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春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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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餐後,門鈴響了。
突兀的一聲,在安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刺耳。
烏尋正躺在沙發上看書,一本講昆蟲圖鑒的厚書,翻到了講述蛾類趨光性的那一頁。
他抬起頭,看見富江蓮夜正站在玄關,背影僵直。
富江蓮夜走過去,透過貓眼看了看,然後纔開門,但隻開了一條縫。
門外站著一個穿外賣製服的女人,三十歲左右的模樣,笑容得體,手裡捧著一個精緻的點心盒:“不好意思,送錯了,是隔壁單元的,能麻煩您幫忙轉交嗎?這是一點小禮物,手工做的和果子。”
她的目光越過富江蓮夜的肩膀,精準地投向客廳,尋找烏尋的身影。
富江蓮夜接過盒子,指尖在盒蓋上一抹,似乎沾到了什麼粉末。他笑了笑,笑容掛在臉上,卻未達眼底:“好啊。”
烏尋合上書,坐起身。
他看見富江蓮夜的背影,長髮從肩頭傾瀉而下,在門口昏暗的廊燈下,邊緣泛著一種極淡的、不自然的幽光。
門輕輕關上了。
富江蓮夜轉身,把點心盒放在玄關的櫃子上,冇拆,甚至冇多看一眼。
他走過來,坐在烏尋身邊,自然地把他從沙發上抱起來,讓他坐在自己腿上。手臂環住烏尋的腰,臉埋進他的頸窩,深深吸了一口氣,動作帶著貪婪的確認。
“誰?”烏尋問,手指無意識地卷著富江蓮夜散落的一縷長髮。
“送錯外賣的,”富江蓮夜的聲音悶悶的,帶著鼻音,“……不好吃,扔了吧。”
烏尋感覺到他的心跳很快,快得不正常,貼著他的後背,咚咚咚地敲打著,節奏紊亂。
他想轉頭看富江蓮夜的臉,卻被長髮拂過的臉頰遮住了視線。
髮絲冰涼,帶著外麵雨夜的寒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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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
夜深了,烏尋起夜,經過玄關。
點心盒原封不動地放在櫃子上。
他走近了看,發現盒子邊緣有一絲暗色的、乾涸的痕跡,近墨。他站在黑暗中看了幾秒,冇開燈,轉身回了臥室。
富江蓮夜冇睡著,側躺著看他,眼睛在黑暗裡很亮。
他伸手,把烏尋拉進被窩,長髮立刻纏繞上來,纏住他的手腕,鬆鬆的,卻掙脫不開。頭髮比白天更長了,已經垂到了床沿。
“睡吧,”富江蓮夜吻了吻烏尋的眼皮,嘴唇很涼,“我守著你。”
第二天上午,陽光很好,透過落地窗照進來,在地板上投下長方形的光斑。
烏尋正在拚一幅一千片的拚圖,圖案是春日的櫻花,色彩紛雜,很難找規律。他跪坐在地毯上,指尖捏著一片粉色的碎片,正試圖尋找它的位置。
門鈴又響了。
富江蓮夜本在陽台給那盆春羽澆水,長髮披散,幾乎垂到地麵,在陽光下泛著幽暗的光澤。
聽到門鈴,他手中的噴壺頓了頓,水珠落在葉麵上,滾了滾,滴落。
他走到門前,透過貓眼看了看,然後開門,但隻開了一條縫,身體把門縫堵得嚴嚴實實。
門外站著一個戴金絲眼鏡的年輕男人,穿著得體的淺灰色襯衫,手裡拿著平板,笑容溫和:“您好,社羣心理健康隨訪。最近有居民反映這層樓有‘異常磁場’乾擾睡眠,需要簡單登記一下住戶資訊。”
他的目光試圖越過富江蓮夜的肩膀,精準地投向客廳裡的烏尋。
富江蓮夜的手指在門框上輕敲,發出規律的噠噠聲。
聲音傳入來訪者耳中,竟像重錘敲在鼓膜上,金絲眼鏡男臉色瞬間煞白,扶了扶眼鏡,強撐著擠出一個笑容:
“烏尋同學?你很久冇去學校了,老師很擔心你的學業進度。如果有什麼心理壓力,我們可以提供幫助。”
烏尋從地毯上站起身,但冇走過去,隻是探出頭,聲音淡淡的,帶著剛睡醒的含糊:“我不認識你。而且……”
他舉起手機晃了晃,螢幕上是照片。
“我已經請假了,假條是鬆本老師親手批的,有蓋章,要看看照片嗎?或者我現在可以給他打視訊電話確認?”
那人愣了一下,顯然冇料到會在這個“被富江標記的獵物”身上看到如此清醒的邏輯和準備。
他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眼睛閃過一絲藍光,那是本源能力發動的痕跡。
但下一秒,富江蓮夜突然側了側身,長髮無意識地揚起,一縷髮絲如蛇般探出門縫,輕輕拂過那人的手腕。
金絲眼鏡男像是被什麼無形的東西扼住了喉嚨,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隻能踉蹌後退,手中的平板“啪”地掉在地上,螢幕碎裂出蛛網般的紋路。
富江蓮夜關上門,背靠著門板,長髮緩緩垂落。
他轉過身,對烏尋笑,笑容很美的脆弱:“推銷的,趕走了。”
烏尋看著他,冇說話。
他注意到富江蓮夜關門時,門縫邊緣卡著幾根斷裂的長髮,顏色枯白,不像正常的頭髮,倒像是被火燒過的紙灰。
富江蓮夜迅速用新長出的黑髮遮住手腕,走過來,自然地拉起烏尋的手:“……拚圖拚到哪裡了?我幫你。”
他的手指很涼,指尖在微微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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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晚,富江蓮夜反常地讓烏尋坐在梳妝檯前。
梳妝檯是搬進這屋子時烏尋玩笑說要的,富江蓮夜真的買了,紅木的,帶著複古的銅鏡。
烏尋坐在圓凳上,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又看著鏡子裡的富江蓮夜。
那人站在他身後,解開了深藍色的髮帶,長髮如瀑般垂落,已經長到了腳踝,鋪滿了地麵,烏黑髮亮,髮梢微微捲曲。
富江蓮夜拿起梳子,緩慢地梳著烏尋的頭髮。齒梳穿過髮絲,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鏡子裡,他的表情專注,垂著眼,睫毛在燈光下投出一小片陰影。
梳著梳著,他的手突然停了。
富江蓮夜俯身,從背後抱住烏尋,臉埋在他的發間,手臂收緊,收緊,直到烏尋感覺到呼吸有些困難,肋骨被勒得微微發疼。
“富江蓮夜?”烏尋叫了一聲,聲音在鏡子裡顯得很輕。
“……嗯。”聲音悶悶的,帶著一種奇怪的依賴感,“彆動,讓我抱一會兒。”
烏尋看著鏡子。
鏡子裡,富江蓮夜的長髮纏繞著他的手臂,鬆鬆地扣著,卻掙不脫。
他知道富江蓮夜今天太奇怪了。
卻不知道源頭。
烏尋伸手,指尖碰到鏡中富江蓮夜的手背。
他突然問:“你的頭髮,還會再長嗎?”
富江蓮夜抬起頭,透過鏡子看他,笑了一下,拿起一根新的髮帶,緩緩繫上:“不知道。也許吧。”
“長了怎麼辦?”烏尋問,聲音平平的,聽不出情緒。
“那就剪了,”富江蓮夜說,手指插入烏尋的發間,輕輕揉按著,指尖帶著細微的顫抖。
“或者,編成辮子,把你綁起來,藏在家裡,隻有我能看見。哪裡也不去,誰也不見。”
他說得輕描淡寫,像是玩笑。
但烏尋看著鏡子裡那雙眼睛,冇有笑。
裡麵冇有笑意,隻有一片濃稠的、化不開的暗色,和一種近乎絕望的貪婪。
當晚,烏尋睡著後,富江蓮夜坐在床邊,在昏暗的床頭燈光下,一遍遍地梳著自己的長髮。
髮絲在燈光下泛著幽暗的光澤,已經長到了腳踝,髮梢微微捲曲,偶爾掃過地麵,發出極輕的沙沙聲。
他看著烏尋的睡顏,手指輕輕描摹著他的眉眼,從額頭到鼻尖,到嘴唇,動作輕飄飄的,卻帶著一種偏執的占有。
烏尋在睡夢中動了動,無意識地抓住了富江蓮夜垂在床邊的一縷頭髮,攥在手心,手指微微收緊。
富江蓮夜低下頭,在烏尋的手背上印下一個吻,呼吸卻灼熱。
他的眼神在陰影裡晦暗不明,長髮在黑暗中悄無聲息地蔓延,又長長了一寸,蜿蜒在床單上,像是要把床上的人,整個地、徹底地,圈進一個黑色的、柔軟的繭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