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終於開場。
餐桌上的氣氛,卻比剛才的客廳還要詭異三分。
葉正國坐在主位,笑眯眯地看著這一對“冤家”。
任子輝坐在左手邊,腰背挺直,坐姿端正得像是在開黨委會。
而葉瀾,在被母親強行從樓上拽下來後,正坐在他對麵,拿著筷子狠狠地戳著碗裡的米飯,彷彿那是任子輝的臉。
“來,子輝,別客氣,動筷子。”葉母熱情地招呼著,“都是家常菜,嘗嘗合不合口味。”
“謝謝阿姨。”任子輝禮貌地回應。
桌上擺滿了豐盛的菜肴,紅燒肉、清蒸鱸魚、白灼菜心……色香味俱全。
但在正中間,有一盆紅彤彤、油汪汪,上麵飄滿了幹辣椒和花椒的“水煮牛肉”,顯得格外紮眼。
這是葉瀾特意讓保姆加的菜。
而且,特別囑咐了,要“變態辣”。
看著那盆散發著嗆人辣味的“生化武器”,葉瀾的嘴角,勾起了一抹狡黠的壞笑。
她知道,北方人大多吃不了辣。
而任子輝的檔案她看過,地道的北方漢子。
“任大英雄。”
葉瀾突然開口,聲音甜得發膩,卻讓人聽出一股子寒意。
“剛纔是我不懂事,冒犯了您。來,這塊牛肉,算我給您賠罪的!”
說著,她站起身,拿起公筷,在那盆紅油裡狠狠撈了一大筷子。
全是肉,但也沾滿了紅得發黑的辣椒籽和花椒。
“啪”的一聲。
這滿滿當當的一大坨“炸彈”,被她精準地堆在了任子輝的碗裡,像一座小山。
“吃啊,別客氣。”葉瀾眨巴著大眼睛,一臉的“真誠”,“這可是我特意為你點的,你要是不吃,就是還在生我的氣。”
這是陽謀。
還是道德綁架。
葉正國看在眼裡,剛想開口解圍,卻見任子輝已經端起了碗。
任子輝看著碗裡那堆紅彤彤的東西,眉頭都沒皺一下。
在野外生存訓練時,連樹皮草根、生蛇肉都吃過,這點辣椒算什麼?
他拿起筷子,夾起那一大塊裹滿了辣椒油的牛肉,直接塞進了嘴裡。
咀嚼。
吞嚥。
動作行雲流水,麵不改色。
葉瀾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著他的臉,期待著看到他被辣得滿臉通紅、涕淚橫流、到處找水的狼狽模樣。
然而。
一秒。
兩秒。
五秒過去了。
任子輝放下筷子,不僅沒有咳嗽,甚至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他端起旁邊的白開水,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然後看著一臉失望的葉瀾,淡淡地評價了一句:
“味道不錯,就是花椒有點多,稍微苦了點。”
“……”
葉瀾感覺自己的一拳打在了棉花上,鬱悶得想吐血。
這人是鐵做的嗎?
舌頭沒有痛覺神經嗎?
“不可能!你裝的吧!”
葉瀾不信邪,又夾了一筷子更辣的,自己嘗了一口。
“咳咳咳——!”
剛一入口,那股霸道的辣味就直衝天靈蓋,嗆得她劇烈咳嗽起來,眼淚瞬間就飆了出來。
“水……水!”
她手忙腳亂地找水喝,整張俏臉漲得通紅,狼狽不堪。
“你這孩子,怎麼這麼虎!”葉母心疼地給她拍著後背,“不能吃辣還非要點,這不是自作自受嗎?”
葉正國在一旁,笑得肩膀都在抖。
任子輝看著對麵那個一邊咳嗽、一邊還惡狠狠瞪著自己的女孩,嘴角也不自覺地勾起了一抹極淡的笑意。
有點……傻得可愛。
“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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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順手抽了一張紙巾,遞了過去。
葉瀾一把抓過紙巾,胡亂擦了擦眼淚,氣鼓鼓地不想理他。
就在她準備把紙巾揉成團扔回去時,她的目光無意間掃過了任子輝放在桌上的左臂。
因為吃飯有些熱,任子輝挽起了襯衫的袖子,露出了一截結實的小臂。
在那古銅色的麵板上。
兩排青紫色的牙印,清晰可見,甚至有些地方還破了皮結了痂。
那是半個月前,在化工廠後巷,她為了逃跑,狠狠咬下的傑作。
而在牙印的旁邊,還有一大塊淤青,那是那天為了替她擋下混混的鋼管,留下的傷痕。
葉瀾的動作,僵住了。
她看著那兩道傷疤,原本到了嘴邊的刁難話語,突然就噎在了喉嚨裡。
那天……
他不僅救了自己,捱了打還被自己咬了這麼一口狠的。
而自己呢?
不僅沒有一句謝謝,今天還想著用辣椒來整他。
一股強烈的愧疚感,像潮水一樣湧上心頭,瞬間淹沒了剛才的囂張氣焰。
她雖然驕縱,雖然任性,但她不壞,更不是不知好歹。
葉瀾低下了頭,默默地扒拉著碗裡的白飯,再也沒了剛才那種張牙舞爪的氣勢。
飯桌上的氣氛,忽然變得有些微妙的安靜。
任子輝察覺到了她的異樣,順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不動聲色地將袖子放了下來,蓋住了傷痕。
一頓飯,就在這種古怪的氛圍中結束了。
吃完飯,葉正國又拉著任子輝聊了一會兒工作,直到時鐘指向九點。
“書記,阿姨,時間不早了,我就不打擾了。”
任子輝起身告辭。
“好,路上慢點。”葉正國把他送到門口,意味深長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乾。”
任子輝點點頭,轉身走進了夜色中。
省委家屬院的林蔭道上,路燈昏黃,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就在他快要走出院子大門時。
身後,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喂!站住!”
依然是那個熟悉的、帶著一絲嬌蠻的聲音。
任子輝停下腳步,回過頭。
隻見葉瀾穿著拖鞋,氣喘籲籲地跑了過來,手裡還緊緊攥著一個棕色的小玻璃瓶。
她在離任子輝兩米遠的地方停下,似乎有些彆扭眼神飄忽,不敢直視任子輝的眼睛。
“給!”
她一擡手,將那個小瓶子扔了過來。
任子輝伸手接住。
借著路燈的光,他看清了瓶身上的字——紅花油。
專治跌打損傷,淤血腫痛。
“別誤會!”
葉瀾仰起頭,努力裝出一副兇巴巴的樣子,像是要掩飾自己的心虛。
“本小姐從來不欠人人情!那天……那天是你自己多管閑事,我可沒求你救我!”
“但這葯你拿著,擦擦你那胳膊!省得以後別人看見了,還以為我是屬狗的!”
說完,她似乎覺得自己這番話太軟了,又惡狠狠地補了一句:
“還有!任子輝,你別以為一頓飯就能收買我!咱們倆的梁子,還沒完呢!”
“以後在省委大院,你要是敢仗勢欺人,本小姐第一個曝光你!”
一口氣說完這些,她根本不給任子輝說話的機會,轉過身,像隻受驚的小兔子一樣,飛快地跑回了家裡。
任子輝站在原地,手裡握著那瓶還有些溫熱的紅花油。
看著那個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他那張常年冷峻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無奈卻又真實的笑容。
這個大小姐……
雖然脾氣臭了點,嘴巴毒了點。
但心,好像也沒那麼壞。
他擰開瓶蓋,聞了聞那股刺鼻卻又讓人安心的藥味,將瓶子揣進了兜裡。
“沒完就沒完吧。”
他低聲自語了一句,轉身大步走出了省委家屬院的大門。
夜風微涼,但他心裡的那盞燈,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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