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江省的冬天,來得格外早。
窗外,北風呼嘯,捲起地上的枯葉,拍打在玻璃上,發出“啪啪”的脆響,像是有無數隻鬼魅的手,想要破窗而入。
今夜的省委大院,註定無眠。
晚上八點三十分。
一通來自京城的紅色保密電話,直接打進了省委書記葉正國的辦公室,同時也打進了省長趙山河的案頭。
電話的內容很簡短,隻有寥寥數語,卻字字千鈞,帶著足以碾碎一切的雷霆之威——
“中央第五巡視組,已於今日離京,進駐漢江。”
“組長,陸亦可(化名,代指鐵麵無私的角色)。”
轟!
這個訊息,並沒有通過正式檔案下發,卻像是一道無形的衝擊波,以光速穿透了省委大院厚重的圍牆,瞬間引爆了整個漢江官場!
巡視組來了!
而且帶隊的,是有著“女包公”之稱的中紀委鐵娘子!
這哪裡是來巡視的?
這分明就是帶著尚方寶劍,來砍腦袋的!
如果說青陽市的地震隻是區域性陣痛,那麼這一次,就是覆蓋全省的超級海嘯!
晚上九點。
原本應該是一片寂靜、隻有路燈閃爍的省委大院,此刻卻變得燈火通明,亮如白晝。
一棟棟辦公樓裡,人影綽綽,腳步雜亂。
綜合一處所在的辦公樓層,空氣壓抑得讓人窒息。
沒有人說話,甚至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
大家都在工位上坐著,麵前攤著檔案,但這會兒誰也沒心思看檔案。
所有人的耳朵,都豎得像天線一樣,捕捉著走廊裡任何一點細微的動靜。
“滋滋滋——”
不遠處的財務處和檔案室方向,隱約傳來碎紙機高負荷運轉的電流聲,還有甚至來不及粉碎,隻能匆忙在火盆裡焚燒紙張的焦糊味。
那是恐懼的味道。
任子輝站在窗前,並沒有開燈。
黑暗中,他的雙眼如鷹隼般銳利,靜靜地注視著窗外那棟與之遙遙相對的省政府辦公大樓。
那裡,同樣燈火通明。
甚至,比這邊還要亮,還要亂。
他看到無數輛掛著外地牌照的黑色轎車,像受驚的蟑螂一樣,借著夜色的掩護,匆匆駛入,又匆匆駛離。
那是下麵地市的“諸侯”們,連夜趕來“拜碼頭”、“探口風”,甚至是……“毀屍滅跡”。
“這就是權力場的B麵。”
任子輝從口袋裡掏出一支煙,點燃,深吸了一口。
煙霧在黑暗中繚繞,模糊了他那張冷峻的臉龐。
“平日裡道貌岸然,滿口仁義道德。一旦大難臨頭,所有的體麵和尊嚴,都變成了喪家之犬的惶恐。”
“班長。”
身後,李二牛像一座鐵塔般悄無聲息地走了過來,聲音低沉。
“剛子那邊傳來訊息,省公安廳那邊也有動靜了。梁偉(趙係公安廳長)連夜召開了黨組會,說是要部署安保,但我看,他是想捂蓋子。”
“捂不住的。”
任子輝彈了彈煙灰,語氣平靜得可怕。
“蓋子已經揭開了,裡麵的膿血如果不流幹,傷口就永遠好不了。”
“這次,葉書記是下了狠心的。”
他轉過身,將煙頭按滅在窗台上。
“走,去一號樓。”
……
省委一號樓,書記辦公室。
這裡,是整個風暴的中心,卻也是此刻大院裡最安靜的地方。
葉正國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對著門口,雙手背在身後。
他的背影,看起來有些蕭索,但脊樑卻挺得筆直,像一座不可撼動的孤峰。
他也在看窗外的燈火。
那一盞盞亮起的燈,就像一隻隻窺視著黑暗的眼睛,讓他感到無比的沉重,卻又無比的激昂。
“書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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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子輝輕輕推門而入,走到他身後三步遠的地方站定。
葉正國沒有回頭,聲音沙啞卻透著一股穿透人心的力量。
“子輝,你看看外麵。”
他擡起手,指了指窗外那片璀璨卻又混亂的燈海。
“這燈,亮得好啊。”
“亮得讓人心慌,也亮得讓人心寒。”
“平時讓他們加班加點搞建設,一個個叫苦連天,推三阻四。現在為了保住自己的烏紗帽,為了掩蓋那些見不得人的勾當,倒是一個個精神抖擻,通宵達旦!”
葉正國的語氣裡,充滿了濃濃的諷刺和悲涼。
“這就是我治下的漢江幹部!”
“這就是我們的‘公僕’!”
任子輝沉默著。
他知道,此刻的老人,不需要安慰,隻需要一個傾聽者,一個戰友。
良久。
葉正國緩緩轉過身。
燈光下,他的臉色嚴峻如鐵,眼中的疲憊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即將奔赴戰場的決絕和淩厲。
“巡視組明天一早落地。”
“這是一場硬仗,也是一場惡仗。”
“趙山河那幫人,經營了這麼多年,根深蒂固,盤根錯節。他們絕不會坐以待斃。”
“造謠、誣陷、反撲,甚至是魚死網破的暴力對抗……接下來的日子,什麼都可能發生。”
葉正國走到任子輝麵前,目光死死地盯著這個他一手提拔起來的年輕人。
“子輝。”
“你是我的秘書,也是我手裡最快的那把刀。”
“隻要我還在這個位置上一天,他們就不敢明著動你。但暗箭難防,尤其是當你觸碰到他們核心利益的時候。”
“這一次,我們要麵對的,不再是一個青陽市,而是半個漢江省的官場!”
“暴風雨要來了。”
葉正國停頓了一下,聲音低沉,帶著一絲考教,更帶著一絲期許。
“你,怕嗎?”
書房裡,陷入了短暫的死寂。
窗外的風聲更大了,嗚嗚作響,彷彿無數冤魂在哭訴。
任子輝看著眼前這位兩鬢斑白、卻依然要為這片土地刮骨療毒的老人。
他想起了在青陽礦區看到的那些絕望的眼神。
想起了父母倒在推土機前的身影。
想起了那些為了正義而不得不流血犧牲的戰友。
怕?
軍人的字典裡,就沒有這個字!
任子輝笑了。
那笑容裡,帶著三分桀驁,七分血性。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領,那是代表著體製內身份的中山裝,也是他現在的“戰袍”。
他迎著葉正國的目光,眼神堅定如鐵。
“書記。”
“當年在邊境線上,麵對敵人的槍林彈雨,我沒怕過。”
“現在,麵對這幫躲在陰溝裡的老鼠,我就更不會怕。”
任子輝轉頭,望向窗外那片漆黑如墨、深不見底的夜色,聲音平靜,卻字字鏗鏘:
“怕,我就不穿這身衣服了!”
葉正國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欣慰的光芒。
他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任子輝的肩膀。
“好!”
“那就讓我們師徒倆,聯手把這漢江的天,捅個窟窿!”
“讓陽光,真正地照進來!”
窗外,一道閃電劃破夜空,將整個省委大院照得慘白。
暴雨,終於落下來了。
(第一卷 潛龍在淵,一鳴驚人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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