊望了一眼。雖然隔著幾百米,看不清表情,但他知道他們在看他。
然後他們轉身,消失在林中。
師硯收起望遠鏡。
轉身,頭也不回地踏上歸途。
他選擇了另一條路。
更隱蔽,更繞遠,但更安全。沿著山脊向東,穿過一片亂石灘。那些石頭很大,長滿青苔,滑得很,他每一步都要小心。然後從北側下山,那裡坡度緩,灌木多,可以貼著樹叢走。
這樣可以避開主路和可能的巡邏隊。
獨自一人行走時,思考變得更加清晰。
師硯覆盤著剛纔看到的一切。
檢測流程很嚴格,但並非無懈可擊。
眼睛檢查——可能是在觀察瞳孔對光反應。感染者的瞳孔據說會異常收縮或擴張,不受神經控製。那小手電的光是黃色的,不是LED那種冷白光,說明不是電子裝置。瓦斯燈?爐石燈?磷光管?都有可能。
口腔檢查——可能是在看有冇有特殊的菌斑或病變。那些靜默者的口腔他檢查過,舌頭上有一種灰白色的苔,喉嚨深處有息肉狀增生物。如果這些特征出現,可能就是早期感染。
血液檢測——關鍵環節。那種試紙應該是專門針對“未知感染”代謝產物的。靜默者的血液他接觸過,暗綠色,有甜腥味,可能含有某種特異性蛋白質。試紙變紅,就是陽性。
最後的黃霧噴淋——可能是某種生物檢測或消毒程式。那霧有氣味,淡淡的,像漂白水混合著什麼東西。也許是某種化學試劑,能跟感染者的麵板分泌物反應。也許……是檢測異能的手段。
如果他要去,能通過嗎?
眼睛冇問題。口腔冇問題。血液……他不知道自已的身體有冇有被那個光點改變。那光點在他腦子裡,讓他的血液變色?讓他的代謝異常?他不知道。
黃霧噴淋,如果那是檢測異能的手段呢?
風險太大。
而且就算進去了,戴上一個鐵手環,生活在監控下,每天配給有限的食物,遵守嚴格的管製……
他受不了。
他需要獨處的空間。需要不受監視的自由。需要掌控自已的命運。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保護自已的秘密。
那個光點,那份能力,是他最大的依仗,也是最大的危險。一旦暴露,最好的結果是被收編為“特殊人才”,在嚴密監控下為防空洞工作;最壞的結果……可能是解剖研究。
不。
絕不。
師硯加快腳步。
他必須回家。加固防禦,隱藏痕跡,然後——
也許該考慮遷移了。
那個灰綠小隊已經標記了他的家。遲早會再來。
下午三點。
師硯回到了城市邊緣。
距離家還有兩個街區時,他停下了。
不對。
太安靜了。
不是平常那種無人的寂靜。
是一種……被清場後的乾淨。
街道上的垃圾少了。那些風吹日曬的塑料袋,那些滾來滾去的易拉罐,那些爛菜葉破紙箱,都不見了。被人掃到了一邊,堆在牆角。
碎玻璃被掃到了一起,一小堆一小堆的。
幾輛廢棄的汽車被推到了路旁,騰出了通道。那些車身上有新的劃痕,是拖拽時留下的。
空氣中有股淡淡的消毒水味。那味道很刺鼻,像醫院裡的來蘇水,但混著另一種甜腥——
是那種暗綠色液體的氣味。
清理隊來過。
而且就在今天。
師硯立刻躲進一棟建築的廢墟。
那是一棟三層小樓,塌了一半,另一半還立著。他鑽進塌陷的部分,爬上一堵還冇完全倒塌的牆,用望遠鏡觀察自家所在的街道。
他家那標誌性的鋼鐵穹頂還在。
灰黑色的鋼架,在下午的陽光下投下縱橫交錯的影子。那個穹頂他花了那麼多錢,那麼多精力,親手焊起來的。
但大門前——
有人。
三個人。
穿著灰綠色的工裝,戴防毒麵具,正在大門前作業。
一個人在用某種儀器掃描門鎖和牆壁。那儀器像個大號聽診器,金屬圓盤貼著牆,手柄上有壓力錶和幾根銅管。儀器發出有節奏的“滴滴”聲,每滴一下,壓力錶的指標就跳一下。
另一個人蹲在地上,檢查土壤——正是師硯埋設震動觸發器的地方。他用一把小鏟子輕輕挖,挖幾鏟就停下來,用手指撚土,放在鼻子前聞。
第三個人站在稍遠處警戒,手裡端著一把造型古怪的槍。那槍管粗大,像個小炮筒,後部有壓力錶和蒸汽閥門,還有一根橡膠管連著背上的揹包——那揹包是金屬的,像個小型鍋爐。
蒸汽槍。
他們在調查。
而且很專業。
師硯的心臟開始狂跳。
他壓低身體,趴在那堵牆上,儘量讓自已縮成一團。然後他將耳朵貼在牆麵上,用能力增強土壤的傳聲效果。
聲音很模糊。
隔著幾十米,隔著一堆廢墟,隔著風。但他能聽清片段。
“……結構異常……民用建築不可能有這種規格的鋼材……”
一個聲音在說,悶悶的,從防毒麵具後麵傳出來。
“……地下有改造痕跡……不是最近,但也不是很久……”
另一個聲音說。
“……門鎖被動過……內側加了三道插銷……有人在裡麵……”
第三個聲音。
然後是新的聲音,更沉穩,可能是領隊。
“記錄:建築編號C-7區-42,獨棟院落,有大規模防禦性改造。疑有倖存者長期居住,但當前無人在內。建議:標記為二級觀察點,下次巡查時攜帶破門工具。”
“要進去嗎?”一個年輕的聲音問。
“不。”領隊說,“如果是普通倖存者,早晚會回來。如果是覺醒者……”
他停頓了一下。
“我們需要更多人手。回去申請支援,帶生命探測儀和拘束裝備。”
“覺醒者真的存在嗎?”年輕聲音充滿好奇。
“存在。”
領隊的聲音壓低了,但師硯的能力讓他聽得更清楚。
“上麵已經確認了七個,都在控製中。能力各種各樣,有的能控火,有的能治療,有的……”
又停頓。
“有的能影響電子裝置,雖然現在電子裝置都報廢了,但那種能力本身很危險。”
“那這個呢?”年輕聲音問,“如果裡麵的人真是覺醒者,會是什麼能力?”
“不知道。但能搞到這麼多鋼材,把房子改造成碉堡,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可能是力量型,也可能是……物質操控型。”
師硯渾身冰涼。
他們知道覺醒者的存在。
而且已經在抓捕和控製。
七個。都在控製中。
那意味著什麼?囚禁?研究?強迫勞動?
絕對不能被抓到。
他聽到領隊繼續說。
“先撤。明天帶支援來。如果是普通倖存者,就按規程處理——檢查,分類,帶回基地。如果是覺醒者……執行A-7預案。”
“A-7?那不是最高階彆的……”
“所以需要支援。走吧,天快黑了,那些‘靜默者’該活動了。”
腳步聲響起,咯吱咯吱踩著碎石,逐漸遠去。
師硯等了三分鐘。
一動不動。
三分鐘後,他從牆後探出頭。
街道空了。
但那三個人留下的壓痕還在。腳印,儀器放過的痕跡,還有他們丟棄的一個空試管,裡麵殘留著暗黃色的液體。
師硯冇有回家。
他轉身就跑。
朝著與家相反的方向。
必須離開。
現在,馬上。
二級觀察點。A-7預案。支援。拘束裝備。生命探測儀。
這些詞像冰錐一樣刺進他心裡。
他的堡壘不再安全。他的家已經暴露。繼續留下,隻有兩個結局:被抓,或者死。
他跑過兩個街區。
衝進一片待開發的區域。
這裡原本要建一個大型社羣。地基都打好了,幾百個坑,坑裡豎著鋼筋。但因為資金問題爛尾了,隻剩下十幾棟隻建到三層的毛坯樓。
鋼筋裸露,在夕陽下泛著鏽紅色。混凝土表麵粗糙,還留著模板的痕跡。窗戶是空洞,黑漆漆的。樓梯冇有護欄,隻有光禿禿的水泥台階。
爛尾樓區。
師硯衝進最深處的一棟樓。
那棟樓在最裡麵,周圍被其他樓擋住。他衝上二樓,癱坐在地,大口喘息。
安全了。
暫時。
但接下來怎麼辦?
冇有食物。冇有水。冇有工具。冇有防禦。
他隻有身上的揹包——裡麵還有一天的食物和水,那把匕首,筆記本,和那包組織樣本。
冷靜。
思考。
他需要一個新基地。
這裡位置偏僻,建築複雜,易守難攻。清理隊暫時不會搜到這裡——他們的路線似乎是沿著主乾道和居民區。爛尾樓區冇有價值,冇有倖存者會在這裡長期居住。
但這裡有靜默者嗎?
師硯靜下心來。
雙手按在地麵,感知擴散。
半徑三米內,冇有異常。
擴大範圍,將感知沿著樓體結構延伸。
有了。
隔壁那棟樓的一層,有三個生命訊號。低功耗,規律,很慢的脈動——是靜默者。他們似乎處於休眠狀態,訊號很弱。
更遠處的工棚裡,有兩個在緩慢移動,可能在“巡邏”。
數量不多。
可以處理。
但首先,他需要一個安全的據點。
師硯選擇了現在所在的這棟樓。
它位於爛尾樓區的中心位置。四麵都有其他樓體遮擋,從外麵很難直接看到。樓體結構還算完整,雖然隻建到三層,但每層麵積很大,有三百多平方米。
他先檢查了樓梯。
樓梯間在建築中央,混凝土現澆的,還算牢固。但太暴露了,如果有人或靜默者上來,冇有退路。
需要改造。
師硯走到二樓的一個房間。
這裡原本應該是臥室。三麵有牆,一麵是通往陽台的開口——陽台的欄杆還冇裝,隻有一道矮牆,半人高。
他走到陽台邊,向下看。
下麵是鬆軟的泥土。堆滿了建築垃圾——碎磚頭,破木板,生鏽的鋼筋,爛掉的編織袋。
一個計劃在腦海中成形。
他走回房間中央。
雙手按地。
能力全開。
不是精細操控。是大規模改造。
他要在這裡,打造一個新的土穴。
第一步:封堵入口。
房間原本的門洞很大,兩米寬,兩米高。他用能力將走廊裡的碎磚和水泥塊搬運過來,在門洞內側壘起一道牆。
不是簡單的堆砌。
是讓碎料互相咬合,大的在下,小的在上,再用土壤填充縫隙,最後硬化。
二十分鐘後。
一道厚半米、高一米八的土石牆封死了門洞。隻在底部留了一個僅容人爬過的洞口,六十厘米高,五十厘米寬。
第二步:改造陽台。
陽台太危險,需要加固。
他將陽台邊緣的土壤向上堆積,形成一道半米高的矮牆。既能防護,又不影響觀察。
然後在陽台地麵開了一個洞。
直徑六十厘米,直通樓下。
這不是逃生口。是陷阱。
他在洞口邊緣做了硬化處理,邊緣光滑,很難抓握。下麵堆滿了尖銳的鋼筋頭和碎玻璃,如果有什麼東西掉下去……
第三步:內部加固。
房間的牆壁是磚混結構,厚度一般,隻有二十多厘米。
他用能力在牆壁內側加築了一層十厘米厚的土石層。關鍵位置——牆角、門窗周邊——加厚到二十厘米。
天花板也一樣。
從二樓地板下麵抽調土壤,附著在天花板上,壓實,硬化。
現在這個房間成了一個堅固的碉堡。
第四步:隱藏。
他在封堵的門洞外,用廢墟的垃圾做了偽裝。
碎木板斜靠著,破塑料布搭在上麵,鏽蝕的鋼筋插在垃圾堆裡。看起來就像普通的建築垃圾堆,亂七八糟堆在那裡。
除非仔細檢查,否則不會發現後麵有空間。
做完這一切,天已經全黑了。
師硯癱坐在地。
頭痛欲裂。
腦海中的光點亮度降到了百分之二十。再低就會昏迷。他趕緊從揹包裡拿出食物和水,強迫自已吃下去。
壓縮餅乾很乾,難以下嚥。他嚼了很久,用口水潤濕,一點點嚥下去。水很涼,涼得胃都縮起來。
食物下肚,疲憊感稍微緩解。
他點亮一根蠟燭。
這是從家裡帶出來的最後幾根之一。要省著用。
燭火跳動,在土牆上投下搖晃的影子。
他開始清點物資。
壓縮餅乾:八塊。
水:兩瓶,每瓶500毫升。
匕首:一把。
筆記本和鉛筆。
組織樣本:一小袋,用塑料布包著,冇漏。
蠟燭:三根。
打火石:一塊。黑色的,火柴盒大小,擦一下能打出火星。
鹽:半包。普通的食用鹽,塑料袋裝著。
還有身上穿的衣服,那雙還算結實的工裝靴。
太少了。
但夠撐幾天。
他需要更多物資。需要水,需要工具。而這些,都得從外麵獲取。
但首先,得清理周邊的威脅。
師硯休息了一小時。
等光點亮度恢複到百分之二十五,才起身。
他走到陽台,透過矮牆的縫隙觀察外麵的爛尾樓區。
月光很淡。
雲層厚重,遮住了大部分光。能見度很低,隻能看清近處樓體的輪廓,像一個個蹲著的巨獸。
但他不需要眼睛。
雙手按在陽台邊緣的土牆上,感知如漣漪般擴散。
隔壁樓一層的三個靜默者還在原地。訊號穩定,像三團微弱的火苗。
工棚裡的兩個在緩慢移動。其中一個似乎朝著他這棟樓的方向來了。
先解決最近的威脅。
師礬退回房間。
從那個僅容人爬過的洞口鑽出去,來到走廊。
走廊裡堆滿建築垃圾。碎磚,破木板,生鏽的鋼筋。他小心地移動,每一步都先試探,不發出聲音。
下到一樓。
從側麵的一個窗戶翻出去。
窗戶冇有玻璃,隻有窗框。他翻出去,落地時在鬆軟的泥土上滾了一圈,卸掉衝擊力。
他現在在一樓和隔壁樓之間的空地上。
月光被樓體遮擋,這裡一片漆黑。但他能“看見”——通過土壤的感知,隔壁樓一層的三個靜默者的位置清晰得像夜視儀下的熱成像。
他們在一個房間裡。
背靠背坐著。像在休息,像在等待。
冇有警戒。冇有巡邏。隻是安靜地“待機”。
師硯蹲下身。
雙手插入泥土。
能力發動,但很剋製。隻用了百分之五的能量。
他不需要殺死他們。隻需要困住。
地麵開始微妙地變化。
三個靜默者所在房間的地麵,土壤悄悄上湧。像緩慢生長的藤蔓,無聲無息,爬上他們的腳踝。
他們感覺到了。
低頭看。但冇有掙紮——靜默者對非致命威脅反應遲鈍。
土壤繼續向上蔓延。
小腿。膝蓋。大腿。腰部。
師硯控製著土壤的密度,讓它足夠牢固,但又不會引起劇烈反抗。就像溫水煮青蛙。
等靜默者意識到危險時,已經被土壤包裹到胸口了。
這時,其中一個纔開始掙紮。
但太遲了。
土壤硬化。將他們牢牢固定在地麵,隻留頭部露在外麵。
師硯走進房間。
三個靜默者用空洞的眼睛看著他。冇有恐懼,冇有憤怒,隻有一種……困惑?他們在試圖理解發生了什麼。
師硯舉起匕首。
猶豫了一秒。
然後,精準地刺入後腦與頸椎的連線處。
這是他解剖那兩具屍體時發現的弱點。那裡是神經係統與異常菌群結合的關鍵節點。刺進去,一切就停止了。
第一下。
暗綠色液體噴出。靜默者的眼睛慢慢閉上。
第二下。
第三下。
三具屍體。
冇有歡呼。冇有放鬆。
師硯快速檢查了他們身上——什麼都冇有。連衣服都破爛不堪。
他退出房間。
轉向工棚的方向。
工棚裡的兩個靜默者已經出來了。
他們似乎察覺到了同伴的“死亡”,正在朝這邊移動。速度不快,但目標明確。
師硯躲到一堆水泥管後麵。
等待。
兩個靜默者進入空地。
他們冇有立即攻擊。而是停下來,用某種方式“觀察”。
其中一個蹲下身,用手觸控地麵——師硯剛纔發動能力的地方。他把手指放在鼻子前聞了聞,然後轉向師硯藏身的方向。
它能嗅到氣息的殘留?
師硯心中一凜。
不再猶豫。主動出擊。
他從水泥管後衝出,匕首反握。
第一個靜默者迎上來,伸手抓向他的脖子。那手灰白,指甲很長,像爪子。
師硯側身躲過。
同時腳下能力發動——地麵突然塌陷十厘米。
靜默者一腳踩空,身體前傾。
匕首刺入後頸。
拔出。
暗綠色液體噴濺。
第二個靜默者冇有直接衝上來。
它後退幾步,從地上撿起一根鋼筋。
那鋼筋一米來長,鏽跡斑斑,但很結實。它握在手裡,像持矛一樣,尖端向前。
會使用工具。
師硯停下,與它對峙。
月光下,他能看清這個靜默者的臉。
是個年輕男人。可能不到三十歲。臉上冇有腐爛,隻是蒼白,白得像紙。他的眼睛裡有東西。不是智慧,但比純粹的野獸多了一絲……
算計。
它在評估對手。
師硯也評估它。
鋼筋大約一米長。鏽跡斑斑,但很結實。靜默者的握法正確,不是胡亂揮舞,而是像持矛一樣,尖端向前。
它會戰鬥技巧。
麻煩了。
靜默者突然動了。
不是猛衝,是試探性的前刺。鋼筋刺來,又快又直。
師硯側身避開,鋼筋擦著衣角刺過。
同時他腳下能力再發——靜默者腳下的地麵突然軟化,像流沙一樣下陷。
但這次靜默者有了準備。
它提前跳開。雖然落地時踉蹌了一下,但冇有被陷住。它看向師硯的眼神變了——多了一絲警惕,還有……
學習?
它在學習他的戰鬥方式。
不能再拖了。
師硯集中剩餘的精神力,發動最強的能力。
土壤操控。
不是困住。不是阻礙。
是攻擊。
地麵爆開。
不是爆炸。是數十根土刺從地下驟然突起。那些土刺手臂粗,半米高,尖端尖銳,形成一片密集的刺叢。
靜默者後退,揮舞鋼筋格擋。它打碎了幾根土刺,但更多土刺從側麵、後方刺來。
一根土刺刺穿了它的小腿。
它踉蹌跪地。
第二根刺穿了肩膀。
第三根……
師硯衝上前。
匕首刺入後頸。
結束。
他癱坐在地。
大口喘息。
光點亮度降到了危險線。百分之十五?可能更低。頭痛開始加劇,像有人在太陽穴上釘釘子。眼前發黑,金星亂冒。
但周圍安全了。
至少暫時。
他掙紮著起身。
檢查兩具屍體。同樣一無所獲。
然後他回到自已的碉堡。
爬進那個矮洞。
用一塊事先準備好的石板封住洞口——石板內側抹了泥土,從外麵看和牆壁融為一體。
安全了。
師硯點燃第二根蠟燭。
燭火很微弱,但足夠寫字。他翻開筆記本,在最新的一頁記錄。
“第26天:家暴露,被迫轉移至爛尾樓區。清理隊已知覺醒者存在,抓捕中。建造新據點,擊殺五名靜默者。確認靜默者有學習能力,威脅評級上調。”
筆尖停了停。
又寫:
“當前狀態:
·
物資極度匱乏
·
能力過度消耗,需恢複
·
位置相對安全,但非長久之計
明日計劃:
1.
尋找水源
2.
搜尋附近建築,尋找物資
3.
繼續觀察清理隊動向
4.
能力訓練轉向隱蔽和生存應用”
寫完,他吹熄蠟燭。
在徹底的黑暗中蜷縮起來。
新家冰冷。堅硬。簡陋。
冇有家裡柔軟的床。冇有充足的食物。冇有熟悉的防禦體係。
但他還活著。
還有能力。
還有選擇的餘地。
窗外的風聲穿過爛尾樓的空洞,發出嗚咽般的迴響。那聲音時高時低,像有人在遠處哭。
遠處,隱約傳來蒸汽機械的轟鳴。咚,咚,咚,像巨大的心跳。可能是清理隊在夜間巡邏。
師硯閉上眼睛。
雙手按在地麵。
土壤的脈動傳來。穩定,深沉,亙古不變。
在這個崩壞的世界裡,他像一粒被風吹到陌生土地的種子,在廢墟中紮根,在黑暗中生長。
不求強大。
隻求生存。
不求征服。
隻求隱匿。
這就是他的路。
夜色深沉。
月光偶爾從雲縫中漏下,照亮這片死寂的爛尾樓區。那些未完工的樓體,那些裸露的鋼筋,那些黑洞洞的視窗,在月光下顯出詭異的輪廓。
在一棟不起眼的毛坯樓二樓,一個被廢墟偽裝的房間裡。
一個沉默的守望者,正在等待黎明。
而在兩公裡外。
他曾經的家中。
一支六人的清理隊正在破門而入。
他們帶著蒸汽動力的切割工具,圓盤鋸嘶嘶旋轉,切開鐵門的門閂。帶著生命探測儀,那儀器像一個巨大的聽診器,貼著牆聽裡麵的動靜。帶著拘束裝備,金屬手銬腳鐐,還有那種噴網的槍。
但他們找到的,隻有一個空蕩蕩的堡壘。
和地窖裡剩下的大部分物資。
領隊的男人站在院子裡,看著那個鋼鐵穹頂。
月光照在他防毒麵具的鏡片上,反射出兩個光點。
“他走了。”他說,“提前走了。”
“他怎麼知道的?”年輕隊員問。
“警覺性很高。或者……有我們不知道的感知能力。”
領隊蹲下身,觸控地麵。
“這裡,土壤有異常的壓實痕跡。不是機械,不是人力,是……某種場效應。”
他站起身,按下對講機。
那是一個完全機械結構的傳聲筒,通過鋼絲傳遞聲音。他按下按鈕,對著話筒說:
“總部,這裡是C-7清理隊。目標建築已搜尋,倖存者已撤離,時間不超過24小時。建築內有大規模改造痕跡,土壤檢測到異常場效應殘留。判斷:覺醒者,能力疑似與土壤或地質相關。危險等級:B 。建議:擴大搜尋範圍,重點排查周邊廢棄建築和地下設施。”
傳聲筒那頭沙沙響了幾秒,然後傳來迴應。
“收到。繼續執行巡邏任務,目標標記為優先追蹤物件。編號:土行者-1。”
“土行者-1,明白。”
隊伍撤離。
腳步聲遠去。
留下空蕩的家。
鋼鐵穹頂下,老槐樹的葉子還在落。一片,一片,飄在空蕩蕩的院子裡。
而在爛尾樓的黑暗中。
師硯並不知道,自已已經有了一個代號。
他隻知道,明天。
他要去尋找水源。
要搜尋物資。
要繼續在這個寂靜的末世裡,做那個躲在暗處的觀察者、生存者。
土行者。
這個稱呼,意外地貼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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