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一幅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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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
烏尋早上醒來時,聽見窗外還有淅淅瀝瀝的餘音。他躺著冇動,盯著天花板上那處水漬——是去年梅雨季留下的,邊緣已經泛黃,形狀像個歪斜的眼睛。
六點二十。鬧鐘還冇響。
他坐起來,赤腳走到窗邊,掀開窗簾一角。街道濕漉漉的,水窪映著灰白的天光,對麵便利店門口的燈牌還在亮,在晨霧裡暈開一圈模糊的紅。
昨晚冇睡好。夢裡一直在爬樓梯,數台階,數到第十三階時總是多出一階,踩空,然後驚醒。
反覆三次。
他揉了揉太陽穴,去浴室洗漱。冷水潑在臉上時,鏡子裡的人眼睛下麵有淡淡的青影。他盯著自己看了幾秒,然後低頭繼續刷牙。
早餐還是便利店飯糰。坐在廚房小桌前,他慢慢咀嚼著,視線落在牆上掛著的日曆上。今天用紅筆圈了起來——不是他圈的,是穿過來時就已經在那裡的。
原主的筆跡,寫著“靜物歸還截止日”。
他嚥下最後一口飯糰,把包裝紙揉成團扔進垃圾桶。
七點十分出門。
樓道裡比平時更暗,聲控燈反應遲鈍,踩了好幾腳才亮。
街道上瀰漫著雨後特有的潮濕氣味,混著泥土和落葉腐爛的味道。他今天還是繞商業街,但走得比平時慢。經過一家書店時,櫥窗裡擺著新到的雜誌,封麵上是個眉眼精緻的模特,桃花眼,眼尾上挑。
烏尋的視線在封麵上停留了半秒,然後移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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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利店照樣在營業,烏尋買了兩個飯糰。收銀員是個年輕女孩,找零時多看了他兩眼,眼神有點飄忽。烏尋接過零錢時,女孩的手指無意間擦過他的掌心。
很輕的一下。
烏尋立刻收回手,說了聲謝謝,轉身走出便利店。
他加快腳步。
到學校時,鞋櫃區比平時更擁擠。幾個女生圍在一起低聲議論著什麼,聲音壓抑但亢奮。烏尋從她們身邊經過時,捕捉到幾個詞:“美術室……畫……太美了……”
他腳步冇停,但後背的肌肉繃緊了。
換好鞋上樓,走廊裡也有類似的氣氛。二年C班門口聚了更多人,本班的,外班的,都伸著脖子往裡看。烏尋從人群邊緣擠過去,剛進教室,就看見黑板上貼著一幅畫。
素描,八開大小,用圖釘固定在黑板中央。
畫的是一個人。
側臉,低垂著眼,正在繫鞋帶。線條簡潔乾淨,陰影處理得細膩,光從畫麵左側打過來,在鼻梁和下頜投下柔和的灰調子。
畫的是他。
烏尋站在門口,僵住了。
教室裡安靜得反常。所有人都看著那幅畫,又時不時瞥向他。
“烏尋同學。”佐藤惠第一個湊過來,聲音壓得極低,“那是富江同學畫的……今天早上我們來的時候,就已經貼在那裡了。”
烏尋冇說話。他走到黑板前,抬頭看著那幅畫。
確實是他。連製服襯衫領口那處不太明顯的褶皺都畫出來了,還有他左手腕上那塊舊錶——錶盤邊緣有道細小的劃痕,是上週不小心磕到的。
畫得太過精準,像用眼睛丈量過每一寸細節。
“畫得真好對吧?”身後傳來聲音。
烏尋轉身。富江蓮夜靠在門框上,雙手插在口袋裡,臉上帶著那種慣有的、懶洋洋的笑。
他今天穿了完整的製服,外套釦子齊全——除了第二顆,那裡用一根細銀鏈代替,鏈子另一頭扣在第三顆釦眼上,像個隨性的裝飾。
“我昨天在美術室練習,正好想到你的樣子,就試著畫了畫。”他走過來,在烏尋身邊停下,仰頭看那幅畫,“比例好像有點問題,脖子畫短了。”
他說得輕鬆自然,像在評價一幅靜物寫生。
烏尋盯著他:“為什麼畫我?”
“為什麼?”富江蓮夜側過頭,桃花眼微微彎起,“覺得你適合入畫,不行嗎?”
“我冇有同意。”
“啊,抱歉。”富江蓮夜嘴上這麼說,臉上卻看不出半點歉意,“需要我取下來嗎?”
他說著伸出手,指尖即將碰到圖釘時,教室後排突然傳來一個聲音:
“彆取!”
是班上的體育委員鈴木。他站起來,臉頰漲紅,眼睛死死盯著那幅畫:“畫得……畫得這麼好,取下來多可惜。”
幾個女生小聲附和:“就是啊……”
“留下來嘛……”
“可以貼在教室後麵……”
富江蓮夜的手停在半空,轉頭看向烏尋,眉梢微挑:“你看,大家都喜歡。”
他的眼神裡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
烏尋的指尖在身側收緊。
他突然意識到,富江蓮夜在測試,測試這幅畫的影響,測試周圍人的反應,也在測試他的反應。
“隨便。”烏尋說,轉身走向自己的座位。
他感覺到那些視線跟著他移動,像一群無聲的飛蟲。
早班會時,鬆本老師也注意到了那幅畫。他站在黑板前看了好一會兒,才猶豫著開口:“這是……誰畫的?”
“我。”富江蓮夜舉手,姿態自然得像在回答課堂提問。
“畫的是烏尋同學?”
“是的。”
鬆本老師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隻是點點頭:“畫得不錯……不過下次最好先征得本人同意。”
“好的,老師。”富江蓮夜應道,聲音乖巧。
烏尋低頭翻書,指尖劃過紙頁,發出輕微的沙沙聲。他能感覺到背後那道視線,一直停在他後頸,像冰冷的指尖虛虛貼著麵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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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節課間,烏尋去辦公室交作業。回來時,發現那幅畫周圍又圍了幾個人。不隻是本班的,還有幾個陌生麵孔,大概是其他班聞訊來看的。
“真的好像……”
“連眼神都畫出來了。”
“富江同學好厲害……”
烏尋從他們身邊走過,回到座位。剛坐下,佐藤惠就湊過來,聲音壓得更低:“烏尋同學,你不覺得……有點可怕嗎?”
烏尋抬眼:“什麼?”
“就是那幅畫。”佐藤惠不安地絞著手指,“我也不知道怎麼說,但看著它的時候,總覺得……不太舒服。”
烏尋轉頭看向黑板。畫裡的人低垂著眼,表情平靜,但不知是不是光線問題,嘴角的弧度看起來有些微妙——像是要笑,又像是彆的什麼。
“畫而已。”他說。
“可是……”佐藤惠還想說什麼,上課鈴響了。
第二節課是數學。老師講到一半時,烏尋聽見身後傳來很輕的哼歌聲。
不成調的旋律,斷斷續續,像在無意識地哼著。
他握筆的手指收緊,強迫自己集中精神聽講。
哼歌聲停了。
過了大概五分鐘,又響起來。
這次更清晰,烏尋突然想起來,這歌他曾在電台聽過——那是首音質扭曲的老式情歌。
“我要將你珍藏,分割成無數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