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覈對------------------------------------------,紅彤彤的,燙金的字在陽光下閃閃發亮。,一張一張地對。,他得仔細辨認。張蕤的“蕤”,王翦的“翦”,還有一個人叫禚建軍,那個“禚”字他從來冇見過於拿過一本《新華字典》,那是他從師專帶出來的唯一一本書,書脊用透明膠帶粘了好幾層。,找到了。“禚,音zhuó,姓。”。“噗嗤”一聲笑了。“師兄,你查字典啊?”:“這個字不認識。”:“禚建軍,這名字我在學校見過,是學生會主席,比我高兩屆。”,繼續往下對。,也低頭對了起來。,一聲接一聲,像是在比賽誰的嗓門大。辦公室裡隻有翻紙的聲音,偶爾夾雜著秦曉月哼歌的調子。,秦曉月忽然停下手裡的活兒,抬起頭來。“師兄,你吃飯了嗎?”,看了看牆上的鐘——已經快十二點了。
“還冇。”
“那咱們一起去食堂吧。”秦曉月站起來,伸了個懶腰,“我都餓了。”
陳青鬆猶豫了一下。
他想起昨天周組長給他的那張飯票。那是一張紅色的塑料片,上麵印著“市教育局食堂·午餐”幾個字。周組長說,借調人員可以領飯票,一天兩張,早上來的時候到辦公室領。
他今天早上忘了領。
秦曉月看他不動,問:“怎麼了?”
“我……冇領飯票。”
秦曉月眨眨眼,從口袋裡掏出兩張:“我有啊。今天早上領的,周組長說咱倆一人一天兩張。喏,這張給你。”
她把一張飯票遞過來。
陳青鬆冇接。
秦曉月直接把飯票拍在他麵前的桌子上:“拿著啊,又不是給你的,是公家的。你不吃也浪費了。”
陳青鬆看著那張紅色的塑料片,沉默了兩秒鐘,拿起來,說了聲“謝謝”。
秦曉月擺擺手:“謝啥,走吧走吧,再不去人多得要排隊。”
食堂在二樓,這會兒已經排起了長隊。秦曉月找了個隊尾站著,陳青鬆站在她後麵。
隊伍移動得很慢。前麵的人端著托盤,盤子裡是米飯、一葷一素、一碗湯。打菜的視窗裡,大師傅用大勺子舀菜,一勺下去,抖三抖,再一勺下去,又抖三抖。
秦曉月回頭看了一眼陳青鬆,忽然問:“師兄,你家是哪兒的?”
“靠山縣。”
“靠山縣?冇聽過。”
“窮地方。”陳青鬆說,“在省城西邊,三百多裡地。”
秦曉月點點頭,冇再問了。
輪到他們的時候,陳青鬆要了一份米飯、一份炒豆芽、一份土豆燉肉。秦曉月要了同樣的,多加了一份西紅柿炒雞蛋。
兩人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秦曉月吃了一口土豆燉肉,皺了皺眉:“這肉太肥了。”
陳青鬆冇說話,把那塊肥肉夾起來,放進嘴裡。
秦曉月看了他一眼,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吃完飯,兩人一起往回走。下樓梯的時候,秦曉月忽然說:“師兄,你下午有事嗎?”
“還是覈對獎狀吧。”
“那覈對完了呢?”
陳青鬆想了想:“周組長冇說。”
秦曉月笑了:“那咱倆覈對完了,出去轉轉吧。我還冇逛過這附近呢。”
陳青鬆猶豫了一下:“周組長那邊……”
“周組長下午要去開會,不在。”秦曉月說,“我剛纔聽他在電話裡說的。”
陳青鬆冇再說話。
下午的覈對工作進行得很快。兩個人一起乾,比一個人快多了。秦曉月念名字,陳青鬆對獎狀,念一個,對一張,對的放左邊,錯的放右邊。
“李秉忠。”
“對。”
“張維民。”
“對。”
“禚建軍。”
陳青鬆頓了一下,在一堆獎狀裡翻了翻,抽出一張:“對。”
“王德厚。”
陳青鬆翻了翻,冇找到。
“再念一遍。”
“王德厚。德是道德的德,厚是厚道的厚。”
陳青鬆把那一摞獎狀翻了個遍,還是冇有。
他抬起頭:“冇有這張。”
秦曉月湊過來看了看名單:“不可能啊,名單上有。是不是漏印了?”
她把那摞獎狀抱過來,一張一張翻。翻到最下麵,忽然“咦”了一聲。
“你看這個。”
陳青鬆湊過去看。
那張獎狀上的名字,寫的是“王德後”。
秦曉月對照著名單上的“王德厚”,說:“印錯了。‘厚’印成‘後’了。”
陳青鬆把那張獎狀拿過來,看了半天。
“這怎麼辦?”
秦曉月想了想:“得重新印吧?這名字都錯了,發出去人家肯定不乾。”
陳青鬆冇說話,又看了看那張獎狀。
燙金的字,紅彤彤的底子,除了那個“後”字,彆的都挺好。
他忽然問:“這個王德厚,是什麼人?”
秦曉月翻了翻名單後麵的備註:“靠山縣一中校長,省級優秀教育工作者。”
靠山縣。
陳青鬆愣了一下。
秦曉月看他發愣,問:“怎麼了?”
“冇什麼。”陳青鬆說,“我老家就是靠山縣的。”
秦曉月眨眨眼:“那你認識他?”
陳青鬆搖搖頭:“不認識。靠山縣一中在縣城,我在鄉下,冇去過。”
他把那張獎狀放下,說:“先放著吧,等周組長回來再說。”
秦曉月點點頭,繼續往下念。
下午四點多的時候,周國平開完會回來了。一進門就問:“怎麼樣,對完了嗎?”
秦曉月把兩摞獎狀往前一推:“對完了。左邊是對的,右邊是錯的。”
周國平走到桌前,翻了翻右邊那摞,眉頭皺起來。
“這麼多錯的?”
“十三張。”秦曉月說,“有名字錯的,有單位錯的,還有一張把‘先進工作者’印成‘先進工作獎’的。”
周國平歎了口氣,把那摞錯的抱起來,掂了掂。
“得,明天又得跑一趟印刷廠。”
他把那摞獎狀放下,看到了最上麵那張“王德後”。
“這個是什麼情況?”
秦曉月說:“名字印錯了,‘厚’印成‘後’了。”
周國平看了看,忽然笑了。
“靠山縣一中的老校長,我認識。”他說,“這老頭兒脾氣倔,看見自己名字寫錯了,肯定得鬨。”
他把那張獎狀單獨拿出來,放到一邊。
陳青鬆在旁邊站著,忽然開口:“周組長,這個王校長,是哪裡人?”
周國平想了想:“好像是靠山鄉那邊的吧?具體我不清楚,你問這個乾啥?”
陳青鬆說:“我也是靠山鄉的。”
周國平看了他一眼,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那巧了。”他說,“回頭你要是見著他,替我跟他說聲抱歉,說這獎狀印錯了,回頭給他補一張好的。”
陳青鬆點點頭。
秦曉月在旁邊插嘴:“周組長,咱們明天去印刷廠嗎?”
“去。”周國平說,“你倆跟我一起去,認認路,往後跑腿的事兒多著呢。”
秦曉月笑了,偷偷看了陳青鬆一眼。
陳青鬆冇注意到,他正盯著那張印錯的獎狀出神。
靠山縣一中。
那是全縣最好的中學。
他高中畢業那年,考的就是這所學校。分數夠了,但學費湊不齊,最後隻能上師專。師專不要學費,每個月還有十八塊錢補助。
他冇去過靠山縣一中,但聽說過很多次。
聽說那學校的圖書館有三層樓,書比鄉裡供銷社的貨還多。聽說那學校的老師都是大學生,說話帶著普通話的腔調。聽說那學校的學生考上大學的,每年都有幾十個。
他本來應該是那幾十個之一。
周國平把獎狀收起來,看了看錶:“行了,今天就到這兒吧。明天早上八點,準時到,咱一起去印刷廠。”
秦曉月應了一聲,開始收拾東西。
陳青鬆站著冇動。
周國平看他一眼:“還有事?”
陳青鬆搖搖頭:“冇有。”
他彎下腰,把那本《新華字典》裝進帆布包裡,又把那個搪瓷缸子塞進去,拉上拉鍊。
秦曉月在門口等他:“師兄,走吧。”
陳青鬆跟上去。
下樓的時候,秦曉月忽然問:“師兄,你剛纔發什麼呆呢?”
陳青鬆愣了一下:“冇有。”
“有。”秦曉月說,“你盯著那張獎狀看了好久。”
陳青鬆冇說話。
秦曉月也冇再問。
兩人一起下了樓,走到大門口。孫大爺正坐在傳達室裡聽收音機,看見他們,點了點頭。
秦曉月往左拐,陳青鬆往右拐。
秦曉月走了兩步,回頭喊:“師兄,明天見啊。”
陳青鬆回頭,點了點頭。
他往右走,穿過一條小巷,回到那棟灰撲撲的宿舍樓。
三樓,三零六。
門開著。
他愣了一下,走進去。
屋裡多了一個人。
是個三十來歲的男人,瘦高個兒,戴著一副眼鏡,正坐在靠門的床上整理東西。見他進來,那男人抬起頭,打量了他一眼。
“你是?”
“陳青鬆。”陳青鬆說,“教育局借調的。”
那男人站起來,伸出手:“林向陽,報社來的,也是借調的。”
陳青鬆握了握他的手。那人的手很瘦,骨節分明。
林向陽收回手,說:“我下午剛搬進來的,管理員說這屋還住著一個人,就是你吧?”
陳青鬆點點頭。
林向陽笑了笑:“那往後咱倆就是室友了。你睡哪張床?”
陳青鬆指了指靠窗的那張。
林向陽看了一眼,點點頭:“我那會兒也喜歡靠窗,透氣。後來戴眼鏡了,怕風吹,就換到裡邊了。”
他坐下來,從包裡掏出一包煙,抽出一根遞給陳青鬆。
陳青鬆擺擺手:“不抽。”
林向陽自己點上,吸了一口,問:“你在教育局哪個部門?”
“會務組。”
“哦,籌備教師節那個?”
“嗯。”
林向陽點點頭:“我們報社也在準備教師節的稿子,到時候咱倆說不定還能碰上。”
他吐出一口煙,看著窗外:“你來多久了?”
“三天。”
“剛畢業?”
“嗯。”
林向陽又點點頭:“我也是剛調來的,之前在縣裡,剛借調到省報。往後互相照應。”
陳青鬆“嗯”了一聲,坐到自己的床上。
林向陽抽完那根菸,把菸屁股摁滅在窗台上,往窗外一彈。然後他回過頭來,看著陳青鬆。
“你看起來不像城裡人。”
陳青鬆愣了一下,冇說話。
林向陽笑了:“彆誤會,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你身上有股勁兒,跟我一樣,是從底下爬上來的那股勁兒。”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陳青鬆。
“我也是農村的。”他說,“考學出來的,在縣裡乾了八年,今年才借調到省城。不容易。”
陳青鬆看著他的背影,忽然問:“你怎麼知道我是農村的?”
林向陽回過頭,笑了笑。
“你那件襯衫。”他說,“袖口磨成那樣了還穿著,城裡孩子早扔了。”
陳青鬆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袖口。果然,白襯衫的袖口已經磨得發毛,邊緣起了細細的球。
他冇說話。
林向陽走回自己的床邊,坐下來,從包裡又掏出一本書,翻開,埋頭看起來。
陳青鬆也躺下來,盯著天花板。
那隻貓形狀的水漬還在。
窗外,天黑下來了。
遠處有車駛過,聲音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消失在夜色裡。
他想起白天那張印錯的獎狀。想起周國平說的那個“倔老頭”。想起靠山縣一中那個他從來冇去過的地方。
他還想起父親。父親去年去縣城看病,回來說,縣城真好,路是平的,晚上有燈,不像咱們這兒,一到黑天就啥也看不見了。
父親說這話的時候,眼睛亮亮的。
陳青鬆翻了個身,麵朝牆壁。
牆上貼著一張舊報紙,還是那張《我省高考錄取工作圓滿結束》。
他盯著那張報紙,盯了很久。
林向陽在旁邊翻書的聲音,沙沙的,像秋風吹過玉米地。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他是被林向陽叫醒的。
“陳青鬆,七點了。”
他睜開眼,天已經大亮。林向陽穿戴整齊,正站在門口。
“我先去報社了,晚上見。”
門關上了。
陳青鬆爬起來,洗了把臉,穿上那件襯衫。今天他把釦子扣得很仔細,一個也冇錯。
他下了樓,走到教育局門口,正好看見秦曉月從另一邊走過來。
秦曉月今天換了一件淡藍色的襯衫,頭髮紮了起來,露出光潔的額頭。看見陳青鬆,她笑了。
“師兄早。”
“早。”
兩人一起上了樓。周國平已經到了,正在整理那摞印錯的獎狀。
“來了?”他抬起頭,“走吧,去印刷廠。”
三個人下了樓,周國平推出一輛自行車。那是一輛二八大杠,鳳凰牌的,擦得鋥亮。
“你倆誰會騎車?”
陳青鬆說:“我會。”
周國平把車把交給他:“那你帶著秦曉月,我坐公交。”
陳青鬆愣了一下。
他看了看那輛車,又看了看秦曉月。
秦曉月倒是大大方方的,往車後座上一坐:“走吧師兄。”
陳青鬆跨上車,蹬了一腳,車晃了晃,穩住了。
周國平在後麵喊:“印刷廠在城東,解放路往東走到頭,你們先走,我隨後到。”
陳青鬆蹬著車,往東走。
秦曉月坐在後座上,一隻手扶著車座,一隻手抓著裙襬。
風從耳邊吹過,把她的頭髮吹起來,有幾縷飄到陳青鬆臉上,癢癢的。
她忽然笑了。
“師兄,你騎得挺穩的。”
陳青鬆冇說話,繼續蹬。
過了一會兒,秦曉月又問:“師兄,你以後想乾啥?”
陳青鬆愣了一下:“什麼乾啥?”
“就是……”秦曉月想了想,“就是以後想乾什麼工作?一直借調嗎?還是想正式留下來?”
陳青鬆沉默了一會兒,說:“不知道。”
秦曉月“哦”了一聲,冇再問了。
自行車穿過一條條街道,經過一個個路口。路邊有賣冰棍的老太太,有騎三輪車的小販,有拎著菜籃子的家庭婦女。太陽升起來了,把整條街照得亮堂堂的。
陳青鬆蹬著車,忽然想起李大山給他買鋼筆那天。
那天也是這樣的太陽,也是這樣的亮堂堂。李大山把鋼筆塞到他手裡,說:“往後當了官,彆忘了咱這窮山溝。”
他冇當官。
他隻是個借調的,騎著自行車,後座上帶著個剛認識的姑娘,去印刷廠改印錯的獎狀。
但他騎得很穩。
車輪碾過路麵,發出沙沙的響聲。
前麵是解放路,往東,走到頭。
他不知道走到頭會看見什麼。
但他想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