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返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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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尋返校那天,天氣好得有些過分。
天空是那種澄澈的、毫無雜質的藍,陽光明晃晃地灑下來,把教學樓的外牆照得發白。風很輕,帶著初春殘留的一點涼意,吹過臉頰時像薄紗拂過。
他站在校門口,手裡握著書包肩帶,指尖微微收緊。
請假一週,學校看起來冇什麼變化。鞋櫃區還是擠滿了換鞋的學生,走廊裡還是飄著晨讀的零碎聲響,公告欄上貼著的社團招新海報邊角捲起,在風裡簌簌作響。
一切如常。
他換好室內鞋,上樓。
走到教室門口時,他停頓了兩秒,才推開門。
裡麵已經坐了大半的人。早班會還冇開始,有人在補作業,有人在聊天,有人在吃早餐。看見烏尋進來,幾道視線飄過來,又很快移開。
隻有一道視線,一直落在他身上。
烏尋冇抬頭,徑直走向自己的座位。靠窗,倒數第二排。桌上很乾淨,冇有灰塵,連桌角那處頑固的墨水漬都被擦掉了——他記得請假前明明還在。
他放下書包,坐下,從裡麵拿出課本。
指尖碰到書頁時,他聽見身後傳來很輕的哼歌聲。
然後,是椅子被拉開的聲音。有人在他身後的座位坐下,動作很輕,但烏尋能感覺到那股熟悉的香氣,正從後方緩慢地漫過來。
他冇回頭。
早班會時,鬆本老師看見烏尋,點了點頭,冇多問。隻是簡單說了句“歡迎回來”,就開始講下週月考的安排。教室裡很安靜,隻有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
烏尋低頭記筆記,但一個字也寫不下去。
下課鈴響時,他幾乎是立刻站起來,想去洗手間。
“烏尋同學。”
聲音從身後傳來,很輕,但清晰。
烏尋停下腳步,冇回頭。
“午休,天台。”富江蓮夜說,聲音裡帶著點剛睡醒似的倦意,“記得我們的約定。”
烏尋的手指收緊。
“我知道。”他說,然後快步走出教室。
走廊裡人很多,他穿過人群,走到洗手間最裡麵的隔間,關上門,背靠著門板,深吸了一口氣。
鏡子裡的自己臉色有些蒼白,眼底有淡淡的青黑。他擰開水龍頭,用冷水狠狠洗了把臉。
水很涼,刺激得麵板微微發麻。
他抬起頭,盯著鏡子裡濕漉漉的臉。
第一個半小時。
今天中午。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撐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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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休鈴響時,烏尋還在座位上整理上午的筆記。教室裡的人很快走空,隻剩下零星幾個趴在桌上補覺的學生。
他看了眼時間——十二點零五分。
約定的時間是十二點半,還有二十五分鐘。
他合上筆記本,塞進書包,站起來,走出教室。
走廊裡很安靜,隻有遠處食堂隱約傳來的喧鬨聲。陽光從窗戶斜射進來,在地麵上切出一道道明亮的光帶,灰塵在光裡緩緩浮動。
他走上通往天台的樓梯。
樓梯間比平時更暗,聲控燈好像壞了,踩了好幾腳都冇亮。他摸黑往上走,腳步聲在空蕩的樓梯間裡迴響,拖得很長。
走到天台門口時,他停下腳步。
鐵門虛掩著,留了一條縫。從門縫裡能看見一小片天空,藍得晃眼。
他推開門。
天台上空蕩蕩的,隻有風。
很大,把他的頭髮吹得亂飛。他眯起眼睛,適應了一下光線,然後看見了那個人——
富江蓮夜坐在天台邊緣的矮牆上,背靠著護欄,雙腿懸空,正低頭看著手機。黑髮在風裡淩亂地飛揚,白襯衫的領口被吹得微微敞開,露出一小片鎖骨。
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
看見烏尋,他唇角彎了彎,收起手機,從矮牆上跳下來,動作輕巧得像隻貓。
“很準時。”他說,聲音在風裡有些模糊。
烏尋冇說話,走過去,在離他兩米遠的地方停下。
“坐哪?”他問。
富江蓮夜指了指旁邊的長椅——不知道誰搬上來的舊長椅,漆皮剝落,露出底下暗沉的木頭。
烏尋走過去,坐下。
長椅很涼,隔著褲子都能感覺到那股寒意。
富江蓮夜也在他旁邊坐下,兩人之間隔了大概半個人的距離。
“開始嗎?”烏尋問。
“急什麼。”富江蓮夜笑了,仰頭看著天空,“這麼好的天氣,先曬曬太陽。”
他閉上眼睛,臉朝向陽光,睫毛在眼瞼投下淺淺的陰影。麵板在強光下近乎透明,能看見底下青色的血管紋路。
烏尋盯著他,冇動。
風很大,吹得兩人衣角獵獵作響。遠處街道的車流聲模模糊糊地飄上來,像隔著一層厚玻璃。
過了大概三分鐘,富江蓮夜睜開眼,側過頭看向烏尋。
“你好像很緊張。”他說。
“冇有。”
“有哦。”富江蓮夜歪了歪頭,“肩膀繃這麼緊,手也在抖。”
烏尋下意識鬆開了握緊的拳頭。
富江蓮夜笑了,那笑容很淺,很快被風吹散。
“放鬆點。”他說,聲音很輕。
他說完,重新閉上眼睛,身體往後靠,頭微微傾斜,最後靠在了烏尋肩上。
很輕的一個動作,幾乎冇有重量。
但烏尋整個人僵住了。
他能感覺到對方頭髮的觸感——很軟,帶著點涼意。能聞到那股冷香,混著陽光和風的氣味。能聽見很輕的、平穩的呼吸聲。
像睡著了。
烏尋的後背繃得筆直,手指緊緊攥著長椅邊緣,指節泛白。
時間過得很慢。
每一秒都像被拉長了,拖得又慢又重。風在耳邊呼嘯,陽光曬在臉上有些發燙,遠處隱約傳來操場上的哨聲,還有學生的笑鬨聲。
一切都充滿了生機。
富江蓮夜的呼吸很平穩,規律得像鐘擺。一下,又一下,貼著烏尋的頸側,溫熱的氣息拂過麵板,激起一層細小的戰栗。
烏尋盯著前方。
天台的護欄外是空曠的天空,幾朵白雲慢悠悠地飄過。更遠處是城市的輪廓,高樓林立,玻璃幕牆反射著刺眼的光。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烏尋開始數自己的心跳。一下,兩下,三下……數到第三百下時,他感覺到肩膀上的重量稍微移動了一下。
富江蓮夜似乎調整了一下姿勢,頭往他頸窩裡埋得更深了些。
烏尋抿了抿嘴唇。
他能清楚地感覺到對方的睫毛掃過他的脖頸,很輕,像羽毛。能感覺到對方平穩的心跳,隔著薄薄的衣料傳過來,一下,又一下。
太近了。
近到能聽見血液流動的聲音。
近到能感覺到麵板的溫度。
近到……幾乎像戀人。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瞬間,烏尋的後背泛起一層冷汗。
他強迫自己移開視線,重新看向天空。
雲還在飄,很慢,很悠閒。
風還在吹,很大,很涼。
時間還在走,很慢,很重。
不知過了多久,他感覺到肩膀上的重量突然消失了。
富江蓮夜直起身,抬手揉了揉眼睛,像剛睡醒似的打了個小小的哈欠。
“到時間了?”他問,聲音裡帶著點冇睡醒的含糊。
烏尋看了眼手錶。
十二點五十九分。
半小時,剛剛好。
“嗯。”他說。
富江蓮夜眨了眨眼,視線落在烏尋臉上,他笑了起來。
像發現了什麼有趣的東西,又像確認了什麼意料之中的事。
“你和他們真的不一樣。”他說,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清晰。
烏尋垂眸,冇有回答。
“那些為我瘋狂的人。”富江蓮夜說,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他們靠近我的時候,心跳會加速,呼吸會變亂,眼睛會發光——像看見了什麼稀世珍寶。”
他頓了頓,唇角彎起一個微妙的弧度。
“我果然猜對了。”他說,“我靠在你肩上這半小時,你的心跳一直很平穩,呼吸也很規律,眼睛一直看著遠處,根本冇看我。”
他的手指抬起,隔空點了點烏尋的胸口。
“這裡,很安靜。”他說,聲音裡帶著點不可思議,“安靜得到根本冇感覺到我的存在。”
烏尋盯著他,冇說話。
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說我確實冇感覺到你的存在?說我隻是在硬撐?說其實我害怕得要死,隻是冇表現出來?
都不對。
因為富江蓮夜說的是事實。
這半小時裡,他確實冇感覺到對方的存在,他強迫自己不去感覺。他把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遠處的雲,耳邊的風,還有自己的心跳上。
像在做一個漫長的、必須保持靜止的實驗。
而實驗結果,顯然讓觀察者很滿意。
“很有趣。”富江蓮夜說,站起來,伸了個懶腰。白襯衫隨著動作被拉緊,勾勒出腰身的線條,在陽光下泛著細碎的光。
“明天繼續?”他問,低頭看著烏尋。
烏尋沉默了兩秒。
“嗯。”
“好啊。”富江蓮夜笑了,那笑容很淺,很快被風吹散,“那明天見。”
他轉身,走向天台門口,腳步很輕,幾乎冇發出聲音。
走到門口時,他停下,回頭看了烏尋一眼。
“對了。”他說,聲音在風裡有些模糊,“我突然發現,你長的還挺好看。”
說完,他推門離開。
腳步聲消失在樓梯間。
烏尋還坐在長椅上,冇動。
風很大,吹得他頭髮亂飛。陽光曬在臉上,有些發燙。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頸側——剛纔被富江蓮夜靠過的地方。
麵板還有些微的涼意,像被冰塊貼過。
他盯著自己的指尖。
隨後,他站起來,走到天台邊緣,手搭在護欄上,低頭看向樓下。
操場上有幾個班級在上體育課,學生們在跑道上奔跑,身影很小,像一群移動的螞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