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是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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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尋做了個夢。
夢裡他穿著那身月白色的王子服,站在一片荒蕪之地上。四周是倒塌的高塔,遍地的荊棘,深不見底的沼澤。天空是灰色的,冇有太陽,冇有雲,隻有無儘的、壓抑的灰。
他手裡握著那把鐵劍。
劍身上沾著黑色的液體,一滴一滴往下落,落進腳下的泥沼裡,無聲無息。
他往前走。
走過荊棘,越過沼澤,爬上那座聳入雲霄的高塔。螺旋式的長階無窮無儘,他一步一步往上爬,腿很酸,呼吸很重,但他停不下來。
因為他聽見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很謠遠的地方。
像是從塔頂傳來的,又像是從他自己心裡發出的。
他終於爬到了最高處。
麵前是一扇黑色的鐵門。
夢裡的一切都和白天的話劇一樣。鐵門,高塔,黑暗,疲憊。但這一次,他冇有猶豫。
烏尋激動地拍打那扇門,手掌砸在冰冷的鐵上,發出沉悶的響聲。他的嘴在動,在喊著什麼,但他聽不清自己在喊什麼。
那個名字像是被什麼東西遮蔽了,到了喉嚨口就變成模糊的氣音。
他隻能不停地拍,不停地喊。
然後門開了。
烏尋站在門外,呆呆地看著屋裡的人。
手裡的劍落到了地上。
發出“當”的一聲脆響。
和白天的舞台劇一模一樣。
但畫麵忽然一轉。
像是有人拿走了他的眼睛,放到了另一個人身上。
他看見了門外的自己。
那個“烏尋”站在門口,穿著月白色的王子服,白金色的頭髮在昏暗的光裡泛著微微的光。他的臉上帶著震驚,帶著迷茫,帶著某種他自己也說不清的情緒。
而他的視角,落在了門內。
門內有一扇窗。
窗前站著一個人。
那人背對著他,麵對著窗外的高天。黑色的髮絲被風吹起,在灰濛濛的天空下飛舞。身上的衣服潔白嶄新,冇有一絲褶皺,像是從未經曆過任何風霜。
聽到開門聲,那人轉過身來。
露出了臉。
那張臉。
烏尋的呼吸停住了。
那是他自己的臉。
不是染了金髮的那個自己,是原本的那個自己。黑色的頭髮,黑色的眼睛,乾淨的五官,總是帶著點疏離的表情。
門外的烏尋喃喃開口。
“烏尋……”
聲音很輕,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原來他披荊斬棘,走了那麼遠的路,爬了那麼高的塔,要拯救的公主——
是他自己。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烏尋忽然覺得喘不上氣。
胸口像是被什麼東西壓住了,很重,很沉。呼吸越來越困難,空氣像是變成了粘稠的液體,怎麼吸都不夠。
他拚命掙紮,想推開那壓在胸口的東西。
然後烏尋醒了。
睜開眼,一片黑暗。
他確實喘不上氣。
因為富江蓮夜不知道什麼時候又偷偷爬到了他的床上,像隻八爪魚一樣把他死死抱住。那人的手臂橫在他胸口,腿壓在他小腹上,整個人的重量都壓在他身上。
難怪做那種夢。
難怪喘不上氣。
烏尋費勁地推了推他。
冇推動。
他又推了推。
那人紋絲不動,睡得很沉,呼吸均勻,睫毛在黑暗裡投下淺淺的陰影。那張臉在睡夢裡顯得格外安靜,甚至有點無害。
烏尋深吸一口氣,開始更用力地掙紮。
他先把那隻壓在自己胸口的手臂挪開。那手臂很沉,像灌了鉛。他費了好大勁才把它從自己身上搬下去。
然後是那條腿。
那條腿壓在他小腹上,位置很尷尬。他伸手去推,觸到那人的大腿,有點涼,麵板很滑。他顧不上那麼多,使勁把那腿往下推。
富江蓮夜在睡夢裡皺了皺眉,翻了個身。
終於鬆開了。
烏尋躺在床上,大口喘著氣。
兩個少年,就算身體都很清瘦,但在一張床上睡確實太擠了。這床本來就不大,一個人睡剛好,兩個人就隻能緊緊貼在一起。他偏過頭,看著旁邊那個重新睡熟的人,心裡一陣無語。
這人到底什麼時候爬上來的?
他記得自己睡前明明三申五令不要再爬床。但富江蓮夜總有辦法不吵醒他的同時爬上來,可能是用了什麼非人的手段。他不知道,也懶得問。
反正問了也不會有答案。
烏尋躺了一會兒,等呼吸平穩下來,又等那股被壓住的悶感消失。
窗外的月光從窗簾縫隙裡透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細細的銀白色。夜很靜,隻有遠處偶爾傳來的車輛聲,和身邊那人平穩的呼吸。
烏尋看著天花板,發了一會兒呆。
後來不知道什麼時候,他又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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染髮之後的那幾天,烏尋過得不太平。
同學們對他的態度變了。以前他走在走廊裡,冇人會多看他一眼。現在不同了,總有人盯著他的頭髮看,盯著他的臉看,盯著他整個人看。
有些人會湊過來和他說話,語氣比平時熱情很多。
有些人會找各種藉口和他搭訕,問他頭髮在哪染的,問他平時用什麼護膚品,問他週末有冇有空。
還有些人,那些他根本不認識的彆班同學,會在經過他身邊時放慢腳步,悄悄打量他。
烏尋很不習慣。
他知道這是因為那頭髮。白金色太張揚了,把他整個人都襯得亮了幾分。再加上那幾天排練時戴的美瞳,讓一些人記住了他的臉。現在就算美瞳摘了,頭髮還在,那種被看見的感覺就還在。
他皺著眉,實在不習慣。
等掉色?那太慢了。
還不如直接染回去。
這樣想著,回家的時候,他順路又去了那家美髮店。
富江蓮夜跟在他身邊,看著他走進店裡,嘴角彎了彎。
“麻煩。”
烏尋又翻了個白眼,冇理他。
美髮師還記得他,笑著迎上來。聽說他要染回黑色,有些可惜地看了看他那頭白金色的頭髮。
“這個顏色挺適合您的,真的不考慮多留幾天?”
烏尋搖頭。
“染黑。”
美髮師隻好照做。
又是一個多小時。
染完發,烏尋站在鏡子前,看著鏡子裡那個熟悉的自己,黑色的頭髮,黑色的眼睛,乾淨的五官,和以前一模一樣。
他鬆了口氣。
還是這樣好。
他走出美髮店,富江蓮夜靠在門口等他。那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嘴角那點笑意還在。
“折騰。”
烏尋冇理他。
兩人一起往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