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綜合一處枯坐了三天後,任子輝終於“等”來了他的第一份正式工作。
週四下午,處長張文遠把他叫到了辦公室。
“小任啊,這幾天看檔案,感覺怎麼樣?適應得還習慣吧?”張文遠扶了扶金絲眼鏡,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
“報告處長,已經基本熟悉了辦公廳的各項規章製度。”任子輝回答得滴水不漏。
“嗯。”張文遠點了點頭,從抽屜裡拿出了一份厚厚的檔案袋,推到任子輝麵前。
“這是咱們處負責跟進的‘全省高新技術產業園發展規劃’的相關材料,年份有點久了,比較雜亂。你呢,今天下午的任務,就是把這些材料重新整理、歸類、裝訂成冊。”
聽起來,像是一份很正常的新人工作。
但任子輝隻掃了一眼,就明白了裡麵的門道。
這份檔案袋,起碼有上百頁,而且裡麵的檔案格式五花八門,有紅標頭檔案,有會議紀要,有資料圖表,甚至還有手寫的調研筆記。
想在下班前全部整理完,幾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這顯然是張文遠在故意刁難。
“好的,處長。”任子輝沒有絲毫猶豫,接過了檔案袋。
“整理好之後,拿到我這裡來簽字蓋章,然後送到檔案室去。”張文遠補充了一句,便低下頭,不再看他。
任子輝回到自己的座位,沒有一句抱怨,立刻投入了工作。
他那雙在部隊裡練就的火眼金睛和過硬的記憶力,此刻發揮了巨大的作用。
他沒有像普通人那樣一頁一頁地看,而是一目十行地掃描。
紛繁複雜的檔案,在他腦海裡被迅速地解構、分析、重組。
時間,地點,檔案型別,重要等級……
所有的資訊,都像計算機資料一樣,被精準地分類歸檔。
辦公室裡的其他人,都用一種看好戲的眼神,偷偷觀察著他。
他們都等著看這個“關係戶”手忙腳亂、最終加班到深夜也完不成任務的笑話。
然而,他們失望了。
下午五點半,就在下班鈴聲即將響起的前一分鐘。
任子輝站了起來。
他的麵前,整整齊齊地擺放著五本用牛皮紙封麵精心裝訂好的檔案冊,每一本都貼上了清晰的標籤。
完美。
無可挑剔。
他抱著這五本檔案冊,走到了處長辦公室門口,輕輕敲了敲門。
“請進。”
“處長,檔案整理好了,請您簽字。”任子輝將檔案冊放在張文遠的桌上。
張文遠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驚訝。
他隨手翻開一本,裡麵的檔案按時間順序排列,邏輯清晰,甚至連每一顆裝訂釘的位置,都像是用尺子量過一樣,精準到了毫米。
他想挑刺,卻發現無從下手。
這個當兵的,還真有兩下子。
張文遠心中有些不快,他拿起筆,並沒有馬上簽字,而是慢悠悠地端起了茶杯。
“你先在外麵等一下,我看完這份檔案再說。”
這是最常見,也是最噁心人的下馬威。
“好的。”
任子輝沒有多言,轉身退出了辦公室,輕輕帶上了門。
然後,他就那樣,抱著剩下的四本檔案冊,靜靜地站在了辦公室門口的走廊裡。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辦公室裡的人陸續下班了,走過他身邊時,都投來了同情的目光。
所有人都看得出來,張處長這是在故意晾著他。
張文遠在辦公室裡,一邊喝著茶,一邊用眼角的餘光觀察著門口那個身影。
他就不信,這個年輕人能一直站下去。
隻要他表現出一絲不耐煩,或者找個藉口明天再來,那他就有理由給對方扣上一頂“缺乏耐心、作風散漫”的帽子。
然而,他又一次失算了。
一個小時過去了。
任子輝站在原地,紋絲不動。
兩個小時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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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子輝還是站在原地,連姿勢都沒有變過一下。
三個小時過去了。
夜幕降臨,走廊裡的聲控燈因為長時間沒有聲音而熄滅了。
任子輝的身影,就那樣靜靜地矗立在黑暗中,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他的雙腿微微分開,與肩同寬,腰背挺得筆直,雙手抱著檔案冊放在胸前。
這是一個標準的持槍警戒姿勢。
在戰場上,為了潛伏,他曾經用這個姿勢,在雪地裡趴過三天三夜。
跟他比耐力?比定力?
張文遠還太嫩了。
就在這時,一陣沉穩的腳步聲,從走廊的另一頭傳來。
辦公廳的一把手,省委秘書長李長青,剛剛結束一個漫長的會議,正準備回家。
走廊的聲控燈應聲而亮。
李長青一眼就看到了那個在綜合一處門口罰站的年輕人。
“嗯?”
李長青的腳步停了下來,眉頭微微皺起。
他認得這個年輕人,就是那個在公考風波中,被葉書記親自點名的任子輝。
這小子,怎麼第一週上班,就在這兒杵著?
他沒有出聲,隻是靜靜地觀察著。
燈光下,任子輝的身影被拉得很長,他站得筆直,眼神沉靜,沒有絲毫的焦躁和不安,反而透著一股山嶽般沉穩的氣息。
這哪裡像個受了委屈的新人?
分明就是一桿即將刺破青天的長槍!
李長青在官場浸淫半生,閱人無數,一眼就看出了其中的門道。
“好小子,有定力,是塊好鋼。”
他在心中暗暗點頭,對任子輝的欣賞又多了幾分。
他沒有去點破,而是繼續向前走去。
但經過綜合一處辦公室時,他故意加重了腳步,還重重地咳嗽了一聲。
“咳咳!”
辦公室裡的張文遠,聽到這熟悉的咳嗽聲,嚇得手裡的茶杯都差點掉了。
是秘書長!
他連忙起身,拉開門,堆起滿臉的笑容。
“秘書長,您還沒走啊?”
當他看到李長青和門口的任子輝同框時,他瞬間明白了什麼,後背的冷汗“唰”地一下就冒了出來。
完了!
自己這點小動作,被大老闆抓了個現行!
李長青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任子輝懷裡的檔案冊,明知故問:
“小張啊,這是怎麼回事啊?我們辦公廳,什麼時候有讓新同誌加班罰站的傳統了?”
他的語氣很平淡,但張文遠卻聽出了一絲責備的意味。
“沒……沒有的事,秘書長!”張文遠連忙解釋,“是……是我讓小任同誌整理一份材料,我這……這不是看得太投入,忘了時間嘛!”
他狠狠地瞪了任子輝一眼,那眼神彷彿在說:你小子,算你狠!
然後,他換上一副和藹的笑臉,對任子輝招了招手。
“哎呀,小任,你看我這記性!快進來快進來,字我早就簽好了!”
他一把拿過任子輝懷裡的檔案冊,裝模作樣地簽上字,蓋上章。
“辛苦了辛苦了,趕緊送去檔案室,然後早點下班休息吧。”
接著,他又轉頭對李長青笑道:“秘書長,您放心,我們一處對新同誌,一向是愛護有加的!”
李長青不置可否地“嗯”了一聲,便轉身離去了。
張文遠擦了擦額頭的冷汗,看著任子輝的背影,眼神變得無比陰沉。
他把任子輝叫回辦公室,扔給了他一堆雜七雜八的活兒。
“這些,是咱們處這半年的所有發票,你去分門別類地貼好。”
“還有,飲水機沒水了,你去換一桶。”
“對了,明天早上早點來,把辦公室的地拖一下。”
他陰陽怪氣地說道:“年輕人嘛,多幹點雜活,有助於儘快融入集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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