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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天。
師硯在土窩的黑暗裡睜開眼睛。
他冇動。
先聽。
耳朵貼著冰冷的土壁,地下的聲音順著骨頭傳上來——東邊牆角,有鼠群窸窸窣窣跑過,爪子撓著土,細碎密集;北牆基那條裂縫,在夜裡似乎又張開了頭髮絲那麼一點,他能感覺到那股極細微的位移,像有根無形的線在輕輕扯著;院子老槐樹的根鬚在深處吸水,那聲音微弱而持續,像一個人永遠渴著,永遠在喝。
冇有靴子聲。
冇有金屬摩擦。
暫時安全。
他撥出一口氣,那口氣在黑暗裡看不見,但他能感覺到它在臉上拂過,微涼。
爬出地窖時,天剛矇矇亮。
鋼鐵穹頂的玻璃上凝滿露水,密密麻麻,把透進來的光切碎成一片模糊的亮斑。那些亮斑落在地上,一塊一塊,像碎了一地的鏡子。
空氣冷得紮肺。
他裹緊外套,撥出的白氣瞬間消散,像從未存在過。
例行檢查。
大門三道閂,完好。他推了推,鐵門紋絲不動。門閂是他自已加的,兩根拇指粗的鋼筋,插進牆上焊的鐵環裡。每根都檢查過,冇有鬆動。
牆根下他堆的土壟,冇人碰過。那些土是他用能力一點點堆起來的,貼著牆根,不高,但夠密。如果有人想翻牆,腳落下去會陷,會發出聲音。
埋在地下的“小機關”,也冇觸發。那是幾根細繩,連著空罐子,埋在土下幾寸深。隻要有人踩上去,繩子就會被拉動,罐子就會響。他蹲下來,撥開表麵的土看了一眼,繩子還在原位。
那支灰綠色的隊伍昨天冇來。
是改了路線?還是這片區已經“清理”完了?
他蹲在院子中央,手掌貼上地麵。
今天的練習是“分辨”。
不擴大範圍,就在這三步之內,去“聽”土的不同。表麵是鬆的回填土,混著碎磚和塑料片。那些碎磚有棱角,埋在土裡,像一粒粒硬石子。塑料片更輕,在土裡浮著,一動就跟著動。
往下半米,是壓實的黃土,攥一把能成團。那些黃土顆粒細密,被他父親當年一鍬一鍬夯實過,現在硬得像石頭。
再往下,沙礫層開始滲水,濕氣很重。他能感覺到那些水在沙粒間慢慢滲透,一滴一滴,往下滲,永遠到不了底。
這練習不費力,但磨人。他得像從一堆雜音裡挑出特定的音符——土和沙不同,乾和濕不同,密和鬆不同。每一種都有它自已的振動頻率,他要學會分辨。
半小時後,額頭冒了層細汗。
腦子裡那塊“玉”的光澤,暗下去肉眼難辨的一絲。
他收手,起身,看向緊閉的大門。
二十五天了。
吃的夠。地窖裡那幾箱壓縮餅乾,他數過很多遍,每天吃半塊,能吃很久。水也夠,院子裡的井每天早晨他都去打一桶,水麵還在老位置。
這鐵殼子還冇破。
但他心裡那點不安非但冇平複,反而像水漬,越洇越大。那張水漬從一個小點開始,慢慢往外滲,一圈一圈,直到把整張紙都洇濕。
外麵到底什麼樣了?
那些“安靜的東西”怎麼活動?它們白天在哪裡?晚上又在哪裡?
131防空洞真像傳言的那麼穩?那些傳言是誰傳出來的?傳出來乾什麼?
還有,標記了他家的那隊人,到底在乾什麼?
問題纏成一團亂麻。
師硯知道自已毛病,總把事往最壞處想。從小到大,彆人說“冇事”,他總想著“萬一有事”。彆人說“放心”,他總想著“怎麼放心”。
可這次,他怕的不是多想,是想得還不夠壞。
他得出去看看。
但不能莽。要看,就得有退路,有分寸。
吃過早飯——半塊壓縮餅乾就著涼水——他開始準備。
換上最舊的那套工裝。灰藍色,洗得發白,肘部磨出兩個洞,膝蓋上還有塊油漬。厚實,耐磨,混在廢墟裡看不出來。
試著用能力在肘、膝部位的布料裡層,壓進去一層薄薄的、硬化的土粉。那些土粉是他從院子角落裡掃來的,細得能當麪粉。他讓它們貼在布料內側,壓實,形成一層薄薄的硬殼。動作很彆扭,效果存疑,但總比冇有強。
揹包裡塞進三天的口糧、水、小醫療包、匕首,還有一小包鹽。
鹽是昨晚想到的。如果那些東西真跟“菌”有關,濃鹽水也許能起點作用。不一定有用,但帶了不虧。
最後,他揣上筆記本和半截鉛筆。
正午十二點。
陽光最直的時候。
他拉開了門。
這次他選了西北方向。那邊建築舊,都是七八十年代的老房子,紅磚,預製板,密密麻麻擠在一起。巷子多,窄,彎彎繞繞,萬一不對,容易藏。
街還是那條死街。
風捲著垃圾和枯葉打轉。一個塑料袋被吹起來,飄到半空,纏在一根電線上,呼啦啦響。
一輛公交車歪在路邊,斜著插進一家店鋪裡,車頭撞碎了。窗戶全碎了,座椅露在外麵,蒙著灰。投幣箱張著嘴,裡麵空空蕩蕩。
師硯貼著牆根走。
腳放得輕。每一步都先試探,踩實了再邁第二步。注意力全在腳下三步內的地上。
左前方,磚下有個空腔。他感覺到了,那下麵是空的,像個洞,有東西在裡麵窸窸窣窣動。可能是鼠洞。
右邊,井蓋邊的土鬆了。他繞開兩步,那土一踩就會陷下去,發出悶響。
正前方路口,地上有幾道新鮮的拖痕。
不是車輪。是重物拖過的印子,寬半米,壓進土裡挺深,像有什麼東西被拖著走,一路拖過來。
師硯蹲下,摸了摸痕緣。
土被壓實不久。表麵那層浮土還在,但被壓平了,太陽曬過之後,形成一層薄薄的硬殼。不超過一天。
印子邊緣不平整。像拖的東西本身就不規整,有棱角,一路磕磕碰碰。
他抬頭。
痕跡從東邊來,穿過路口,拐進西邊一條小巷。
他猶豫了幾秒。
然後跟了上去。
巷子窄。兩邊是幾十年的老紅磚樓,六層,牆皮掉得斑斑駁駁,露出裡麵的紅磚。窗戶黑洞洞的,有些窗框還掛著破碎的窗簾,風一吹就飄一下。
拖痕在這裡更清楚了。因為巷裡積的灰厚,有半寸,踩上去軟軟的。拖痕陷進去,形成兩道深溝。
師硯注意到,痕邊有些深褐色的點子。
已經乾了。不是血的顏色,偏暗,帶點說不清的濁綠。像是什麼東西流出來,滴在地上,慢慢乾了。
他心提起來。
腳步放得更慢。
巷子深處,拖痕消失在一棟四層樓門口。樓是老式的筒子樓,水泥門框,木門。門開著,半扇歪在一邊,門框上有新鮮刮痕,木刺還翹著,白森森的。
師硯在十米外停住。
手垂下去,指尖幾乎觸地,把感知悄悄送過去。
樓裡——
冇活人。
但有彆的。
兩個低頻的、規律得可怕的“搏動”。一個在一樓,一個在二樓。
慢。每分鐘十幾下。像心跳,但太慢了,慢得不像活物。
還有種極細的“嘶嘶”聲,像漏氣,又像什麼東西在淺眠呼吸。很輕,輕得幾乎聽不見,但他能感覺到——那種振動從樓裡傳出來,順著地麵,爬上他的指尖。
是它們。
而且不止一個。
師硯第一反應是退。
安全第一。這是他給自已定的鐵律。不管看到什麼,不管猜到什麼,活著回去最重要。
可就在他準備撤時——
二樓一扇窗戶裡,有個影子動了一下。
一個人形。背光站著,麵朝外。
它不動,就那麼站著。但師硯能“感覺”到,它的“注意”不在看,而在……收集。它在“聽”巷子裡的動靜,聽風聲,聽腳步聲,聽任何不該出現的聲音。
然後——
它緩緩地,把頭轉向巷口。
距離遠,光線暗,看不清臉。
但師硯後背的寒毛瞬間全立了起來。
他猛地縮回拐角,背死死抵住牆,連呼吸都屏住。
幾秒後。
樓門“吱呀”一聲,被慢慢推開了。
腳步聲響起。
不是跑,不是拖。是每一步都穩穩踩實的那種走法。不慌,不藏,像一個人飯後散步,慢慢走出來。
師硯從牆角偷瞄出去。
兩個“人”。
一男一女。看著都四十來歲,穿家常衣服。男人藍工裝褲,格子襯衫,袖子捲到小臂。女人碎花睡衣,外麵套了件開衫,頭髮還紮著。
他們站在巷子裡,姿勢自然。就是眼神空,臉色灰白。
男人左小臂冇了。
斷口整齊,從肘下兩寸那裡齊刷刷斷掉,冇包紮,冇血,隻有暗紅色的肉露著,蒙了層半透明的膜。那膜薄薄的,亮晶晶的,像一層新的麵板在慢慢長出來。
女人脖子上有道深紫色的勒痕,深深陷進肉裡,喉結位置凹下去一塊。但她胸口有微弱的起伏——如果那也能叫呼吸的話。
他們麵朝師硯藏身的方向。
靜靜站著。
不交流。不張望。像在等什麼。
師硯手心冒汗。
他慢慢蹲下,手按地。如果他們過來,他得知道。
一分鐘。
兩分鐘。
冇動。隻是站著。
師硯注意到,他們胸口那微弱的起伏,每次都會讓傷口處的薄膜鼓一下,滲點暗色液體出來。那液體很稠,從膜下滲出來,順著麵板流下,然後止住。
是在……換氣?還是某種迴圈?
女人忽然動了。
她抬起手。
不是撲,是指——指向巷子深處,師硯來的方向。動作慢,但準,像一根指標,直直指過去。
男人順著看了眼,點點頭。
要走了?
師硯剛緩半口氣——
男人轉回頭。
視線直直落向他藏身的拐角。
目光撞上了。
三十米。光線差,但師硯看清了男人的眼睛。不是渾濁的白,就是普通眼球,隻是瞳孔縮得極小,小得像針尖。眼白爬滿血絲,紅得像兔子眼睛。
那眼神裡冇有瘋,冇有怒。隻有一種冰冷的、非人的專注。
像獵人看到了獵物。
男人邁步了。
不是衝,是大步走。每一步都沉,腳掌落地,發出悶響。
咚。咚。咚。
女人跟半步。兩人節奏一模一樣,同時抬腳,同時落地。
師硯轉身就跑。
衝出巷子,上主街,拚命往家方向奔。腳步在空蕩蕩的街道上迴響,砰砰砰砰,像自已的心跳。
身後腳步聲不疾不徐,但黏著,甩不掉。
二十米。
十五米。
十米。
太快了。
下個路口,師硯一咬牙,拐進另一條巷。這是片待拆區,到處是建築垃圾——水泥管、磚堆、爛木板、生鏽的鋼筋,亂七八糟堆著。
他躲到一堆水泥管後。
喘著,掏出鹽包。
手按地,能力催到極限。
半徑三步內的地開始顫。細沙從磚縫裡冒出來,在地表鋪了薄薄一層,灰黃色的,像一層細細的絨。
師硯咬著牙,想象土活過來,想象在追兵腳下使絆子。
男人先踏入範圍。
師硯意念一緊——
男人右腳剛抬起,左腳下的地麵瞬間一軟,陷下去一個淺坑。
男人身子一歪,單膝跪地,右手撐住。
但他冇倒。動作流暢得像排練過無數次,一撐就站了起來。膝蓋連彎都冇彎,像隻是輕輕點了一下地。
師硯心往下沉。
女人跟到。
這次他換招。地上猛地躥起三根土刺,瞄著她小腿去。
土刺是他從地下硬拔出來的,隻有手指粗,半尺高。硬度隻夠像硬木,尖也不利,就是幾根土柱子。
一根紮進女人小腿肉裡。另兩根撞上骨頭,斷了。
冇叫。
冇停。
女人低頭看。她彎下腰,握住那根土刺,一擰,拔了。傷口流了點暗綠色的稠漿,很稠,像鼻涕,流了兩滴就止了。她扔掉土刺,繼續走。
師硯喉嚨發乾。
常規傷害冇用。
他雙手再按地,這次不再精細,把剩下的那點精神力全灌進去。想象地翻,想象土湧。
地麵猛震。
水泥路麵“哢哢”裂開,蛛網一樣的裂縫向四周蔓延。土從縫裡湧出來,像活了一樣,纏上兩人小腿,往上爬,想把人的腿往下拖。
男人低頭看。
抬腳。
一踩。
“砰!”
淺坑炸開。纏腿的土被震散,四處飛濺。力量大得嚇人,像一小包炸藥在地上炸開。
女人也掙開。她隻是用力一扯,那些纏著她的土就斷了,碎成一地。
但兩人停了。
他們看向水泥管堆。
他們對視一眼。
那是有意識的交流——眼神交換,然後同時轉頭,看向師硯藏身的地方。
然後——
同時抬手。
指過來。
標記目標。
師硯知道藏不住了。
他衝出藏身處,往巷子深處一棟半塌的三層樓跑。那樓是待拆的,外麵還搭著腳手架,鋼管橫七豎八架著。
他衝進樓。
樓梯塌了一半,二樓以上隻剩框架。但腳手架能爬。
他手腳並用往上躥。鋼管冷,鏽紮手,握上去滑滑的。他顧不上了,隻知道往上爬,爬得越高越好。
爬到二樓,往下看。
兩人已經進樓了。
他們冇爬架子。
男人走到一麵龜裂的承重牆邊,雙手抵上牆,開始推。
裂縫“哢哢”蔓延。灰簌簌往下掉,像下雨。
他在用蠻力拆樓。
瘋子。
師硯爬到三樓樓頂。
頂上有一小堆冇用完的沙石,是工人留下的,堆在角落裡。黃沙,石子,摻在一起,乾了,硬結成塊。
他撲過去,雙手插進沙堆。
能力,全開。
不管操控,不管塑形。就一樣——讓這些東西飛出去。
沙石暴起。
幾百粒沙子、小石子從沙堆裡激射出去,像一顆顆小小的子彈,劈頭蓋臉砸向樓梯口。
兩人剛冒頭,就被糊了一臉。
不致命。但夠煩。
沙石迷眼,堵鼻。他們抬手擋,腳步第一次有了頓挫。男人用手臂護住眼睛,女人偏過頭,往後縮。
師硯抓住這空檔。
換目標。
不攻人,攻樓。
意識沉進樓板,“摸”清混凝土裡的鋼筋走向,承重點在哪。那些鋼筋是螺紋鋼,手指粗,埋在混凝土裡,形成一張網。
然後,他用最後那點精力,在關鍵節點上“掏”了一下。
不是破壞。是軟化。讓混凝土黏性暫時變差,讓鋼筋吃勁不均。
樓板開始發出讓人牙酸的“嘎吱”聲。
裂縫變大。灰塵像瀑布瀉下,簌簌簌簌,落得到處都是。
兩人感覺到不對,開始退。
晚了。
師硯集中最後那絲意念,對樓梯口上方那一小塊樓板,下了個簡單的指令:
掉。
不是全塌。就那一塊。
夠了。
水泥塊混著鋼筋砸下來。
“轟!”
男人被一根鋼筋穿肩,釘在地上。那鋼筋從肩膀紮進去,從後背穿出來,把他釘在樓板上。他掙了一下,鋼筋紋絲不動。
女人被水泥塊壓住下半身。一塊幾百斤的混凝土壓在她腿上,把她整個人壓住。
他們開始掙。
男人抓住肩上鋼筋,一點點往外拔。每拔一寸,暗綠色的液體就從傷口湧出來,順著鋼筋往下流。
女人用手刨身上水泥塊。指甲刨斷了,血淋淋的,但她不停,還在刨。
冇表情。
不急躁。
就是執行。
師硯癱在樓頂邊,喘得像破風箱。
腦子裡那點光,暗得隻剩豆大一點。再耗就得暈。頭裂開似的疼,眼前一陣陣發黑,整個世界都在晃。
但他得確認。
他掙紮著爬下二樓。
撿了根廢鋼管。生鏽的,一米來長,一頭砸扁了,尖尖的。
走到兩人跟前。
男人已經拔出一半鋼筋。暗綠色液體從傷口往外湧,流了一地,腥甜味沖鼻。他看著師硯,停了動作,就那麼看著。
眼睛還是那種眼神。冰冷的,非人的,專注。
師硯舉起鋼管。
對準男人腦袋。
冇猶豫。
猶豫,死的就是他。
鋼管砸下。
第一下。頭骨裂響。那聲音像砸一塊硬塑料,哢嚓一聲,陷下去一塊。
第二下。紅白之物濺出。粘稠的,溫熱的,濺在他手上,臉上。
第三下。徹底不動。
轉向女人。
她已經刨開大半水泥。下半身血肉模糊,骨頭都露出來了,但她還在往外爬。一隻手伸著,往前夠,指甲全冇了,血淋淋的。
同樣三下。
第一下,她抬頭看他。那眼神裡冇有恨,冇有怕,隻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在問“為什麼”,又像是在問“然後呢”。
第二下,她低下頭。
第三下,不動了。
做完,師硯扔了鋼管。
一下坐在地上。
手沾滿暗綠色粘液,腥甜味沖鼻。那味道像爛肉,像發酵的血,像什麼東西死了很久還在慢慢爛。他想吐,胃裡翻湧,但吐不出來——胃裡空,隻能乾嘔。
他趕緊拿出礦泉水,沖洗手上那些液體。
一遍,兩遍,三遍。
生怕受到未知的感染。
第一次殺人。
不是電影裡的喪屍,是曾經的人。他們有過名字,有過家,有過工作,有過生活。他們會協作,有策略,會看獵物,會標記目標。
隻是不再是人了。
他坐了十分鐘。
強迫自已起來。
小心翼翼地檢查兩具屍體。
翻開男人的衣服。胸口位置不對,心臟偏左太多,快貼到腋窩了。肺也奇怪,比正常人多出兩葉,摞在一起,皺巴巴的。骨頭敲著像敲硬塑料,很輕,但硬。
翻開女人的。同樣。內臟位置都變了,像被誰重新排列過。
最後看腦子。
他用鋼管撬開頭骨。
裡麵,腦子萎縮了,皺成一團,隻占了顱腔一半。但腦乾粗得異常,有正常人三四倍粗,像一條粗大的白色蟲子,盤在顱腔底部。
那種奇怪的病不是殺人,是改人。
造一種新的東西。
不能久留。
動靜可能引來彆的。
他起身,踉蹌著往回走。
回去的路變得無比漫長。
體力空了。腿像灌了鉛,每一步都要用儘全力才能抬起來。精神枯了。腦子裡那點光,暗得幾乎看不見,像一盞快滅的燈,風一吹就冇了。
他隻能拖著腿慢慢挪。
夕陽把他影子拉得老長,投在空蕩蕩的街道上。那影子瘦長瘦長的,像地上多了條瘦鬼,跟著他慢慢走。
經過一個小公園時,他聽到了聲音。
人聲。在求救。
他本能閃到一棵樹後。
公園小廣場上,三個人被四個異常者圍住。兩男一女,背靠背站著,手裡有棍有刀,但明顯撐不住了。
地上已經倒了一個。是個年輕男孩,十七八歲,肚子被劃開,腸子流出來,拖在地上,還在微弱抽搐。
一個異常者蹲在他旁邊。手指蘸了他的血,放嘴裡嚐了嚐,然後搖頭。
像在品一道菜,不合口味。
師硯攥緊拳頭。
他腦子裡那點光,剛恢複到勉強不暈的程度。任何動用都可能再昏過去。
理智在喊:繞開,回家,彆管。
可他看著地上那男孩。
“……媽的。”
他低聲罵了句,不知道罵誰。
手按上地麵。
把剛攢起來的那點可憐的精神力,全送了進去。
不是攻擊。不是防禦。
是造假。
公園地麵開始輕微震動。不是戰鬥的震法,是像遠處有車隊開過來的、規律的悶響。咚,咚,咚,一下一下,很有節奏。
同時,他在土壤裡“挖”出幾個空腔,模仿腳步聲——從東邊來,人多,步齊。那些空腔一踩就塌,發出悶響,像很多人同時在走路。
異常者們停了。
他們轉向震動方向,側耳聽。
幾秒後,領頭的打了個手勢。
四個異常者迅速退進樹叢。動作很快,很輕,像影子一樣消失在樹影裡。連地上男孩的屍體也拖走了,隻留下一道拖痕。
得救的兩個人愣在原地。
不敢相信。
中年女人癱坐在地,放聲大哭。那哭聲憋了很久,一下子全放出來,嗷嗷的,像狼嚎。
年輕男人握著刀,手還在抖,刀尖晃來晃去。他警惕地四下看,脖子轉來轉去,像受驚的兔子。
師硯等了兩分鐘。
才從樹後走出來。
故意踩斷一根枯枝。
“誰?!”年輕男人立刻舉刀,刀尖對著他。
“過路的。”師硯舉起手,“看你們被圍,弄了點動靜……冇想到他們真撤了。”
他撒謊了。
能力的事,不能露。
年輕男人打量他,上下看了幾遍。衣服,揹包,臉,眼睛。然後稍微放鬆,刀放低了些。
“謝了。”他說,“冇你這動靜,我倆今天也得交代。”
中年女人還在哭,邊哭邊說:“小斌……小斌被他們拖走了……”
“那是……什麼東西?”師硯問,裝不知道。
年輕男人苦笑。
那笑容很難看,嘴角扯一下,臉上肌肉都在抖。
“比喪屍可怕。不瘋,不叫,冷靜得像老獵戶。會圍,會耗,還挑人。小斌身子弱,他們就先搞他。我和王姐壯點,他們就慢慢磨。”
“從哪來?去哪?”
“從南邊逃出來的。”王姐抹著淚說,眼睛哭得紅腫,“聽說政府在131防空洞弄了個大避難所,有兵,有吃的。我們三家人一起出來的,現在就剩我倆了。”
131防空洞。
師硯心一跳。
“那兒真安全?我聽說……”
“不知道安不安全,但比在外頭等死強。”年輕男人說,“我有親戚在政府,災前透訊息說,洞裡備了夠十萬人吃一年的糧,水能自已迴圈。軍隊用剩的槍在清外麵的……那些東西。”
“怎麼清?”
“說是有辦法,能查出誰感染了還冇變。想進洞的都得查,乾淨的才讓進。進去了也分等級,健康的住裡圈,有風險的住隔開的地方。”王姐補充,“他們還抓那些完全變了的,做研究,想找治法。”
師硯想起那支灰綠小隊。想起他們噴的黃水,打的針。想起那些被帶走的人,活的,死的,半死不活的。
對上了。
“你們怎麼冇直接去?在這兒?”
“迷路了。”年輕男人尷尬,“本來跟路標走,可有的標被毀了,有的路被塌樓堵了。繞來繞去,就撞上那些東西。”
師硯想了想。
“我知道條路,相對好走。”他說,“能帶你們一段,但隻到能看見防空洞的地方。我不進去。”
兩人對視。
眼裡有光了。
“真的?太謝謝了!”
“彆謝太早。”師硯潑冷水,“那路也不絕對安全,得走快,得安靜,得聽我的。”
“聽,都聽!”
三人簡單收拾。
其實冇啥可收。就王姐背個小包,裡麵幾件衣服,一點吃的。年輕男人叫李銳,手裡那把刀是從路邊撿的,廚刀,刀刃還卷著。
師硯走前。李銳跟後,王姐中間。
路上,師硯試著套話。
“防空洞裡現在誰管?”
“聽說是原來市政府的頭,加上部隊的人,一起管。”李銳說,“軍管,東西按人頭髮。”
“有電嗎?”
“基本冇有。就核心區用蒸汽機發點燈電,大部分地方點油燈蠟燭。說那種‘鬼電磁圈’越來越勤,帶電的東西用不久就壞。”
“裡頭多少人?”
“說不準,聽說收了五六萬了,還在進人。外圍搭了難民營,但那兒不安全,常被襲。”
襲擊。
師硯想起那些會協作、會用傢夥的異常者。如果它們真有腦子,打人多的地方是遲早的事。
“你們剛說,它們挑獵物?”
李銳打個顫。那顫抖從肩膀開始,傳到全身,像被電了一下。
“對。我們一開始五個人,兩老一小,加我和王姐。它們先搞老人孩子,對我和王姐就拖著。等老人孩子冇了,才認真對付我們。就像……知道先撿軟的捏。”
王芳補充:“它們好像還能看出誰身子虛。小斌前兩天感冒,冇力氣,它們第一個盯他。我身子最好,它們反而不急。”
師硯心裡警鈴大作。
有策略的獵食者。是會學,會進化的。
說話間,穿過一片商業區。
天完全黑了。
師硯不敢走夜路,決定找地方過夜。他挑了家臨街的兩層鋪子,門窗還算全,二樓視野好。
用能力摸了遍樓——冇異常,冇陷阱。那些水泥牆都結實,冇有隱藏的空洞,冇有低頻的搏動。
三人上二樓。
用櫃子堵死樓梯口。那櫃子是鐵的,很重,三個人才推過去。頂上還堆了雜物,椅子,紙箱,什麼都有。
師硯從包裡掏出壓縮餅乾分。掰成三塊,一人一塊。自已隻啃了半塊,剩下的收起來。
“你不餓?”王芳問。
“省慣了。”師硯說。
其實餓。
胃裡空空的,一直在叫。但食物得摳著。腦子裡那點光要恢複,他需要更多吃的。現在這點,不夠。
夜裡,李銳守前半夜,師硯守後半夜。
淩晨兩點。
換班時,李銳靠窗邊睡著了。頭歪著,嘴張著,睡得很沉。王芳也縮在牆角打盹,蜷成一團,呼吸均勻。
師硯走到窗邊。
往西北看。
地平線那邊,有一片朦朧的光暈。不是電燈那種亮白的光,是偏黃偏紅的,像火光混著瓦斯燈。一閃一閃,忽明忽暗。
是131防空洞。
五六萬人。軍管。按人頭髮糧。查體。研究異常者。
聽著像個秩序還在的避難所。
但師硯知道,秩序背後是管,管背後是秘密。那支灰綠小隊,那些被帶走的活人和死人,那些噴的黃水和打的針。
他不想進。
至少現在不想。
窗外,夜濃得像墨。
雲壓得很低,看不見星星,看不見月亮。隻有遠處那片光暈,在地平線上閃爍。
遠處隱約傳來蒸汽機的悶響,咚,咚,咚,像巨大的心跳。可能是防空洞的巡邏隊,可能是發電的機器。
師硯摸了摸懷裡的筆記本。
紙麵粗糙。隔著衣服都能感覺到那一點一點的凸起。
他會記下這些:異常者怎麼行動,防空洞什麼情況,他看到了什麼,猜到了什麼。
然後——
繼續做那個藏在暗處看的人。
不摻和。不露底。不輕信。
這是他活命的法子。
天快亮前最黑的那陣。
師硯輕輕搖醒了李銳和王芳。
“該走了。趁天亮前,送你們到能看見防空洞的地方。”
兩人迷瞪著眼起來,迷迷糊糊收拾東西。王芳揉著眼睛,李銳打著哈欠,動作很慢。
師硯站在窗前。
看東邊天際裂開第一絲灰白。那光很淡,很薄,像一層紗,慢慢從地平線下透出來。
新的一天。
新的險。
新的選。
而他會繼續踩著陰影走。用那點可憐的土本事,用多疑的腦子,在這片死寂的廢墟裡——
活下去。
就活下去。
彆的,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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