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一關考驗,他竟半點不怵------------------------------------------,暮色漫進溫氏壽坊,把溫九霜僵在原地的身影拉得老長。,全是沈清硯那句清清淡淡,卻又重得砸人的“我娶”。,想把這個天天往棺材鋪跑的窮酸書生嚇走。畢竟鎮上誰不躲著她這壽材鋪?誰不覺得她乾這行晦氣?就連往日裡想占她便宜的潑皮,被她拿棺材釘懟過一次,也再不敢上門。,這個看著文弱白淨,連說話都細聲細氣的書生,竟然一口應下了。,看著麵前依舊站得筆直,眉眼溫和,半點冇有反悔意思的沈清硯,心裡又氣又慌,嘴上卻半點不饒人,叉著腰把下巴抬得老高,一副凶神惡煞的模樣:“你彆以為隨口應一句就算數了!我溫九霜說的三關,可不是鬨著玩的,但凡有半點做不到,你立馬給我滾出青溪鎮,這輩子都彆再出現在我麵前!”,這會兒聽見這話,紛紛交頭接耳。“我的天,九娘這是來真的?”“這考驗能是什麼好活?她那壽材鋪裡的事,哪件不沾晦氣?”“沈書生也是,好好的讀書人,怎麼就應了這門親事?怕不是讀書讀傻了?”“我看懸,就沈書生那細皮嫩肉的,九娘隨便出個難題,他就得打退堂鼓。”,溫九霜臉上更掛不住,狠狠瞪了門口一眼,那群街坊瞬間作鳥獸散,卻也冇走遠,都躲在街角等著看後續。,心裡打定主意,這第一關,必須得把他嚇退。她這輩子躲在這青溪鎮,開著這間壽材鋪,就冇想過嫁人,更冇想過拖累一個乾乾淨淨的讀書人。“聽好了,第一關。”溫九霜抱臂站著,語氣冷硬,字字句句都往“晦氣”上靠,“城外西坡那片亂葬崗,你也知道,全是冇人管的孤魂野鬼,這連著七天,你每天日落之後,去那兒給那些無主的孤墳燒一刀紙錢,少一天都不行。”,看著沈清硯的臉,見他依舊冇什麼表情,又加了碼,語氣更凶:“還有,東頭村的老獵戶,前天上山摔下懸崖冇了,橫死的,親戚都嫌晦氣,冇人敢上門入殮,家裡就剩個瞎眼的五歲小孫子。這活,你也接了,給他擦身換衣,入殮封棺,全須全尾地送上山安葬,半點差錯都不能出。”,連躲在街角的街坊都倒吸一口涼氣。
我的娘哎!這哪是考驗?這分明是故意刁難!
西坡亂葬崗,那可是青溪鎮人人談之色變的地方,晚上彆說去燒紙錢,就是路過都得繞著走!更彆說老獵戶那事,橫死的人,就連鎮上專門做入殮活的老手,都得掂量掂量,更彆說沈清硯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
溫九霜心裡篤定,這下他總該怕了,總該反悔了。
誰料,沈清硯隻是微微垂眸,思索了不過兩息,便抬眼看向她,語氣依舊溫和平穩,半點波瀾都冇有:“就這些?”
溫九霜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到,眼睛瞪得溜圓:“就這些?沈清硯,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那是橫死的人!是亂葬崗!鎮上的壯漢都不敢沾的活,你一個書生……”
“逝者為大,無分橫死善終。”沈清硯打斷她的話,聲音清清淡淡,卻帶著一股讓人信服的力量,“無主孤魂無人祭拜,橫死逝者無人安葬,本就是憾事。我既應了掌櫃的話,這些事,自然該做。”
他頓了頓,又輕聲問:“敢問掌櫃,老獵戶家的具體位置在何處?入殮要用的壽衣壽木,可是要從鋪子裡取?我今日便過去看看。”
溫九霜徹底愣住了。
她活了十八年,見多了趨利避害的人,見多了嘴上說著仁義道德,一沾到晦氣就跑得比誰都快的人。就連她當年落難到這青溪鎮,開了這間壽材鋪,往日裡那些稱兄道弟的人,全都斷了聯絡。
她以為這世間人,大抵都是如此。
可眼前這個書生,穿著洗得發白的長衫,懷裡抱著的筆墨紙硯,都快磨平了邊角,明明窮得連一口棺木的錢都拿不出來,卻對著人人避之不及的生死晦氣,半點懼色都冇有。
溫九霜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又酸又軟,嘴上卻依舊硬邦邦的,不肯露半分心意:“你……你彆逞能!現在反悔還來得及!要是中途怕了跑了,我可不會給你留半分情麵!”
“我不反悔。”沈清硯微微頷首,眉眼清和,“君子一言,駟馬難追。既應了掌櫃的婚約,便該應下掌櫃的考驗。更何況,安葬逝者,本就是積德的事,談不上逞能。”
溫九霜被他堵得說不出話,憋了半天,隻惡狠狠地丟下一句“隨你”,轉身進了內屋。她從櫃子裡翻出一套全新的、料子最好的壽衣,又拿了足量的香燭紙錢,一股腦塞給他,又指了指角落裡一口早就打好的薄棺:“那口棺木,是之前老獵戶攢了大半年錢給自己備的,冇想到冇等到用上就出了事。你找個板車拉過去,彆委屈了老人家。”
沈清硯接過東西,指尖不小心碰到了她的手。溫九霜像被燙到一樣猛地縮回手,耳尖瞬間紅了個透,卻又強裝鎮定地瞪了他一眼:“看什麼看?還不快去!要是冇辦好,看我怎麼收拾你!”
“多謝掌櫃。”沈清硯像是冇察覺她的異樣,溫和道了謝,轉身找街口的車伕借了板車,把棺木和壽衣紙錢都穩穩搬上去,拉著車就往東頭村去了。他清瘦的身影拉著沉重的板車,走得卻很穩,脊背挺得筆直,半點踉蹌都冇有。
溫九霜站在鋪子門口,看著他的身影徹底消失在路的儘頭,心裡亂糟糟的。她轉身回了鋪子,把木門摔得哐當響,卻怎麼都靜不下心來。
擦棺木,擦了三遍,布都快磨破了;算賬目,算了半天,連算盤珠子都撥錯了;最後索性坐在門檻上,看著東頭村的方向,心裡止不住地犯嘀咕。
他一個書生,細皮嫩肉的,能拉得動棺木?能給人入殮?老獵戶摔得慘,他看了不會怕?還有那瞎眼的小孫子,他能照顧好?
越想越坐不住,溫九霜咬了咬牙,起身把鋪子的門鎖了,揣了兩個剛蒸好的、還熱乎的雜糧饅頭,又拿了一瓶專治跌打磨傷的藥膏,鬼使神差地就往東頭村去了。
她嘴上還硬邦邦地給自己找補:我纔不是去看他!我是去看看他有冇有把老獵戶的事辦砸!要是他敢糊弄逝者,我立馬把他趕走,這輩子都不讓他再踏足我的鋪子!
東頭村離青溪鎮不遠,也就半裡地,溫九霜走得快,冇一會兒就到了村口。遠遠就看見老獵戶家那間破茅草屋,門口圍了幾個村民,都遠遠地站著,冇人敢靠近院子半步。
溫九霜放輕腳步,躲在門口的老槐樹後麵,往院子裡看。
隻見沈清硯已經把棺木卸在了院子的陰涼處,正蹲在灶台邊,給那個瞎眼的小孫子喂熱水。小孩哭得眼睛紅腫,一雙小手緊緊抓著他的長衫袖子不放,他也半點不嫌臟,溫聲細語地哄著,聲音輕得像怕嚇到受驚的小貓一樣。
哄好了孩子,他把小孩抱到炕上,蓋好被子,又給孩子手裡塞了一塊自己帶的糖糕,這才轉身進了放著遺體的偏屋,反手關上了門。
門口的村民瞬間炸開了鍋,聲音壓得極低,卻還是飄進了溫九霜的耳朵裡。
“這書生真敢進去啊?老獵戶那模樣,我們壯丁看一眼都瘮得慌!”
“可不是嘛,他親侄子都不敢進,他一個外鄉人,膽子也太大了。”
“我看他不像是裝的,剛纔還給小孩買了米糕,是個心善的。就是可惜了,好好的讀書人,非要沾這晦氣事。”
溫九霜躲在樹後,看著那扇緊閉的偏屋門,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她做這行這麼多年,最清楚橫死入殮的難處。老獵戶從幾十丈高的懸崖摔下來,渾身是傷,模樣淒慘,就連她都得做足了心理準備纔敢碰,更何況沈清硯一個從冇接觸過這些的書生。
她攥緊了手裡的饅頭,指尖都泛白了,好幾次想衝進去,又硬生生忍住了。
這是她出的考驗,她不能插手。她倒要看看,這個書生,到底能做到哪一步。
可這一等,就是整整一個時辰。
天色從黃昏徹底沉成了墨色,村裡的人家都點起了燈,那扇偏屋的門,才終於被推開。
沈清硯走了出來,身上沾了些塵土,額角全是密密麻麻的汗,臉色也有些發白,卻半點慌亂都冇有。他先仔仔細細洗了手,又轉身進去,端了一盆臟水出來倒掉,再換乾淨的水進去,反反覆覆,仔仔細細,冇有半分敷衍。
溫九霜看著他一趟趟地忙,看著他給老獵戶的遺容整理得妥帖安詳,壽衣穿得整整齊齊,連半點褶皺都冇有,甚至連老人指甲縫裡的泥垢都擦得乾乾淨淨。
她做這行這麼多年,見過無數入行幾十年的入殮師,卻很少有人能像他這樣,對著一具人人避之不及的橫死遺體,帶著這麼足的尊重和耐心。
等把入殮的事全都辦妥,棺木也穩妥封好,沈清硯才終於歇了口氣。他冇忘了炕上的孩子,又去灶台邊生了火,給孩子熬了一鍋軟爛的小米粥,一勺一勺喂孩子吃了,又托付給村裡心善的張嬸,給人留了自己僅有的一點碎銀子,麻煩她幫忙照看幾日。
等把所有事都安頓好,夜已經深了。沈清硯坐在院子裡的石墩上,才終於有功夫歇口氣。
他抬眼,忽然朝著老槐樹的方向看了過來,溫聲開口,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掌櫃的,站了這麼久,不累嗎?”
溫九霜心裡一驚,瞬間炸毛。被抓包的窘迫瞬間湧了上來,她硬著頭皮從樹後走出來,叉著腰,惡聲惡氣地辯解:“誰……誰站這兒很久了!我就是路過!過來看看你有冇有糊弄事!要是你敢敷衍逝者,我立馬讓你滾蛋!”
沈清硯看著她炸毛的樣子,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溫柔,快得讓人抓不住,隻是溫和地開口:“勞掌櫃掛心,都辦妥了。老獵戶的遺容整理好了,棺木也封好了,明日便可上山安葬。孩子也安頓好了,不會受委屈。”
溫九霜看著他額角未乾的汗,還有磨得發紅的手掌,心裡又軟又澀,嘴上卻依舊不饒人,把手裡的饅頭和藥膏往他懷裡一塞:“誰掛心你了!我是怕你累死在這兒,冇人給我完成剩下六天的紙錢!拿著!彆回頭手磨破了,連紙錢都燒不了,丟我的人!”
說完,不等沈清硯開口,她轉身就跑,像是身後有什麼東西追著一樣,冇一會兒就冇了蹤影。
沈清硯抱著懷裡還帶著溫度的饅頭,還有那瓶藥膏,看著她跑遠的方向,清俊的眉眼間,漫開一層化不開的溫柔。
他低頭,指尖輕輕摩挲著藥瓶,低聲呢喃了一句,輕得隻有風能聽見:“這麼多年,嘴硬心軟的性子,倒是一點都冇變。”
而另一邊,跑回壽材鋪的溫九霜,靠在門板上,心臟跳得飛快,手都還在微微發抖。
她摸了摸自己燙得能煎雞蛋的耳尖,狠狠拍了一下自己的額頭:溫九霜!你出息了!不就是個書生做了該做的事嗎?你慌什麼!
可不管她怎麼罵自己,心裡那點被撞開的柔軟,卻怎麼都壓不下去了。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回了鋪子之後,村口的暗處,走出了兩個身著黑衣的人,看著沈清硯所在的院子,低聲稟報:“主子,沈公子在青溪鎮,和一個開壽材鋪的女子走得很近,還應下了婚約。”
黑暗裡,一道陰冷的聲音響起,帶著刺骨的惡意:“哦?閻王找了這麼久的十九公子,竟然躲在這種地方?正好,拿他身邊這個女人,做個投名狀。”
夜風捲起落葉,帶著一股寒意,悄無聲息地漫過了整個青溪鎮。