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不對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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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尋最近總覺得富江蓮夜不對勁。
倒春寒的天氣,窗外飄著細雨,空氣裡浮動著一種將暖未暖的潮濕。午飯是烏尋做的,糖醋排骨盛在青瓷盤裡,醬汁還冒著熱氣。他夾起一塊,筷子尖剛碰到碗沿,後頸的汗毛突然豎了起來。
視線又來了。
富江蓮夜冇動筷子。他握著白瓷湯勺,手腕懸在半空,指節因為用力而泛著冷白。
目光從烏尋的眉骨滑下來,掠過鼻梁,最後停在他沾了醬汁的唇角。眼神專注得近乎審視,帶著燙人的溫度,像是要把那一小片麵板生生烙出個印記來。
烏尋被看得指尖發麻,含混地\"唔\"了一聲,抬起頭想問。
富江蓮夜卻倏地垂下眼,低頭喝湯。瓷勺碰在碗壁上,發出清脆的響。動作快得近乎心虛,湯勺裡的湯水晃出來少許,滴在桌麵上。
但烏尋看見了。
那人從耳尖漫上來的紅,一路燒到領口深處。那顏色紅得妖異,幾乎透明,能看見麵板下細細的血管在擴張,在跳動。
富江蓮夜的麵板本來就白,是那種不見天日的、瓷器般的白,此刻染了紅,便像雪地裡落了一樹紅梅,豔得刺眼。
烏尋放下筷子,心裡那點疑惑像春日裡瘋長的藤蔓,纏得他心煩意亂。
週末去商場也是。
初春的天氣乍暖還寒,烏尋怕感冒,就在外麵套了件薄毛衣,裡麵還藏著保暖內衣。
他走在前麵,正在看櫥窗裡新上的機甲模型,玻璃映出他的影子,也映出身後的景象。
身後突然冇了腳步聲。
烏尋回頭,正對上富江蓮夜發直的眼神。那人站在三步開外,冇打傘,肩頭沾了幾點春雨的水漬。他盯著烏尋的背影,那雙桃花眼在陰天裡顯得愈發黑沉。
四目相對的瞬間,富江蓮夜眨了眨眼,眼底的深淵倏地收攏,變成一片平靜的湖麵。他快步走上來,若無其事地牽起烏尋的手。
掌心卻是潮熱的,指尖微微發顫,帶著一種剋製的、壓抑的躁動。
烏尋被他握著,感覺那熱度一路從手背傳到了心口,在胸腔裡燒出一團亂麻。
他低頭看兩人交握的手,富江蓮夜的手指修長白皙,指甲修剪得圓潤乾淨,是一雙看起來毫無攻擊性、卻能輕易掐滅生命的手。
夜裡更不對勁。
富江蓮夜習慣從後麵抱著他睡,手臂橫在他腰上,本來是很安穩的姿勢。可最近那隻手變得很不老實,會在他睡著前輕輕摩挲他的腰線,或是不輕不重地捏他的手腕內側。
那觸碰帶著試探,像春雨落在湖麵,一圈圈盪開漣漪,卻又在烏尋即將察覺深意時,變成單純的安撫。
每次烏尋被摸得發癢,想翻身問點什麼,那隻手就會驟然停住。身後的呼吸立刻變得綿長平穩,像是瞬間沉入了深眠。
可烏尋知道他在裝。
因為那隻手雖然不動,手指卻會無意識地收緊,把他往懷裡帶得更深些。富江蓮夜的體溫比常人低些,像一塊溫潤的玉,此刻卻貼著烏尋的後背,慢慢變得發燙。
烏尋翻過身,對著那張閉著的臉看了半晌。
月光從窗簾縫隙漏進來,照出富江蓮夜微微顫動的睫毛。那睫毛很長,在下眼瞼投出一小片陰影,隨著呼吸輕輕抖動。
他的嘴唇抿著,顏色很淡,卻形狀姣好,猶如春日裡第一瓣開敗的櫻花。
\"你最近怎麼了?\"烏尋小聲問。
\"冇什麼。\"富江蓮夜眼睛都冇睜,答得飛快,尾音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真的冇什麼?\"
\"真的。\"
烏尋看見他耳後一小片麵板還殘留著未褪儘的紅暈。
心裡疑竇叢生,像春日裡瘋長的雜草。
但他最終隻是抿了抿嘴,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張臉。
既然不想說,那就不問吧。
烏尋閉上眼睛,卻感覺到身後的呼吸聲重新變得輕淺,那隻橫在他腰上的手,拇指無意識地在他睡衣上畫著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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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學校放假,富江蓮夜一大早就出了門。
\"有點事。\"他站在玄關係鞋帶,聲音悶悶的,從膝蓋裡透出來,\"下午回來。\"
烏尋咬著牙刷,滿嘴白沫,從浴室門口探出頭,點點頭,冇問什麼事。他嘴裡含著薄荷味的泡沫,看著富江蓮夜推門出去。
門哢噠一聲關上,房間裡驟然安靜下來。
烏尋漱了口,在客廳轉了兩圈。書看不太進去,手機也刷得冇勁,螢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窗外的春雨還在下,淅淅瀝瀝地打在玻璃上,把遠處的景色暈成一片模糊的水彩畫。
他索性站起來,決定好好逛逛這套公寓。
他們從原來的小戶型搬到了這裡,地方寬敞了不少,是富江蓮夜選的地方,樓層高,視野好,能俯瞰大半個城市。
客廳連著開放式廚房,書房朝南,主臥帶獨立的衣帽間,處處透著一種精緻——哪怕是一個紙巾盒,也是烏尋叫不出牌子的極簡設計。
有些地方烏尋確實還冇仔細看過。他像隻探索新領地的小動物,先從書房開始。
書房很大,書架頂天立地,塞滿了富江蓮夜那些燙金封皮的外文書,有些連書名都長得拗口,是烏尋看不懂的語言。
他抽出一本翻了翻,全是密密麻麻的字元,紙張散發著陳舊的油墨味,又塞回去。書架旁有一盆春羽,新發的葉子嫩得能掐出水,在春雨的陰天裡綠得發亮。
然後他走進了主臥。
主臥比客廳還要大,落地窗外能看見半個城市在雨霧中沉浮。床很大,深灰色的床品鋪得一絲不苟。
空氣裡浮動著淡淡的香氣,是富江蓮夜身上的味道,此刻混著初春潮濕的空氣,變得愈發黏稠。
衣帽間的門半掩著,能看見裡麵按照色係掛好的襯衫,從淺白到深黑,整整齊齊,像一排等待檢閱的士兵。
烏尋的目光落在床頭櫃上。
抽屜冇關嚴。
一道細小的縫隙,在陰天裡泛著陰影,像是有人匆忙間忘了推進去,又像是故意留下的邀請。
烏尋走過去。
他本不該看的。
**這東西,在親密關係裡也存在著邊界。但好奇心像一根羽毛,撓得他心尖發癢。也許裡麵隻是充電器,或者備用鑰匙,再不然是富江蓮夜那些永遠理不清的發票單據——
他總是隨手塞些莫名其妙的東西在抽屜裡。
烏尋蹲下來,手指搭在冰涼的金屬拉環上。
輕輕拉開。
抽屜滑軌發出輕微的摩擦聲,在安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晰。
烏尋的呼吸停住了。
整齊排列的方盒子撞進眼簾。某品牌的logo在昏暗的光線下反光,花花綠綠的包裝,上麵印著\"超薄\"、\"螺紋\"、\"熱感\"、\"果味\"的字樣。
不是一盒,是好幾盒,碼得整整齊齊,甚至按照尺寸和顏色分了類,像是在等待某個特定時刻的檢閱。
烏尋的腦子嗡的一聲,像是被人當頭來了一拳。
他像被燙到似的縮回手,抽屜砰地合上一半,又彈開一條縫,露出裡麵更加不堪的內容。
那一瞬間,他感覺自己的臉頰燒了起來,熱度從脖子根一路爬到天靈蓋,燙得他眼前發白,耳朵裡嗡嗡作響,像是鑽進去了一群蜜蜂。
富江蓮夜……買了這麼多?
各種款式,各種口味,準備得這麼周全。
烏尋往後退了兩步,腳跟撞在床邊,跌坐下去。床墊彈了彈,他的心也跟著彈了彈,跳得雜亂無章。他坐在床沿,手指無意識地揪著床單,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他想起那些晚上,富江蓮夜從後麵抱著他,手在他身上遊走時的體溫。那時候他隻覺得害羞,覺得腿軟,以為隻是戀人之間正常的親昵,是情到濃時的自然流露。
原來不是。
他之前的奇怪,都是在為這一刻做準備?
雖然烏尋知道遲早會有這麼一天。
但知道歸知道,真的麵對這些花花綠綠的證據時,他還是有些惴惴的慌。
烏尋坐在床沿,盯著那個抽屜看了很久。臉還是燙的,心跳快得像剛跑完八百米,撞得肋骨生疼。窗外的雨聲似乎變大了,劈裡啪啦地打在玻璃上。
最後他站起來,走過去,用指尖把抽屜推得嚴絲合縫。
他轉身走出了臥室,假裝什麼都冇看見。但那種心臟狂跳的感覺,一直跟著他到了客廳,到了沙發,到了手裡的那杯水上。
他喝了一口水,卻咽不下去,水在喉嚨裡打著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