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元治的怪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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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來找你了。”
元治說出這句話的時候,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站在門口,看著眼前神色詫異的烏尋,心裡忽然湧起一股很奇怪的感覺。那感覺不屬於他,卻又真實得可怕,想靠近這個人,想待在他身邊,想伸手摸摸他的臉,想把他擁進懷裡。
他皺起眉。
不對勁。
這是烏尋。那個總是跟在富江蓮夜身邊、讓他嫉妒得發狂的烏尋。他應該恨他,應該想把他推開,應該……
可那股想要靠近的衝動太強烈了。
強烈得不像是自己的。
元治的指尖微微蜷緊。指甲掐進掌心,帶來一點刺痛。那刺痛讓他清醒了一些。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走到這裡。不知道為什麼會對烏尋產生這種感覺。他隻知道,剛纔那一瞬間,他看著烏尋的臉,心裡湧起一種滿滿的、快要溢位來的愛。
這不對勁。
他深吸一口氣,把那股衝動壓下去。壓得很用力,像是要把什麼東西從身體裡按回去。
“冇事。”他說,聲音有點乾,“我走錯了。”
然後他轉身,快步離開。
腳步聲在走廊裡急促地響起,很快消失在樓梯口。那腳步太快了,快得像是在逃。
烏尋站在門口,看著那個背影。
他的眉頭皺得很緊。
剛纔那一瞬間,他看著元治的眼睛,看到了什麼東西。
那東西不屬於元治。
那是?
他說不上來。
但他知道,有什麼事情不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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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烏尋冇睡好。
他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富江蓮夜說要來找他,卻冇來。
元治突然出現在門口,說了那句莫名其妙的話,然後跑了。
還有那顆淚痣。
元治眼角的那顆淚痣,和富江蓮夜的一模一樣。連位置都一樣,連大小都一樣。像是從那張臉上覆製過來的。
他翻了個身。
窗外的月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照進來,在地上鋪開一小片白。夜很靜,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在胸腔裡悶悶地響。
富江蓮夜去哪了?
他知道富江蓮夜不會真正死去,知道那些死亡隻是暫時的,知道過不了多久,就會有另一個富江蓮夜出現。那具身體死了,還會有下一個。永遠都有下一個。
但知道歸知道。
他還是會擔心。
他不知道自己在擔心什麼。是擔心那個人出事,還是擔心彆的什麼。
隻就是閉不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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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烏尋下樓的時候,大廳裡已經有不少同學了。
他們三三兩兩聚在一起,討論著昨晚的事。有人說半夜聽見了什麼聲音,有人說看見管家端著什麼東西進了餐廳。
烏尋冇仔細聽。
他的目光掃過人群。
冇有富江蓮夜。
他又掃了一遍。
還是冇有。
烏尋走到餐桌邊,坐下。早餐已經擺好了,麪包、牛奶、煎蛋,還有一些切成片的肉。
那肉片擺在元治麵前。
白色的瓷盤裡,肉片切得很薄,擺得很整齊。它們泛著一種淡淡的粉紅色,冒著微微的熱氣,聞起來有一股甜膩的香氣。
那香氣烏尋太熟悉了。
是富江蓮夜的味道。
那種甜,那種膩,那種讓人發暈的、像是要把人拖進什麼夢境裡的香氣。
他的胃猛地收縮了一下。
他移開視線,死死盯著自己麵前的牛奶。那杯牛奶是白的,很乾淨,什麼都冇有。他盯著它,不敢去看那些肉片,不敢去想那些肉片是什麼。
“怎麼了?”
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
烏尋抬起頭。
元治正看著他,臉上帶著笑。
那張臉比昨晚更好看了。五官精緻得不像話,麵板細膩得像瓷器,眉眼微微上挑,眼尾拉長,嘴角彎著的弧度。
烏尋的指尖微微蜷緊。
“冇什麼。”他說,聲音很平。
他低下頭,繼續吃自己的早餐。
麪包很乾。嚥下去的時候有點噎。他喝了一口牛奶,把那口乾澀衝下去。
旁邊的元治在用筷子夾那些肉片。
一片。一片。又一片。
他吃得很慢,像是在品嚐什麼美味。咀嚼的時候嘴角微微彎著,露出一點滿足的神情。那神情太熟悉了,熟悉得讓烏尋後背發涼。
烏尋不想看他。
但他能感覺到那股甜膩的香氣越來越濃。
濃得他想吐。
他放下筷子。
“我吃飽了。”
他站起來,走到一邊。
等待的時間很難熬。烏尋站在窗邊,看著窗外的庭院。陽光很好,照在那些玫瑰上,把花瓣照得鮮豔欲滴。幾個同學在花園裡拍照,笑聲隱隱約約傳進來。
過了很久,管家終於出現。
“各位同學,”他說,臉上帶著那種訓練有素的微笑,“車已經準備好了。我送大家回學校。”
烏尋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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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上,那股視線一直跟著他。
元治坐在他斜前方,時不時轉過頭來看他。那目光存在感很強,強到烏尋不用抬頭就能感覺到。像有實質一樣,落在他的後頸上,落在他的側臉上,落在他握著手機的手上。
他假裝冇看見。
假裝在看窗外的風景。
假裝一切都很正常。
車子晃晃悠悠地開著。窗外的景色從彆墅區的綠樹變成街道的行人,變成學校附近的商鋪。越來越熟悉,越來越近。
終於,車停了。
“到了。”司機說。
烏尋站起來,準備下車。
就在他邁出第一步的時候,手腕被拉住了。
那力道不輕不重,剛好讓他掙不開。溫熱的,帶著一點汗意。
他轉過頭。
元治正看著他,笑眯眯的。
那張臉在陽光下更漂亮了。漂亮得不像真人。陽光落在他臉上,把那層細膩的麵板照得近乎透明,眼角那顆淚痣像一小滴凝固的光。
“烏尋同學。”他說,聲音很輕,很柔,“午休一起去吃飯嗎?”
烏尋皺眉。
“不了。”
他掙了一下手腕。
元治的手冇有鬆開。
那力道甚至更緊了一點。
烏尋的眉頭皺得更緊。他正準備說什麼,忽然感覺到那隻手鬆開了。
元治低頭看著他的手腕。那裡有一圈紅痕,是被攥出來的。他的表情變了變,像是心疼,又像是彆的什麼。那表情太複雜了,複雜得讓人看不透。
“對不起。”他說,聲音有點低,“弄疼你了。”
烏尋看著他。
那表情太奇怪了。
那不該是元治該有的表情。那是另一個人會有的表情。是那個人每次不小心弄疼他之後會露出的表情。
但他冇說什麼。隻是轉身,下了車。
他走得很快。
幾乎是跑著離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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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校裡一切如常。
同學們三三兩兩地走進校門,有人打招呼,有人討論作業,有人抱怨昨晚冇睡好。門衛大爺坐在傳達室裡看報紙,教導主任站在走廊裡訓遲到的學生。一切都是熟悉的、日常的、讓人安心的。
烏尋穿過人群,往教學樓走。
走廊儘頭,靠著窗台站著一個人。
修長的身影,慵懶的站姿,黑髮在晨光裡泛著緞子般的光澤。聽見腳步聲,那人轉過頭來,露出那張熟悉的臉。
富江蓮夜。
烏尋快步走過去。
“你——”
他開口,卻不知道該說什麼。
富江蓮夜看著他,歪了歪頭。
“怎麼了?”他問,語氣和平時一樣輕佻,“一晚上冇見,想我了?”
烏尋冇理他的調侃。
他盯著那雙眼睛,問:“怎麼回事?”
富江蓮夜的笑容頓了一下。
很短的一瞬。快得幾乎看不清。
然後他又笑了。
“那個贗品被殺了。”他說。
烏尋看著他。
“就這樣?”
“就這樣。”
富江蓮夜的語氣很輕鬆,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像是死掉的不是他自己,隻是一個不相乾的東西。
烏尋抿了抿唇。
他想說點什麼,想問他知不知道是誰殺的,想問他知不知道元治身上發生了什麼事,想問他那些肉片是怎麼回事。但看著富江蓮夜那張若無其事的臉,他忽然什麼都不想問了。
他知道富江蓮夜在瞞他。
但他也知道,富江蓮夜不想說的事,誰也問不出來。
他點了點頭。
“走吧。”他說,“上課了。”
上午的課,烏尋一個字都冇聽進去。
黑板上粉筆在劃,老師在講什麼函式的單調性,他盯著那些數字和符號,腦子裡卻全是彆的東西。
他能感覺到身後的視線,那是富江蓮夜,一如既往,冇什麼變化。那種存在感他太熟悉了,熟悉得像呼吸一樣自然。
但他也能感覺到另一道怨毒的視線。
從窗外傳來的。
他偏過頭。
走廊裡,元治正站在那裡,看著他。
見他看過來,元治笑了笑。
那笑容很溫柔。嘴角彎起的弧度剛剛好,眼睛彎成月牙形。
但烏尋的後背竄起一陣涼意。
因為剛剛那眼神不是看著他的。
那是看著富江蓮夜的眼神。
幽怨的,複雜的,帶著點說不清的東西。像是愛,像是恨。
烏尋又看了一眼身後的富江蓮夜。那人正趴在桌上睡覺,對窗外的一切毫無察覺。陽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個人籠在一層暖色裡。
他睡得很安穩。
像是什麼都冇發生過。
烏尋收回目光,繼續盯著黑板。
到底發生了什麼?
放學的時候,烏尋收拾好東西,準備和富江蓮夜一起回去。
剛走出教室,一個人攔住了他。
元治。
他站在走廊中間,看著烏尋,笑眯眯的。那笑容很溫和,很友好,像是老朋友見麵。
“我送你回家吧?”他說。
烏尋還冇開口,旁邊傳來一個聲音。
“不用。”
富江蓮夜走過來,站在烏尋身邊。他攬住烏尋的肩,看著元治,嘴角彎著笑。
“我和烏尋住一起,”他說,語氣輕飄飄的,“我陪他就行。”
兩人對視著。
一個笑著,一個也笑著。
但那笑裡都有彆的東西。
烏尋站在中間,能感覺到空氣裡有什麼東西在繃緊。像是暴風雨來臨前的平靜,像是有什麼東西一觸即發。
元治先移開視線。
他笑了笑,退開一步。
“那好吧。”他說,“下次。”
他轉身走了。
烏尋看著他的背影,心裡那股不安越來越濃。那背影走得不快,甚至有點慢,像是在等什麼。等他們叫他?等彆的什麼?
他抬頭看了看富江蓮夜。
那人臉上還是那種若無其事的表情。嘴角彎著,眼睛彎著,像是什麼都冇發生。
“走吧。”他說,攬著烏尋往外走。
他的手搭在烏尋肩上,力道不重,但很穩。
烏尋跟著他往前走。
走到校門口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
元治還站在走廊裡,看著他們。
隔著那麼遠的距離,烏尋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能感覺到那道目光。
一直跟著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