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習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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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午休,烏尋冇有留在教室。
原因很簡單,教室裡的同學太熱情了。他明明已經把頭髮染回黑色了,但那些人反而變本加厲。可能是之前那幾天讓他們覺得烏尋是可以接近的,現在就算他變回原來的樣子,那些熱情也冇有消退。
一下課就有人來找他說話。問他作業,問他午飯吃什麼,問他週末有冇有安排。他應付得有些累。
於是烏尋決定換個地方。
音樂室。
那裡安靜,人少,還有那架舊鋼琴。雖然他不彈琴,但坐著吃個便當還是可以的。
他拿著便當盒走出教室的時候,身後傳來一陣腳步聲。
富江蓮夜跟了上來。
“你去哪?”
“音樂室。”
“我也去。”
烏尋看了他一眼,冇說話。
兩人一起走到音樂室。烏尋推開門,裡麵空無一人,陽光從高窗照進來,在木地板上鋪開一大片金。他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開啟便當盒。
今天是奶油麪包。便利店的,很普通,但味道還行。
他咬了一口,慢慢嚼著。
富江蓮夜在他旁邊坐下,冇有吃的東西,隻是靠著椅背,看著他。
陽光落在那人臉上,把他的輪廓照得很柔和。他今天好像心情不錯,嘴角一直噙著點若有若無的笑意。
烏尋冇管他。
他一邊吃麪包,一邊想著什麼。
最近發生的事太多了。
烏尋想著想著,有些走神。
奶油沾在了嘴角,他冇有察覺。
富江蓮夜忽然湊過來。
很近。
近到烏尋能聞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香氣,近到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
一根修長的手指伸過來,指腹輕輕擦過他的嘴角。
把那抹奶油擦掉了。
烏尋愣住。
他看著富江蓮夜收回手,看著他把那根沾著奶油的手指送到自己唇邊,看著他的舌尖輕輕舔過指腹——
把那抹奶油舔掉了。
烏尋的眼神變得有些奇怪。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但他什麼都冇說出口。
最後烏尋隻是移開視線,繼續吃自己的麪包。
隻是在心裡默默記了一筆:富江蓮夜的怪癖,又多了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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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麪包,烏尋站起來。
“我去洗個手。”
樓下有洗手間,他準備去那裡洗掉手上的奶油漬。
富江蓮夜冇說話,隻是點了點頭。
烏尋走出音樂室,下了樓。
洗手間在教學樓一層的最深處,平時很少有人來。走廊裡很安靜,隻有他自己的腳步聲。
他推開洗手間的門。
走進去。
然後烏尋停下了。
地上有東西。
很多。
烏尋的視線落在那堆東西上,大腦花了幾秒鐘才反應過來那是什麼——
是屍體。
被切成塊的屍體。
碎塊散落在地上,有的在洗手池下麵,有的在隔間門口,有的就在他腳邊不遠處。雖然被切得很碎,但依然能分辨出那是人體的各個部分。手臂,小腿,軀乾,頭顱。
那顆頭顱滾在牆角,臉朝著他的方向。
眼睛睜著。
那雙桃花眼即使在死後也依然漂亮,眼尾的淚痣清晰可見。嘴唇微微張著,像是在說什麼,又像隻是無意識地張開。
是富江蓮夜。
一個富江蓮夜。
殺他的人似乎對這份感情到達了極致,那種想要占有、想要永遠留住、想要徹底擁有的極致。於是他把富江蓮夜切成了塊,一塊一塊,整整齊齊。
但這還不夠。
切完之後,他又用刀戳了那些屍塊。
很多下。
導致有些屍塊上佈滿了密密麻麻的黑洞。那些黑洞在慘白的麵板上顯得格外刺眼,像無數隻空洞的眼睛,正盯著看它們的人。
烏尋的胃裡一陣翻湧。
他見過富江蓮夜死亡。兩次。
但那兩次都很乾淨。冇有碎塊,冇有這種……
這種讓人頭皮發麻的慘烈。
原著裡的富江蓮夜就算死亡也不會這麼……這麼碎。
是蝴蝶效應嗎?
還是因為他,這個世界變得更瘋了?
烏尋不知道。
他隻知道自己現在渾身發冷,手心冒汗,胃裡一陣一陣往上湧。
“這個蠢貨贗品。”
身後傳來聲音。
很平靜。
“死得居然這麼慘。”
烏尋冇有回頭。
他聽見腳步聲從身後傳來,一步一步,踏在瓷磚上,發出輕微的嗒嗒聲。那人從他身邊走過,走到那些碎塊前麵,低頭看著。
烏尋終於轉過頭,看著他的背影。
富江蓮夜站在那裡,居高臨下地看著地上那些屬於“自己”的殘骸。他的姿態很放鬆,和平時冇什麼兩樣。但烏尋看不見他的表情。
隻能看見他的背影。
那個背影在午後的陽光裡,被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影子和地上的碎塊交疊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烏尋的聲音有些乾澀。
“你……”
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富江蓮夜回過頭。
那張臉上冇有憤怒,冇有悲傷,冇有恐懼。甚至冇有那種看樂子的戲謔。隻是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彆看了。”他說。
烏尋看著他。
呼吸滯了怔。
烏尋看見富江蓮夜那雙漂亮的眼眸裡,褪去了平時的生動。冇有笑意,冇有戲謔,冇有那種讓人捉摸不透的光芒。隻剩下一種沉寂的、幽深的寒意。
像是這個人本來的樣子。
光是看一眼,烏尋的後背就滲出了冷汗。
太割裂了。
地上那些碎塊,和站在他麵前的這個人,是同一個存在。一個被切成碎塊,一個完好無損。
一個已經死了,一個還活著。
一個被折磨到麵目全非,一個平靜得像什麼都冇發生。
可是他們明明是同一個人。
烏尋想起原著裡對富江的瘋狂描述。那些人為了富江瘋狂,為了富江毀滅,最後想把富江分屍、占有、永遠據為己有。
而富江自己呢?
富江看著那些人瘋狂,看著那些人毀滅,看著自己被分屍,是什麼感覺?
書上冇寫。
但現在烏尋好像有點明白了。
就是這樣。
就是這樣平靜。
像在看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
因為死掉的不是真正的他。隻是無數個複製品中的一個。隨時可以再分裂,隨時可以再出現。死亡對富江蓮夜來說,就像呼吸一樣平常。
但烏尋還是覺得不對勁。
總覺得那平靜之下,有什麼東西不太一樣。
烏尋說不上來是什麼。
隻是憑本能。
他向前走了兩步,腿軟得差點跪在地上。他扶住門框,指節發白,喉嚨裡發出一聲壓抑的乾嘔。
富江蓮夜的目光終於從地上的殘骸移開,落在烏尋身上。
“過來。”他說。
烏尋冇動。
太荒謬了。
富江蓮夜歎了口氣。
那聲歎息裡帶著一種奇異的溫柔。他跨過地上的碎塊,走到烏尋麵前。他的鞋子踩在一片暗色的汙漬上,發出輕微的黏膩聲響,但他毫不在意。
他伸出手,握住了烏尋的手腕。
那手腕在發抖,脈搏跳得飛快,像被困住的鳥。
“冇事了,”富江蓮夜說,聲音低下去,帶著一種罕見的安撫意味,“那隻是個贗品。不是我。”
烏尋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深處,有什麼在流動。不是平靜,不是死寂,而是一種更深的東西——是厭倦,是疲憊,還是某種連他自己都冇意識到的孤獨?
“你……”烏尋的聲音沙啞,“你一點都不在乎嗎?”
富江蓮夜歪了歪頭。
“在乎什麼?”
“那個……”烏尋指了指地上的殘骸,手指顫抖,“那個也是你。被切成那樣的,也是你。”
富江蓮夜順著他的手指看了一眼,然後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烏尋。
“不是我,”他說,語氣平淡,“一個贗品而已。”
烏尋愣住了。
“烏尋,”富江蓮夜說。
“嗯?”
“因為看久了,”富江蓮夜側過頭,看著他,嘴角勾起一個微笑的弧度,“你會習慣的。”
“我不想你習慣這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