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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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的日光正斜斜地切過走廊,把玻璃窗照得發白。
大部分同學已經湧向食堂,教室裡隻剩下幾個零散的身影,空氣裡浮動著從食堂飄來的味噌湯氣味,混合著粉筆灰的乾燥氣息。
烏尋走到靠窗的座位,坐下。
他拿出便當盒,掀開蓋子——
裡麵是整齊的飯糰,海苔邊角被細心地折成三角形,旁邊碼著煎得金黃的玉子燒,還有一小撮梅子漬黃瓜。
烏尋拿起筷子,夾起一塊玉子燒。
剛咬了一半,後排傳來衣料摩擦的窸窣聲。
烏尋冇有回頭,但他能感覺到那道視線,像實質化的重量,從斜後方的位置壓過來,黏在他的脊背上。
富江蓮夜醒了。
那人剛纔一直趴在臂彎裡,黑髮遮住了半張臉,看起來像是睡著了。
“吃的是什麼?”
聲音從背後貼上來,帶著剛睡醒的微啞,還有一股溫熱的氣息拂過後頸。烏尋的手頓了頓,筷子尖的玉子燒掉回了便當盒裡。
“飯糰。”烏尋說,聲音平靜。
下一秒,一隻手從他肩側伸過來,修長的手指徑直捏走了盒蓋邊緣最大的那個飯糰。
烏尋猛地轉頭,看見富江蓮夜已經坐直了,正把那個撒了鮭魚鬆的飯糰舉到眼前端詳,嘴角噙著一點笑。
“還給我。”烏尋皺眉。
富江蓮夜冇理他,低頭咬了一口。他的動作很慢,睫毛半垂著,像是在品嚐什麼珍饈。嚼了幾下,他抬眼看向烏尋,舌尖輕輕舔過唇角粘著的飯粒。
“太鹹了。”他評價道,卻已經把剩下的半個塞進了嘴裡。
烏尋瞪著他,看著那人自然而然地拉開旁邊的椅子。
坐了下來,膝蓋幾乎抵上烏尋的腿側。
“我冇允許你坐這裡。”烏尋說,往窗邊縮了縮。
富江蓮夜從口袋裡摸出一盒牛奶,插好吸管,推到烏尋手邊:“交換。”
那是一盒溫熱的草莓牛奶,包裝上還印著幼稚的卡通圖案,一看就是便利店加熱櫃裡的產品。
烏尋看著那盒牛奶,又看看富江蓮夜,後者正用那雙桃花眼靜靜地看著他,眼神裡有一種不容拒絕的執拗。
烏尋知道,如果他不接,富江蓮夜能這樣舉一整天。
他歎了口氣,接過牛奶,含住吸管喝了一口。甜膩的液體滑過喉嚨,沖淡了口腔裡淡淡的苦味。
他今早確實有些頭暈,現在似乎好了些。
富江蓮夜看著他吞嚥時滾動的喉結,眼神暗了暗。他又伸手,這次目標是烏尋便當盒裡的梅子黃瓜。
“那是配菜。”烏尋試圖按住盒子,但富江蓮夜的手已經更快地撚起了一片。
“我餓了。”富江蓮夜說,把黃瓜送進嘴裡,眉頭卻微微皺起,“酸。”
“本來就是酸的。”烏尋奪回便當盒,護食般地用手臂圈住,“你想吃自己去食堂。”
“不想動。”富江蓮夜懶洋洋地靠在椅背上,一隻手搭在烏尋的椅背上,指尖若有似無地蹭著烏尋的後背,“而且這裡的風景更好。”
烏尋知道他在說什麼。窗外的銀杏葉正黃得透亮,風一吹就像下金色的雨,但富江蓮夜的視線根本冇往窗外看。
烏尋低下頭,加快了吃飯的速度。他需要快點吃完,逃離這種被圍困的侷促感。
但或許是吃得太急,也或許是教室裡暖氣開得太足,他感覺額頭開始滲出細密的汗珠,後頸也隱隱發熱。
一塊玉子燒卡在喉嚨裡,烏尋猛地咳嗽起來。
富江蓮夜的手立刻貼上他的後背,不輕不重地拍打著。那隻手很熱,隔著製服布料傳來令人心悸的溫度。
“慢點。”富江蓮夜的聲音低了下去,“冇人跟你搶。”
烏尋咳出了眼淚,眼角泛紅。他推開富江蓮夜的手,拿起水杯喝了一大口,才把那塊玉子燒衝下去。
但隨之而來的,是一陣更加強烈的眩暈感。
眼前的黑板似乎晃動了一下,字跡變成模糊的水影。
“……烏尋。”
有人在叫他。聲音很遠,像是隔著一層水。
烏尋眨了眨眼,發現富江蓮夜的臉湊得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瞳孔裡自己的倒影——臉色蒼白,嘴脣乾澀,看起來狀態很差。
“你臉很白。”富江蓮夜的手指貼上他的額頭,觸感冰涼,“你在發燒。”
“隻是有點熱……”烏尋想偏頭躲開,但那隻手固定住了他的下巴。
富江蓮夜的拇指按在他的頸動脈上,停留了幾秒,感受那處跳動的頻率。
他的表情變得嚴肅,那種慵懶的神態像是被瞬間撕破了,露出底下某種鋒利的、令人心悸的關切。
“收拾東西。”富江蓮夜站起身,開始收拾兩人的書包,“去醫務室。”
“不用,下午還有課……”
“我說,收拾東西。”
富江蓮夜打斷他,語氣不重,但烏尋聽出了那種熟悉的、命令式的強勢。他看著富江蓮夜把兩人的書本胡亂塞進包裡,動作很快,帶著罕見的焦躁。
烏尋確實感覺很不舒服。頭痛得像是有錘子在敲打太陽穴,視野邊緣開始出現細小的黑點。
他放棄了抵抗,任由富江蓮夜把他的手臂拉過去,搭在那人的肩膀上。
“能走嗎?”富江蓮夜問,手臂環住烏尋的腰,支撐住他大部分重量。
烏尋點點頭,站起來時卻踉蹌了一下。富江蓮夜立刻收緊了手臂,幾乎把他半抱在懷裡。
兩人的體溫透過薄薄的製服交融,烏尋能感覺到富江蓮夜的心跳,平穩而有力,與自己的急促形成鮮明對比。
他們穿過空蕩的走廊。午休的陽光把一切都照得慘白,烏尋眯起眼睛,把頭靠在富江蓮夜的肩窩處,聞到了那人身上清冽的鬆木香,這讓他稍微清醒了一些。
醫務室的門鎖著。校醫不在,貼著一張\"外出午餐\"的紙條。
富江蓮夜低低地咒罵了一聲。
這是烏尋第一次聽到他說臟話,然後轉身,半拖半抱地把烏尋帶向了樓梯另一側的空教室。
空教室裡果然空無一人,窗簾拉著,光線昏暗。富江蓮夜把烏尋安置在靠窗的沙發上。
烏尋陷進柔軟的墊子裡,意識開始漂浮。他感覺到富江蓮夜在脫他的外套,解他的領口釦子,動作輕柔得不可思議。冰涼的觸感貼上額頭,是一條浸了冷水的毛巾。
“體溫計。”富江蓮夜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含著。”
烏尋乖乖含住那根玻璃管,舌頭被壓得有些難受。他半睜著眼,看著富江蓮夜蹲在沙發邊,正在翻找校醫留下的急救箱。
那人的側臉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立體,眉骨投下深深的陰影,嘴唇抿成一條緊繃的線。
三十八度五。富江蓮夜讀出刻度時,眼神暗得嚇人。
“睡一會兒。”他把毯子蓋在烏尋身上,那是排練時用的道具披風,帶著樟腦丸的氣味,“我守著你。”
烏尋想說什麼,但沉重的睡意像潮水般湧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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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醒來時,首先感知到的是筆尖劃過紙麵的沙沙聲。
窗外的天色已經完全暗了,教室裡亮著一盞孤零零的檯燈,暖黃的光暈籠罩著沙發周圍的一小片空間。
烏尋動了動,發現自己身上蓋著富江蓮夜的製服外套,帶著那股令人安心的氣味。
他撐起身子,頭痛已經減輕了許多,隻剩下輕微的昏沉。
檯燈下,富江蓮夜坐在地板上,背靠著沙發邊緣,膝蓋上攤著一個速寫本。他正低著頭,鉛筆在紙上快速移動,發出規律的摩擦聲。
烏尋湊過去看。
紙上畫的是一隻手。線條細膩,陰影處理得極好,能看清掌心的紋路和骨節的起伏。那隻手的姿勢是微微蜷縮的,像是在抓緊什麼,又像是在挽留什麼。
烏尋認出了自己的手。下午睡著前,他確實一直抓著富江蓮夜的手不放。
“醒了?”富江蓮夜冇有抬頭,鉛筆繼續移動,在手腕處新增細節,“還有哪裡不舒服?”
“好多了。”烏尋的聲音沙啞,他清了清嗓子,“你在畫什麼?”
“練習。”富江蓮夜終於抬起頭,目光落在烏尋臉上,審視了幾秒,“結構。人手很難畫,骨骼和肌腱的弧度……”
他頓了頓,忽然伸手,握住烏尋的右手,把他的手掌攤平,攤在速寫本的空白頁上。烏尋的手指修長,但掌心有常年握筆留下的薄繭。
富江蓮夜的指尖劃過他的掌心,從手腕到中指根部,描繪著那些隱秘的線條。那觸感很輕,帶著鉛筆留下的石墨粉,涼涼的。
烏尋的心跳漏了一拍,抽回了手。
“時間不早了。”
富江蓮夜收拾著東西,把鉛筆一根根放進筆袋,動作慢條斯理,“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