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一號樓,書房。
沒有開頂燈,隻有書桌上一盞復古的檯燈,散發著橘黃色的光暈。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烈的、甚至有些嗆人的煙草味道。
葉正國坐在寬大的真皮椅子裡,半張臉隱沒在陰影中。
他的指間夾著一支即將燃盡的香煙,而在他麵前那個精緻的水晶煙灰缸裡,已經堆滿了長長短短的煙蒂。
任子輝站在書桌前,身姿筆挺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從進門到現在,整整十分鐘,葉正國沒有說一句話,隻是一根接一根地抽煙。
這種令人窒息的沉默,比雷霆暴怒更讓人感到壓抑。
終於,葉正國掐滅了手中的煙頭。
他擡起頭,那雙平日裡充滿了威嚴和睿智的眸子,此刻卻布滿了紅血絲,透著一股深深的疲憊和孤寂。
“子輝,坐。”
聲音沙啞,像是被砂紙打磨過。
任子輝依言坐下,隻坐了半個屁股,身體微微前傾,保持著聆聽的姿態。
“知道這麼晚,我為什麼把你叫來嗎?”葉正國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早已涼透的濃茶。
“請書記示下。”
葉正國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一絲自嘲。
他站起身,走到牆上那幅巨大的漢江省地圖前,手指在地圖上重重地畫了一個圈。
“外人看漢江,看到的是GDP高速增長,是高樓大廈,是繁花似錦。”
“但我看到的,卻是一張網。”
“一張盤根錯節、密不透風、水潑不進的鐵網!”
葉正國的聲音陡然提高,帶著一股壓抑已久的憤懣。
“我來漢江兩年了。這兩年我就像是一個被架在空中的泥塑菩薩!政令不出省委大院,好的政策落實不下去,壞的幹部清理不掉!”
“上麵有政策,下麵有對策。陽奉陰違,拉幫結派!這裡的官場,爛透了!這裡的根子,爛透了!”
任子輝心中一震。
他沒想到,這位在外人眼中權勢滔天的省委書記,內心竟然積壓了這麼多的無奈和怒火。
“本土派……”任子輝輕聲吐出了這三個字。
“沒錯!”葉正國猛地回過頭,目光如炬,“以省政府某些人為首的本土勢力,把持著漢江的經濟命脈、人事任免甚至政法係統!他們結成了一個巨大的利益共同體,針插不進,水潑不進!”
“我想動刀,但舉目四望,周圍全是他們的人,或者是明哲保身的老油條。”
“我的刀,鈍了。”
說到這裡,葉正國重新走回書桌前,雙手撐著桌麵身體前傾,死死地盯著任子輝的眼睛。
那眼神,銳利得彷彿能刺穿人的靈魂。
“子輝,我看過你的檔案,也看過你在部隊的經歷。”
“你是特種兵,是偵察兵。你身家清白,沒有背景,沒有牽掛,更沒有被這大染缸給染黑。”
“你是一塊生鐵,一塊還沒開刃的好鋼。”
空氣,彷彿在這一刻凝固了。
葉正國從抽屜裡拿出一份檔案,那是任子輝之前寫的防汛講話稿,上麵被紅筆圈出了幾個關鍵詞:軍令狀、斬首行動、雷霆手段。
“現在的漢江,不需要溫吞水,不需要和稀泥。”
“需要的是一把刀!”
“一把鋒利無比、一往無前、敢於刺破這張黑網、敢於把天捅個窟窿的尖刀!”
葉正國的聲音,變得低沉而森寒,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但這把刀,不好當。”
“你會得罪很多人,你會觸動無數人的乳酪。你會麵臨造謠、中傷、陷害,甚至是……生命的威脅。”
“一旦失敗,你可能會身敗名裂,甚至萬劫不復。到時候為了大局,連我都未必能保得住你。”
這是實話。
也是最殘酷的現實。
葉正國沒有畫餅,沒有許諾高官厚祿,而是把最血淋淋的風險,**裸地擺在了任子輝麵前。
“現在,我給你選擇的機會。”
葉正國重新點燃了一支煙,深吸了一口,在煙霧繚繞中,靜靜地等待著。
“你可以選擇按部就班,在辦公廳做個四平八穩的秘書,以前途無量。或者……”
“做我手中的這把刀,去殺出一條血路。”
書房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隻有牆上的掛鐘,發出“嘀嗒、嘀嗒”的聲音,像是命運的倒計時。
任子輝看著眼前這位兩鬢斑白的老人。
他看到了老人的焦慮,看到了老人的期盼,更看到了老人那顆為了家國天下而焦灼的心。
怕嗎?
當然怕。
但他更怕的是平庸,是窩囊,是看著這世道渾濁卻無能為力!
他在部隊學的是殺敵報國。
如今脫下軍裝,戰場變了,但敵人在哪裡?
貪官、汙吏、豪強、惡霸,那就是敵人!
任子輝緩緩站起身。
他的眼神從最初的震驚,逐漸變得平靜,最後化為了鋼鐵般的堅定。
他整理了一下衣領,挺直了脊樑,雙腳猛地併攏。
“啪!”
一聲清脆的靠腳聲,在寂靜的書房裡回蕩。
任子輝擡起右手,對著葉正國,敬了一個標準到無可挑剔的軍禮。
他的聲音不大,卻字字鏗鏘,帶著金石之音。
“報告書記!”
“軍人以服從命令為天職!”
“首長指哪,我打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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