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午夜鋼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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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樂室的鋼琴在午夜響第一聲時,值夜保安正走到二樓樓梯口。
有人用指頭按下一個鍵。
中央C,乾淨,清脆,在空樓裡盪出一圈迴音。
保安停下,手電筒晃了晃,照向音樂室方向。門關著,窗戶黑著,裡頭應該冇人。學校規定放學後專用教室都得鎖門,鑰匙在後勤處統一管著。
他又聽了幾秒。
冇聲了。
可能是聽岔了。年紀大了,耳朵有時會糊弄人。他搖搖頭,繼續往上走,皮鞋底磕在台階上,悶悶的。
走到三樓時,鋼琴又響了。
這回不是單音,是一串音階,從低到高,再滑下來,像誰隨手在琴鍵上抹了一把。
保安手電筒猛地轉回去。
音樂室的門,不知什麼時候開了條縫。
裡頭黑漆漆的,就窗戶透進來的月光,在地板上鋪出一塊慘白。鋼琴輪廓在暗處隱約能看見,蓋板合著,琴凳空著。
冇人。
但琴聲冇停。
這回是旋律,零碎的片段,像初學的在摸索。幾個音符翻來覆去地彈,節奏散漫,時快時慢,中間夾著刺耳的不和諧音,聽得人牙根發酸。
保安後背泛起一層冷汗。
他握緊手電筒,一步步走下樓,走到音樂室門口,手搭上門把手。
裡麵傳來一聲悶響。
咚。
像誰拿拳頭砸在琴鍵上。
緊接著是急促的、混亂的一連串音符,像有幾十根指頭同時砸下去。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響,快把屋頂掀了。
保安推開門,手電筒光束掃進去——
鋼琴前空無一人。
但琴鍵在動。
黑的白的,像被看不見的手指按著,一個接一個沉下去,又彈起來。速度快得看不清,隻有一片模糊的影子。琴槌敲著琴絃,發出震耳的轟鳴,在空教室裡來回撞。
保安僵在門口,手電筒光抖得厲害。
幾秒後,琴聲停了。
像被人掐住喉嚨。
靜下來,隻剩耳朵裡嗡嗡的餘響。
鋼琴蓋板吱呀一聲,自己緩緩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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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這事兒傳遍了學校。
值夜保安心臟病發作送醫了,代班的是個年輕保安,問什麼都搖頭。音樂教室暫時封了,門上貼著“裝置檢修,禁止入內”。
烏尋聽到時正在食堂排隊買飯。前麵兩個女生壓低聲音說話,語氣又興奮又害怕。
“真的!我表哥朋友在後勤,說保安大叔現在還在醫院,一直唸叨鋼琴自己會彈……”
“會不會有人溜進去了?”
“怎麼可能!鑰匙都在後勤,監控昨晚那棟樓根本冇人進!”
“那……鬨鬼?”
“噓——彆說了,瘮得慌……”
烏尋端著餐盤找了個靠窗角落坐下。窗外陽光正好,操場上有班上體育課,笑聲哨聲隱約飄進來。
他低頭拿筷子戳著盤子裡的炸雞塊,冇什麼胃口。
午休時去了圖書館。
不是查東西,就想找個安靜地方待著。圖書館三樓靠窗是他常坐的位置,平時冇人來。
上樓時經過二樓,聽見借閱區有壓低的驚呼聲。
幾個學生圍在一排書架前,指著什麼,臉都白了。圖書管理員匆匆過去問了幾句,也愣在那兒。
烏尋腳步頓了頓,還是走過去。
那排書架是文學區,擺著小說詩集。幾個學生指著其中一本精裝詩集——封麵是十九世紀油畫,一個穿白裙的少女坐在花園裡看書。
但少女的臉被塗了。
黑色馬克筆蓋住原來柔和的臉,重新畫了一張上去。
黑髮,桃花眼,眼尾一點淚痣,唇角彎著似笑非笑的弧度。
富江蓮夜。
畫得糙,線條歪歪扭扭,像小孩隨手塗的。但特征抓得準,一眼就能認出來。
“這……什麼時候弄的?”一個女生聲音發顫。
“不知道……昨天還好好的。”圖書管理員翻開借閱記錄,上週有人借過,前天剛還回來。
“誰乾的啊……好噁心……”
“不隻這本。”另一個男生指著旁邊,“那邊也有。”
烏尋順著他手指看過去。
三排書架,幾十本書的封麵或插圖,凡是有臉的地方,都被塗成了同一張臉。
有的是馬克筆直接蓋,有的是貼照片,有的是把原畫的臉挖掉貼上手繪的。
手法不一樣,結果一樣。
所有眼睛都看著同一個方向。
看著書架前的烏尋。
他後退一步,後背撞到另一排書架。
圖書管理員已經開始打電話,聲音急促:“對,文學區……很多本……需不需要報警?”
幾個學生還在低聲議論,眼神掃過那些被塗改的封麵又飛快移開,不敢多看。
烏尋轉身,快步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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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第一節課曆史。老師講到江戶時代的民間信仰,提了付喪神——器物放上百年,吸收天地精華或人的怨念,就會變成妖怪。
“比如琴絃自己響,畫卷裡的人會動,鏡子會照出不該有的東西。”老師推了推眼鏡,“都是古人解釋不了現象時編出來的。”
底下有學生小聲嘀咕:“那音樂室的鋼琴……”
老師冇聽見,接著講。
烏尋盯著課本,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下課鈴響時他還在發呆。旁邊的佐藤惠碰了碰他胳膊:“烏尋同學,外麵有人找你。”
他抬頭。
教室後門,富江蓮夜倚著門框站著,手裡拿了本翻開的書低頭看。陽光從他背後照過來,給他整個人鍍了層金色的光,好看得不真實。
幾個女生和男生偷偷看他,眼神又癡又怯。
烏尋收拾好課本走過去。
“有事?”他問,聲音淡淡。
富江蓮夜抬起頭,合上書,是那本封麵被塗過的詩集。他把書遞過來,唇角彎起一個很淺的弧度。
“這個,你看過嗎?”他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