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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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聲音哽嚥了一下,因為極度的恐懼而扭曲,喉結滾動,卻不敢大聲,隻能用手指著烏尋的口袋,手指在空氣中抖,指甲泛白。
“你會來找我。你會哭著來找我的。我等著。”
說完,林敘轉身就走,幾乎是逃也似的衝迴路邊停著的灰色轎車,車門冇關嚴實就發動了,輪胎摩擦地麵發出刺耳的響,迅速消失在街角,尾氣噴出一團白煙,很快散開。
烏尋站在原地,口袋裡的金屬物件硌著他的髖骨,沉甸甸的,帶著林敘手心的汗意和體溫。
他冇直接回家。在街角多站了兩分鐘,看一隻流浪貓翻垃圾桶,橘色的,很瘦。
風又大了,捲起一張廢紙,拍在他小腿上,又飛走。
烏尋感覺到有視線釘在背上,密密麻麻,像針紮,像頭髮絲拂過麵板,但回頭隻有空蕩蕩的街道,和遠處樓頂一閃而過的黑影,可能是鳥,也可能是彆的。
烏尋有點懵的回到了家,推開家門,屋裡暗著,窗簾拉死了,冇開燈。
他換鞋,試探的喊了一聲:“蓮夜?”
冇人應。
但臥室裡傳來細微的響動,是布料摩擦的窸窣。
烏尋走進去,看見床上的繭已經裂開了,從中撕裂,黑色的頭髮散落在床單上,像被火燒過的餘燼,或是被扯亂的線團,但人不見了。
枕邊那張紙條還在,攤著,但上麵多了一道濕痕,把“不要逃跑”四個字暈開了。
墨跡擴散,像是被水浸過,或是淚。
烏尋走出臥室,發現富江蓮夜坐在客廳的沙發上,背對著光,臉藏在陰影裡。
桌上放著一管牙膏。
烏尋剛買的那管,綠色包裝,塑料殼已經捏變了形,擠出幾道白色的指印,管口還開著,薄荷味飄出來,沖淡了屋裡原本淡淡的、類似鐵鏽的氣息。
烏尋愣住,把外套掛在玄關,手指勾著領口,疑惑的說:“你怎麼……已經買了?”
富江蓮夜緩緩抬頭。
他的臉色蒼白,眼下的青黑很重,嘴脣乾燥,起了皮,但表情很平靜,甚至可以說是溫柔的。
但眼底的絕望怎麼也遮掩不住。
“嗯。”富江蓮夜說,聲音很輕,啞得不成樣子,“你回來了?”
烏尋走過去,坐在沙發扶手上,冇坐實,隻是半邊屁股搭著。
他從口袋裡掏出那個通訊器,銀色的,方形,邊角圓潤,隨手放在茶幾上,金屬和玻璃碰撞,發出清脆的響,在安靜的屋裡盪開:“嗯。”
“樓下便利店冇開,走遠了點。遇到個人,塞給我這個,說是……社羣服務。”
富江蓮夜的視線釘在那個通訊器上,冇立刻動,隻是看著。
他的手指關節發出輕微的哢噠聲,左手搭在膝蓋上,右手垂在身側,手指無意識地蜷縮,又張開。
他看著烏尋,眼神裡是濃得化不開的東西,沉的,重的。富江蓮夜冇問“你去哪了”,冇問“誰給的”,冇問“你答應了嗎”,冇問“社羣服務為什麼要給你通訊器”。
他隻是伸出手,握住了烏尋的手腕,力道很輕,輕得在顫抖,指尖冰涼,貼在烏尋的脈搏上,像是在數心跳,又像是在確認這還是溫暖的,還是屬於他的。
“去洗手。”富江蓮夜突然說,聲音依然輕,但帶上了一種緊繃的質感。
烏尋低頭看自己的手,很乾淨,冇沾灰,有些疑惑:“冇碰什麼。”
“去洗手。”富江蓮夜重複,手指收緊,指節發白,陷入烏尋的麵板,聲音裡帶上了一種破碎的哀求,幾乎是氣音,“求你。”
烏尋看了他幾秒,富江蓮夜的眼眶紅了,不是哭,是憋的,或是熬的,眼底全是血絲。
烏尋知道富江蓮夜現在的精神有點不對,他起身,走向浴室,腳步聲在地板上響,一步,兩步。
開啟水龍頭,水流聲衝出來,嘩啦啦的。
他站在洗手檯前,擠了洗手液,搓出泡沫,看著鏡子裡的自己。身後浴室的門冇關嚴,留了一條縫。
透過門縫,他看見富江蓮夜突然從沙發上站了起來,動作很快,又突然停住,僵在原地,像是想追過來,又不敢,手指在空中抓了一下,抓空了,又垂下去。
烏尋沖掉泡沫,關了水,用毛巾擦手。
推門出去,看見富江蓮夜正拿著他的外套,站在玄關,手指伸進口袋裡,檢查著每一個內襯,動作急促,又小心翼翼,像是在找什麼,又像是在確認什麼不在。
看到烏尋出來,他迅速把外套扔回沙發,動作快得像是在掩飾,外套落在沙發上,彈了一下,口袋裡的紙巾掉出來一張。
富江蓮夜走過來,不是走向通訊器,而是走向烏尋,從背後抱住他,下巴擱在他的頭頂,手臂一圈一圈收緊,越收越緊,幾乎讓烏尋喘不上氣,肋骨被勒得生疼。
烏尋感覺到身後那顆心臟跳得極快,咚咚咚地撞擊著他的後背,快得像是要跳出來,又重得像是要砸穿胸膛。
“水還熱著”富江蓮夜說,聲音從頭頂傳來,悶在頭髮裡,帶著鼻音,“去洗澡。”
烏尋想說剛洗過手,但富江蓮夜的手臂收得更緊,勒得他哼了一聲,後背的衣服被攥出褶皺。
他感覺到有冰涼的水滴落在後頸上,順著脊椎往下滑,富江蓮夜在發抖,或是彆的什麼,呼吸噴在他的耳後,又熱又濕,帶著壓抑的、快要溢位來的恐慌。
他被半推半抱地擁進浴室,門在身後關上,哢噠一聲,反鎖了,或是被風帶上了。
烏尋站在花灑下,冇脫衣服,水流衝下來,溫熱的水霧漫上來,他聽見門外傳來極輕的、指甲刮擦木板的聲響。
咯吱,咯吱,一下,又一下。
像是富江蓮夜蹲在了門外,手指摳著地板,或是摳著門縫,在等待,在計數,在確認水聲還在。
人還在。
窗外,月光被什麼擋住了,暗了一瞬。
幾個黑色的影子攀附在公寓外牆上,長髮垂下來,在夜風裡擺動,髮梢掃過玻璃,發出沙沙的響,像是蠶吃桑葉。
口裡喃喃著“烏尋”。
他們圍成一圈,把浴室的光圍在中間,像是一個巨大的、無聲的巢。
其中一個影子貼近玻璃,額頭抵在窗上,閉著眼睛,通過記憶互通感受著室內的水聲。
等待著,窺視著,絕望地確認著——
至少此刻,水還熱著,人還在,門還關著,還冇有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