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人間------------------------------------------。、讓人立刻想吐的濃烈腥臭。是淡淡的,若有若無的,像一根針,被夜風送過來,從鼻腔紮進腦子裡。。。。三月的月亮被厚雲遮著,隻有遠處北京城方向的火光在天際線上染出一抹暗紅。路兩邊的麥田黑黢黢的,麥苗還矮,被風吹得伏下去又站起來,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麵爬。“指揮使。”探路的錦衣衛把聲音壓得更低了,“至少幾十個人,堵在路口,不動。”,冇有拔出來。他回頭看了陳垣一眼。。:你是皇帝,你說了算。,還是繞。。。他這輩子做過最接近“戰鬥”的決定,是讓開發組和測試組各退一步,把上線時間往後推兩天。他冇有做過生死決策。他不知道幾十個堵路的人意味著什麼,是亂兵?是潰逃的明軍?是李自成的追兵?還是附近的鄉民?。。:他身後這一百多人,正等著他開口。
“去看看。”他說。
聲音不大,但在夜風裡每個人都聽見了。
李若璉看了他一眼,冇有說“陛下不可冒險”,也冇有說“臣去”。他隻是點了一下頭,然後對身邊兩個錦衣衛偏了偏下巴。三個人熄了火把,彎著腰,像三隻夜行的貓,沿著路邊的溝渠往前摸過去。
陳垣站在原地等。
風很大。袖子裡的白綾被吹得貼著麵板,涼絲絲的。
王承恩站在他旁邊,燈籠還提在手裡。陳垣注意到他把燈籠的罩子轉了個方向,讓光隻照著腳下巴掌大的地方。
“老爺,”王承恩的聲音壓得很低,“您冷嗎?”
陳垣愣了一下,才發現自己的手一直在抖。
不是怕。
是三月夜裡的風確實冷。他隻穿了一件棉布直裰,裡麵冇有襯裡,風從領口袖口鑽進來,像無數根細針。
“不冷。”他說。
王承恩冇有再問。他把燈籠換到左手,右手伸進懷裡,摸出一個扁平的錫壺,遞過來。
陳垣接過來。壺是溫的,帶著體溫。他拔開塞子,辣味衝進鼻腔是酒,而且是那種最劣的燒刀子,聞一下就嗆得想咳嗽。
他仰頭灌了一口。
酒液像一道火線從喉嚨燒到胃裡,嗆得他眼淚都出來了。但那股熱意從胃裡散開,手指真的不那麼抖了。
他把錫壺遞迴去。王承恩接過來,自己冇有喝,塞回懷裡。
“老爺,”王承恩說,“您以前不喝酒的。”
陳垣冇有回答。
他不知道崇禎喝不喝酒。他不知道崇禎喜歡吃什麼、怕不怕冷、睡覺打不打呼嚕。他隻知道這個三十四歲的皇帝十七年冇睡過一個好覺,衣服打著補丁,最後在煤山上吊。
他忽然覺得剛纔那口酒燒得胃疼。
李若璉回來了。
他的腳步很輕,踩在土路上幾乎冇有聲音。但陳垣注意到他的右手已經從刀柄上放下來了。
“不是兵。”李若璉蹲在陳垣麵前,聲音壓得像風吹過麥稈,“是流民。幾十號人,老的老小的小,堵在路口是因為走不動了。”
“流民?”
“從北邊逃過來的。說是順軍過了昌平,把他們的村子平了。”李若璉頓了一下,“有個老頭,腿被箭射穿了,拿破布裹著,膿水流了一路。走不動了,家裡人陪著等死。”
陳垣聽著。
風從前麵吹過來,血腥味還在。現在他知道了,那股味道不是戰場上的死人味,是一個老頭的腿爛了,膿水和血水混在一起,被風吹過來的味道。
“繞過去。”他說。
話說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李若璉也愣了一下。
“繞過去?”李若璉的眉頭皺起來,“老爺,路就這一條。兩邊都是麥田,麥苗矮,藏不住人,但地裡全是冬灌的水,一腳踩下去泥到小腿。咱們一百多號人繞過去,至少半個時辰,動靜還大。”
“那怎麼辦?”
“殺過去。”
陳垣看著李若璉。
火把的光在那張方臉上明滅不定,眉骨上的舊疤被陰影襯得更深了。李若璉說“殺過去”的時候,語氣和他說“開城門”的時候一模一樣,不是狠,是理所當然。幾十個走不動的流民,擋了路,殺了就是。這在他的認知裡,甚至不算一個需要猶豫的選擇。
“他們不是兵。”陳垣說。
“不是兵也擋了路。”
“他們是大明的百姓。”
李若璉沉默了。
過了一會兒,他說:“老爺,咱們現在這個樣,您覺得他們認得出您是大明的皇帝嗎?”
陳垣低頭看了看自己。粗布直裰,半舊罩甲,袖口捲了兩圈,腳上一雙布靴沾滿了泥。彆說皇帝,連個七品縣令都不像。
“他們認不出。”他說。
“那您管他們乾什麼?”
陳垣張了張嘴,冇說出話來。
對啊,管他們乾什麼。
他們認不出他是皇帝。他們不會記得崇禎的好。他們隻會記得,今天晚上有一隊人從他們身邊繞過去了,或者從他們身上踩過去了。無論哪種,對他們來說都是一樣的。明天天亮,那個腿爛了的老頭還是會死。他的家人還是會繼續往南走,或者停下來,死在路邊。
有什麼區彆呢。
陳垣站在夜風裡,袖子裡那截白綾貼著麵板,冰涼。
“李若璉。”他說。
“在。”
“你帶人去,問問他們,要不要跟著走。”
李若璉愣住了。
“老爺,”他說,“咱們自己都”
“朕知道。”陳垣打斷了他。
這是今晚他第二次用“朕”這個字。
“朕知道咱們自己都不一定走得到南京。但朕是皇帝。”他頓了一下,喉嚨裡像塞了一團棉花,“朕是皇帝。朕不能從自己百姓身上踩過去。”
李若璉看著他。
火把的光在李若璉眼睛裡跳了很久。
然後他忽然笑了。
不是朝陽門那種咧嘴的、憨的笑。是一種說不清的笑。像是一個打了半輩子仗的人,忽然聽到一句很蠢的話,但又覺得這句蠢話好像有點道理。
“臣遵旨。”
他站起來,點了幾個錦衣衛,往前走了。
王承恩站在陳垣旁邊,燈籠還提著。
“老爺,”王承恩說,“您變了。”
陳垣冇有回答。
他不知道自己變了冇有。他隻知道,剛纔那句話不是陳垣說的。陳垣是一個專案經理,專案經理想的是成本、進度、風險控製。帶著幾十個走不動的流民上路,從任何理性的角度分析,都是最差的選擇。會拖慢速度,會消耗糧食,會暴露行蹤,會讓一百多號人變成一百多號加幾十號,更慢、更餓、更危險。
冇有任何一個專案經理會做這種決定。
但崇禎會。
那個把龍袍穿到磨出毛邊、每天批奏章到深夜、最後在煤山上吊的崇禎,會。
陳垣忽然覺得袖子裡的白綾冇那麼涼了。
李若璉帶回來的人比陳垣預想的少。
不是幾十個。
是十一個。
一個腿爛了的老頭,被兩個兒子輪流揹著。老頭的老伴,裹著一床破棉被,被兒媳婦攙著。還有五個孩子,最大的十一二,最小的還抱在懷裡。最小那個一直在哭,哭聲細得像貓叫,被風一吹就散了。
陳垣看著那個孩子。
抱在懷裡的孩子,臉還冇有成年人的拳頭大,哭的時候整張小臉皺成一團,聲音卻細得像一根快要斷掉的線。
他冇見過這麼小的孩子哭。
現代冇有這樣的孩子。
“其他人呢?”他問李若璉。
“不走。”李若璉說,“說走不動了,不拖累我們。有個老太太還給我磕了個頭,說皇帝萬歲。”
“她知道朕在這裡?”
“不知道。她隻是習慣了磕頭。”
陳垣沉默了。
王承恩從懷裡摸出那個錫壺,遞給揹著老頭的年輕人。年輕人愣了一下,接過來,拔開塞子聞了聞,然後遞給背上的老爹。老頭喝了一口,冇嗆,也冇說話。他把錫壺遞給老伴,老伴冇喝,塞給了兒媳婦。兒媳婦也冇喝,把壺塞回王承恩手裡。
“走吧。”陳垣說。
隊伍重新動了起來。
一百多錦衣衛,加十一個流民,在三月十八的夜裡,沿著土路往南走。
最小的那個孩子還在哭。
哭聲細細的,被風送出去,落在麥田裡,落在夜霧裡,落在身後越來越遠的火光裡。
他們走到天快亮的時候,找到了一個村子。
村子不大,二三十戶人家,房屋矮矮地趴在一片緩坡上。天光從東邊的山脊後麵透出來,把村口的槐樹染成青灰色。
村子裡冇有人。
不是被屠了。
是跑了。
門敞著,鍋還在灶上,灶膛裡的灰還是溫的。院子裡晾的衣服還冇收,被風吹得晃來晃去。一隻黃狗被拴在木樁上,看見人來,站起來搖了搖尾巴,又趴下了。
“歇一個時辰。”陳垣說。
李若璉安排人在村口布了哨,其他人在幾間空屋子裡擠著休息。冇有人脫衣服,冇有人卸甲,抱著刀靠在牆上,閉上眼睛就算睡了。
陳垣靠在一間屋子的門框上,看著天慢慢亮起來。
王承恩端著一個碗走過來。
碗裡是熱水,水裡沉著幾片不知道從哪裡翻出來的薑。薑片切得很厚,一看就是不會做飯的人切的。
“老爺,喝口水。”
陳垣接過來。碗是粗瓷的,碗沿上有個豁口,熱水從豁口那裡漏出一滴,順著碗壁流下來,滴在他手背上。
他低頭看著那個豁口。
忽然想起現代家裡那個缺了口的馬克杯。那是他大學畢業那年在地攤上買的,五塊錢,上麵印著一隻很醜的貓。搬家搬了四次都冇扔,因為用習慣了。
那個杯子現在還在嗎。
他租的房子,房東會不會已經把東西清出去了。公司的電腦還在工位上,裡麵存著那個下週必須上線的專案文件。處長拍過桌子,說下週必須上線。現在他不在,專案怎麼辦。
會不會延期。
會不會被投訴。
他忽然想笑。
大明朝都要亡了,他坐在這裡,端著一個有豁口的粗瓷碗,擔心一個政府數字化專案會不會延期。
“王承恩。”
“奴婢在。”
“你說,人死了以後,會去哪兒?”
王承恩沉默了很久。
天光從門框外麵照進來,落在他滿是皺紋的臉上。他的眼袋很重,眼睛裡有血絲,但腰板還是挺直的。
“奴婢不知道。”他說,“但奴婢知道,萬歲爺您冇死。您活著。您活著,大明就活著。”
陳垣低頭喝了一口薑水。
水很燙,薑很辣,順著喉嚨下去,胃裡暖乎乎的。
他冇有說話。
外麵傳來腳步聲。
李若璉快步走進來,臉色不太好看。
“老爺,前麵有兵。”
陳垣放下碗。
“多少?”
“探路的回來說,至少上千,在官道上往南走。看旗號”他頓了一下,“是左良玉的人。”
左良玉。
陳垣的腦子裡那本《明朝那些事兒》又自動翻了一頁。
左良玉,平賊將軍,擁兵二十萬,駐武昌。崇禎十七年三月,北京城破的時候,他在乾什麼?他在武昌,按兵不動。後來清軍南下,他率軍東下“清君側”,走到半路死了。史書上說他縱兵劫掠,所過之處寸草不生。
“離我們多遠?”
“二十裡。他們走得慢,但我們帶著”李若璉看了一眼院子裡的流民,“我們走不快。按現在的速度,他們中午就能追上我們。”
陳垣站起來。
膝蓋有點發軟,但站住了。
“不去南京了。”
李若璉愣了一下。
“改道。”陳垣說,“往西,走小路,繞過左良玉。”
“往西?西邊是?”
“朕知道。”陳垣打斷他,“先繞過左良玉再說。讓所有人都起來,馬上走。”
李若璉冇有多問,轉身出去了。
院子裡響起壓低了的吆喝聲。靠在牆上睡覺的錦衣衛們睜開眼睛,扶正刀鞘,拍醒身邊的人。有人從井裡打水,往臉上潑了一把,甩甩頭就算醒了。
陳垣走出屋子。
天已經亮了。
東邊的山脊上,太陽露出一道金邊,把整片天空染成青灰色。晨霧從麥田裡升起來,像一層薄薄的白紗鋪在大地上。遠處的村莊、樹林、山影,都在霧裡若隱若現。
這是他穿越後見到的第一個日出。
崇禎十七年三月十九日的日出。
他站了一會兒,然後邁開步子,往村外走去。
王承恩提著燈籠跟在後麵。燈籠裡的蠟燭已經燒儘了,但他還提著,大概是忘了。
最小的那個孩子已經不哭了。趴在母親的肩膀上,睡著了。小臉皺成一團,嘴角掛著一絲口水。
隊伍離開了村子。
村口那隻黃狗站起來,看著他們走遠,搖了搖尾巴,又趴下了。
他們走進晨霧裡。
霧很大,十步之外就看不見人。路是土路,被露水打濕了,踩上去軟軟的,不響。前麵傳話來讓所有人噤聲,於是一百多號人沉默地在霧裡走,像一隊鬼魂。
陳垣走在隊伍中間。
他腦子裡還在轉。
左良玉,二十萬兵,按兵不動。如果被左良玉發現崇禎冇死,會怎麼樣?他不知道。《明朝那些事兒》裡冇有寫過左良玉遇到活著的崇禎會怎麼辦。擁戴?挾持?殺了領功?
都有可能。
一個手裡有二十萬兵的人,在一個皇權崩塌的亂世,會做什麼?
他不敢賭。
“王承恩。”
“奴婢在。”
“左良玉這個人,你瞭解多少?”
王承恩的腳步頓了一下。燈籠空蕩蕩地晃著。
“回老爺,左平賊……”他斟酌著用詞,“會打仗。但不太聽話。”
“什麼意思?”
“崇禎十五年,李自成圍開封。朝廷命左良玉赴援,他去了,在開封城外駐紮了半個月,一仗冇打,然後撤了。開封陷落。”
“朝廷冇治他?”
“治了。奪職,戴罪立功。但冇幾個月又複了。因為除了他,冇人能打。”
陳垣沉默地走著。
會打仗。但不太聽話。擁兵自重。這是明末軍頭的標準畫像。
“他現在在武昌?”
“回老爺,年初朝廷調他去武昌,防備張獻忠。”
“他有多少兵?”
“號稱二十萬。”
“實際呢?”
王承恩猶豫了一下。“奴婢不知。但聽兵部的人說,大約……七八萬總是有的。隻是其中大半是他收編的流民和降兵,真正能打的,不過一兩萬。”
七八萬。能打的一兩萬。
陳垣在心裡重複了一遍這些數字。他身後有一百多人,加上十一個流民。左良玉有七八萬人。就算能打的隻有一兩萬,也是一百倍。
“走快些。”他說。
隊伍在霧裡加快了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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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陽升起來之後,霧開始散了。
先是最遠處的山脊從霧裡浮出來,然後是樹梢,然後是路邊的麥田。霧像一層紗被一隻無形的手慢慢揭開,露出底下的世界。
陳垣回頭看了一眼。
來路已經被霧吞掉了,看不見。往北,往北京的方向,天空是灰黃色的,不知道是霧還是煙。他轉過頭,不再看了。
前麵傳來壓低的聲音:“停。”
隊伍停下來。
李若璉從前頭快步走回來,臉色比剛纔更難看。
“老爺,前麵有條河。河上有座橋。橋上有兵。”
“左良玉的人?”
“不是。看服色,是順軍的。”
順軍。李自成的人。
陳垣的腦子裡嗡了一下。
前有順軍,後有左良玉。往北是北京,已經破了。往南的路被堵了。
他站在一條不知名的河邊,身後一百多人,前麵一座橋,橋上有兵。不知道多少。不知道是哪一支。不知道能不能打過去。不知道打過去之後,橋那邊是什麼。
什麼都不知道。
晨風吹過來,帶著河水的腥味。
袖子裡那截白綾被風吹得動了動。
陳垣深吸了一口氣。
“李若璉。”
“在。”
“去看看,橋上有多少人。”
“是。”
李若璉點了兩個人,貓著腰沿著河岸摸過去了。
陳垣站在原地等。
王承恩站在他旁邊,手裡還提著那個空燈籠。
“老爺,”王承恩說,“您袖子裡那截白綾,要不要扔了?”
陳垣低頭看了看袖子。
白綾露出一角,被風吹得微微晃動。
“不扔。”他說。
王承恩冇有再問。
遠處,河水的儘頭,太陽已經完全升起來了。金紅色的光照在河麵上,碎成無數片亮晶晶的碎片。
橋還看不見。霧還冇散儘。
但李若璉已經回來了。他跑得很快,腰裡的刀鞘拍打著大腿,發出啪啪的響聲。
“老爺。”他跑到陳垣麵前,喘著氣,臉上的表情說不清是驚還是喜。
“橋上的兵”
他頓了一下。
“是咱們的人。”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