儘管心中充滿了種種疑問和不解,但以他目前所具備的專業能力和鑒賞水平來看,卻絲毫看不出眼前這件瓷器有任何明顯的瑕疵或可疑之處。
因此,他隻能暫時壓下心中的疑慮,按照原定計劃和流程,陪同宋常運繼續進行後續的調研工作。
等到所有既定的公務活動都圓滿結束後,江一鳴立刻找了個安靜的地方,撥通了五哥江永晨的電話。
“五哥,我記得你前兩天提過,你有一位朋友是文物鑒定領域的專家,不知道這兩天能否麻煩他抽空到我這邊來一趟?我會親自安排車輛負責接送,確保行程方便。”
江一鳴語氣鄭重地說道。
其實,文化廳內部也有不少文物方麵的專家可供諮詢,但他並不打算驚動他們。
畢竟,寧江市博物館本身也屬於政府管轄的機構,而文物鑒定這個圈子又相對封閉和狹小,人際關係錯綜複雜。
倘若寧江市博物館真的存在監守自盜的行為,那麼很可能涉及館長級別的高層人員,他必須謹慎行事,避開所有可能存在的利益關聯方,以免打草驚蛇。
而江永晨所結識的朋友,他相信在可靠性和專業性上都會更有保障。
“我那位朋友家住明珠市,平時工作安排也比較滿,我需要先跟他聯絡確認一下時間。”
江永晨回答道,隨後又關切地追問:“方便透露一下具體是什麼事情嗎?我也好跟他說明情況。”
“前幾天你送給我父親的那件元青花瓷器,我最近在寧江市博物館的展廳裡,看到了一件外觀幾乎完全相同的青花瓷瓶——無論是釉色的光澤、胎質的細膩程度、修足的工藝手法,還是鈷料發色的濃淡變化,甚至連瓶底火石紅沁入的深淺和紋理走向都如出一轍。不知為何,我心裏突然產生一種強烈的預感:你送給我父親的那件元青花,很可能就是寧江市博物館館藏的一級文物。而博物館裏陳列的那件,或許是一件製作精良的高仿品。當然,目前這些都隻是我的直覺猜測,還沒有任何實質性的證據,所以想請你朋友幫忙鑒定一下。畢竟他之前親眼見過你送給我父親的那件元青花,如果他能親自到寧江市博物館現場進行比對,很可能憑藉專業眼光一眼就能分辨出真假。”
江一鳴認真地解釋道。
“竟然有這麼巧合的事情?”
江永晨聽後略顯驚訝,隨即補充道:“不過,如果涉及到元青花這類珍貴文物的鑒定,恐怕還得請他爺爺出麵才行。我朋友的爺爺是這方麵的權威專家,在業內享有很高的聲譽。我朋友雖然從小受家庭熏陶,對文物鑒定也有一定的眼力和經驗,在圈內也算小有名氣,但真要準確判斷元青花的真偽,尤其是麵對高仿品時,還是請老爺子親自出馬更為穩妥可靠。”
“好,那這件事就全權拜託你了。務必注意兩點:一是嚴格保密,不要走漏風聲;二是儘快安排時間。”
江一鳴叮囑道:“如果需要我這邊提供任何協助或配合,隨時給我打電話。”
“沒問題,這種小事就交給我來處理。”
結束通話電話後,江永晨立刻聯絡了那位好友,經過一番溝通協調,對方最終答應在後天下午動身前來。
他們之所以如此爽快地答應,主要是因為聽說了博物館的一級文物可能被調包的嚴重情況。
老爺子對此感到非常憤慨,認為這是對國家珍貴文化遺產的褻瀆。
如果真有不法之徒膽敢監守自盜,將國寶據為己有或進行替換,那麼這些人必須受到嚴厲懲處,並被永遠釘在文博史的恥辱柱上!
收到江永晨的反饋後,江一鳴心中稍感寬慰。
這件事一直像一塊石頭壓在他的心頭,如果不徹底查明真相,他恐怕難以安心工作和休息。
為了表示對此次鑒定的重視,江永晨決定親自開車前往迎接老爺子。
抵達江城後,江一鳴以私人身份設宴款待了老爺子,並在席間表達了誠摯的謝意。
“許老,您看是否需要想辦法將那件博物館裏的瓷瓶暫時調取出來,再找合適的機會讓您親自上手仔細查驗?”
江一鳴恭敬地詢問道。
畢竟以許老的身份和博物館的管理規定,想要直接接觸那件元青花展品幾乎不可能。
但如果不親手細緻檢查,就很難對瓷器的真偽做出準確判斷。
“暫時不必調取出來。你隻需將你家中收藏的那件元青花拿給我上手觀察,等我對其特徵有深入瞭解後,再到博物館現場進行比對。當然,這也不一定能立即斷定真假,因為現在有些高仿品的工藝已經達到九成以上的相似度,僅憑遠觀很難分辨。不過,也有些仿品會存在明顯漏洞,關鍵要看這件元青花的製作水平如何。”
許老沉穩地說道:“我先去現場初步探訪一下,之後根據實際情況,再決定是否申請調閱原件進行深入鑒定。”
許老深知調閱博物館原件的程式極為繁瑣複雜,因此打算先以普通參觀者的身份進行初步觀察。
“好的,那就辛苦許老了。”
江一鳴誠懇地說道。
“不必客氣,保護國家文物本就是我們這行人的職責所在。”
許老目光炯炯地看向江一鳴,語氣嚴肅地問道:“如果真如你所推測的那樣,博物館裏的元青花確實是贗品,那麼這背後必然牽扯到一係列人員,甚至可能涉及省級層麵的關係網。到那時,你是否還有勇氣堅持推進調查,揭開真相?”
“許老,隻要證據確鑿,我江一鳴即便丟掉這個官職,也一定要將真相公之於眾,絕不容許任何人玷汙文物的神聖和國家的尊嚴!”
江一鳴毫不猶豫,堅定地回答道。
“好,有你這句話,我這次就沒有白來。”
許老聽後,讚許地點了點頭,眼中流露出欣賞之色。
第二天一早,江永晨便陪同許老前往寧江市博物館。
為了避免引起不必要的注意,兩人以普通遊客的身份購票進入展廳。
許老從其他展品開始,逐一駐足細緻觀察,慢慢靠近那件元青花瓷器。
到了元青花展櫃前,他看得格外仔細,甚至掏出隨身攜帶的放大鏡,貼近玻璃仔細端詳每一個細節。
就在他反覆檢視卻未發現明顯破綻,幾乎準備放棄的時候,突然,一處極其細微的異常引起了他的注意——一個微小的細節牢牢地抓住了他的目光——那釉麵上一處幾乎難以察覺的“火石紅沁”紋路顯得格外異常。
按照常理,真正的火石紅沁應當是從胎骨內部自然滲透而出,色澤柔和,過渡如雲似霧;而眼前這一處卻像是後來人為施加釉料、刻意進行暈染所成,邊緣處帶著幾分不自然的浮滯之感,且沁染的顏色由深至淺的變化頗為生硬,就彷彿一滴濃墨落入清水之中,卻沒有徐徐化開,反而凝滯不動,似是被困在了釉層的表麵之下。
這樣的破綻,若是換作尋常的鑒定專家,恐怕真的難以辨識,但他浸淫元青花研究已有數十年光景,對於此類器物的胎質、釉色、紋飾乃至歲月痕跡都可謂瞭然於胸。因此,他幾乎可以斷定:這必是高明的仿製者運用現代化學顏料調配後,再經低溫二次烘烤所留下的痕跡。
心中雖有論斷,他麵上卻絲毫不顯,隻是從容地站起身,步履平緩地移向下一件陳列的文物。
接著,他又陸續察看了三四件展品,待到姿態做得足夠自然、不會引人懷疑之後,便與同行的江永晨一道,悄然離開了寧江博物館。
剛走出館外,江永晨便按捺不住,急切地詢問道:“許爺爺,您看情況如何?”
許老麵色凝重,沉聲答道:“這幫畜生,他們竟真敢做出這等監守自盜之事!簡直是膽大包天!不僅將國家一級文物暗中掉包,還敢將其偷運出境、販賣國外!”
他頓了頓,語氣愈發嚴肅:“既然他們敢對這一件文物下手,恐怕就絕非僅此一例。庫房之中,說不定還有更多真品早已被替換成了贗品。”
江永晨聽罷,亦是義憤填膺:“這幫人真是罪該萬死!國家將珍貴的文物託付給他們保管與守護,他們倒好,為了一己私利,竟把承載千年歷史的文脈當成了自家的錢袋!難怪外界流傳著那句順口溜——‘博物館一件我一件,博物館沒蓋我有蓋’,如今看來,這話並非空穴來風。”
他又語氣堅定地補充道:“許老您放心,一鳴這人向來正直,做事更是認真執拗。凡是他盯上的事情,必定會追查到底、水落石出。這件事既然被他注意到了,那幫人絕不會有好下場!”
許老緩緩點了點頭,低聲說道:“但願這僅僅是個別案例,否則……事情可就嚴重了。”
另一頭,江一鳴在收到反饋後,不由得眉頭緊鎖。他原本也隻是出於直覺有所猜測,卻沒想到竟一語成讖。這幫人的膽量之大,竟連國寶都敢當作韭菜一般收割!
不過,究竟該如何揭發此事,並將幕後黑手徹底揪出,還需要從長計議、周密謀劃。絕不能打草驚蛇,以免有些人聞風而逃,隱匿於暗處,再難追尋。
畢竟置換文物所獲得的巨額利潤,足以讓人心甘情願鋌而走險,甚至有可能牽扯到更高層次的人,甚至他在想,有沒有可能厲剛也是受益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