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水族館(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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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六傍晚六點半,烏尋站在玄關,看著富江蓮夜翻他的鞋櫃。
那人蹲在那裡,白襯衫的領口敞著,露出鎖骨。他像在研究什麼稀有物種一樣,把烏尋的鞋子一雙雙拿出來,皺眉,放回去,再拿出另一雙。
“你就冇有一雙像樣的鞋?”富江蓮夜頭也不抬地問。
烏尋靠在門框上,低頭看了看,鞋帶係得整整齊齊。
實在看不出什麼毛病。
“能穿就行。”
富江蓮夜歎了口氣,從自己的行李箱裡拿出一雙嶄新的白色帆布鞋,扔在烏尋腳邊。那鞋碼數正好,款式簡單,冇有任何logo,像是專門定製的。
“換上。”
烏尋冇動。
“我不要。”
富江蓮夜抬起頭,挑眉。
“為什麼?”
“太新了,”烏尋說,“會磨腳。而且我不習慣穿彆人的東西。”
兩人對視了幾秒。富江蓮夜先移開了視線,把那雙新鞋放回箱子裡,站起身,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塵。
“隨你,”他說,“磨破腳彆怪我。”
烏尋笑了笑,那笑容很淡,但真實。這是第一次,富江蓮夜在他的拒絕麵前退讓。
去水族館要坐公交,再轉地鐵。週末的傍晚,車廂裡擠滿了去夜場的人。
烏尋和富江蓮夜被擠在門邊,隨著車廂的晃動,肩膀時不時撞在一起。
富江蓮夜的手抓著吊環,手臂繃成一條直線。烏尋注意到他的指節泛白,青筋凸起。那不是用力過度的痕跡,是忍耐。
“你還好嗎?”烏尋小聲問。
富江蓮夜冇看他,盯著窗外漆黑的隧道,玻璃上倒映著車廂裡擁擠的人影。
“太多人了,”他說,聲音有些不耐煩。
烏尋想起富江蓮夜說過的話——
他的存在本身就會引起注意,那種注意是強製性的、侵略性的,像無數根針紮在麵板上。
以前他總是遊刃有餘地利用這種注意,但現在,烏尋發現他隻是在忍耐。
車到站,人群湧出。水族館的建築像一塊巨大的黑色隕石,表麵嵌著藍色的燈帶,在夜色裡流淌。
門口排隊的人不多,三三兩兩的情侶,帶著孩子的家庭。
富江蓮夜站在烏尋身側,半步之遙。他的肩膀微微繃緊,但表情已經恢複了那種漫不經心的優雅。
檢票進場,首先是一條長長的隧道。頭頂和兩側都是玻璃,海水在燈光下呈現出深邃的寶藍色。魚群遊過,影子在烏尋臉上流動。
富江蓮夜走得很慢。他仰著頭,看著一條巨大的蝠鱝從頭頂掠過,那東西像一片黑色的披風,在燈光下泛著幽光。
“它們不記得,”富江蓮夜忽然說,“魚的記憶隻有七秒,或者更短。它們每次遊過同一塊珊瑚,都是第一次。”
“那是謠言,”烏尋說,“魚的記憶其實很長,能記幾個月,甚至幾年。”
富江蓮夜低下頭看他。
“是嗎?”
“嗯,”烏尋指著一條黃色的蝴蝶魚,“它記得哪塊石頭後麵有食物,記得哪片區域安全。它們隻是不說話。”
富江蓮夜盯著那條魚看了很久,眼神變得柔和了一些。
“那更好,”他說,“記得痛苦,也記得安全。”
他們繼續往前走,人群漸漸分散。
到了水母區,燈光變得更暗,幾乎是全黑的,隻有圓柱形的水族箱裡發出幽幽的藍光。無數水母在裡麵浮沉,透明的傘蓋一張一合,像漂浮的幽靈。
這裡很安靜,安靜得能聽見水迴圈係統的嗡嗡聲。
烏尋站在一個巨大的圓柱形水族箱前,看著一隻紅色的水母緩緩下沉。那顏色在藍光裡顯得格外詭異,像一滴血溶在水裡。
“烏尋。”富江蓮夜在身後叫他。
烏尋轉身,還冇看清,就被拉進了一個擁抱。
那是一個笨拙的、生硬的擁抱。富江蓮夜的手臂環著他的背,力道很大,但姿勢很僵硬,像是第一次嘗試這種親密。他的臉埋在烏尋頸窩裡,呼吸噴在鎖骨上,很熱。
“富江……?”
“彆動,”富江蓮夜的聲音悶悶的,“就一分鐘。”
烏尋僵在那裡,手懸在半空。周圍很黑,冇有人注意到角落裡的他們。隻有水母的光在頭頂流動,把他們的影子投在地上,扭曲變形。
“我以為你不喜歡這樣,”烏尋輕聲說,“肢體接觸。”
“我不喜歡彆人碰我,”富江蓮夜說,“但你需要碰我。”
烏尋冇聽懂。但他慢慢放下了懸著的手,輕輕拍了拍富江蓮夜的背。
那背脊很瘦,肩胛骨突出,像一對即將破皮而出的翅膀。
富江蓮夜收緊了手臂。
“剛纔在地鐵上,”他說,“有個男人一直看著你。我想把他的眼睛挖出來。”
烏尋的手頓住了。
“但我忍住了,”富江蓮夜繼續說,聲音裡帶著某種疲憊的驕傲,“我忍住了,因為我答應過你,給你正常的社交。”
烏尋沉默了。
他忽然意識到,這個擁抱不是佔有慾的表現,而是一種……求助。富江蓮夜在向他展示傷口,展示那些為了遵守約定而付出的努力。
“謝謝。”烏尋說。
富江蓮夜鬆開他,後退一步。在藍光裡,他的眼睛很亮,眼眶有點紅,但可能是光線造成的錯覺。
“謝什麼?”
“謝謝你忍住了。”
富江蓮夜看著他,嘴角慢慢彎起。那笑容冇有往日的鋒利,甚至有些柔軟。
“烏尋,”他說,“你知道水母怎麼捕食嗎?”
“用觸手,”烏尋說,“釋放毒素。”
“對,”富江蓮夜伸出手,指尖輕輕碰了碰烏尋的手背,然後滑下去,穿過他的指縫,十指相扣。
“但它們也有共生關係。和小魚,和藻類。它們可以不去傷害任何東西,隻是漂浮著,活著。”
烏尋看著兩人交握的手。富江蓮夜的手很涼,但掌心有汗。
“你想做水母?”烏尋問。
“我想做你的共生體,”富江蓮夜說,聲音輕得像水母的浮動,“不是捕食者,不是寄生者。隻是……共存。”
烏尋握緊了他的手。
“那就彆放毒素,”他說,“彆傷害我身邊的人。”
“我儘量,”富江蓮夜說,“但你要給我補償。”
“什麼補償?”
富江蓮夜拉著他往外走,穿過藍色的光幕,走向出口處明亮的白光。
“明天陪我去剪頭髮,”他說,“你頭髮太長了,擋眼睛。我看著難受。”
烏尋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好。”
走出水族館,夜風撲麵而來。富江蓮夜冇有鬆開手,就這麼牽著烏尋,走向公交站。
他們的影子在路燈下拉長,又縮短,始終連在一起,像共生的觸手,糾纏不清,卻又溫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